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54节

东侧演武场新搭了箭棚,箭棚顶盖着新编的苇席,箭垛上还插着几支没拔下来的羽箭,尾羽晒得褪了色,箭杆上刻着姓名,有两个名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韩”字和“赵”字还能辨认。

西侧偏院墙根多了一架葡萄藤,藤蔓攀着竹架往上爬,叶片密密匝匝叠成荫。

藤下砌了一圈青砖矮栏,栏面搁着竹剪和半捆麻绳,叶片背面藏着几串刚成形的花序,小得几乎看不见,得拨开叶子才能发现,每一粒都只有米粒大,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白绒毛。

穿堂院小圃里换了秋菊,黄白相间,花圃边沿码着新砌的青砖。

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往外翻卷,靠墙那几株是白的,花瓣尖上微微染了些紫色,像是拿手指在颜料碟里蘸了一下又抹上去的,靠路边那几株则是黄的,花瓣上还挂着今早喷过的水珠,看起来饱满鲜嫩。

窗棂雕花仍是旧样,那是当年修葺王府时从城南请来的老木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扇窗棂上的花纹都不同,西厢房窗上刻的是缠枝莲,东厢房窗上刻的是如意云,正堂窗上刻的是五蝠捧寿,五只蝙蝠翅膀连翅膀,蝠眼用细钻头点出来,在逆光里看上去像是活的。

有几扇窗棂半开着,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正在呼吸的薄纱屏风。

李智云穿过小圃时停了脚,弯腰从菊叶上摘掉一只青虫,屈指一弹,便落在了砖缝里。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沿着回廊往前院走,手指在回廊柱子上划过,柱面上的朱漆光滑如镜,触手微凉。回廊檐下的椽头上还挂着几只去年挂上去的铜铃,铃舌被风吹动便叮当作响,有两只铃舌已被风刮掉了,只剩下空空的铃壳在檐下轻轻打转。

正堂廊下已站满了人。

韦尼子率府中侍女、仆役迎候,穿了一身青碧色襦裙,外罩杏色半臂。半臂的领口缀着一排米粒大的珍珠扣,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发髻上簪着那支金簪,簪头雕着喜鹊登梅的纹样,喜鹊的尾羽微微闪着光。这支簪子是韦家给的嫁妆,她平日里也不戴,只在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身后侍女捧了茶盘,盘中搁着两只青瓷茶盏,盏盖扣得严丝合缝。

她领着众人行礼,口中称殿下,仪态一丝不苟。

李智云走上前去伸手扶她,手指隔着袖口触到腕骨,似乎比记忆中细了些。

她微微侧过头,耳根泛了红。

李智云抬头看向众人,说道:“都各自散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此言一出,其他人立刻从两侧绕开,迅速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檐角铜铃被风拨动的细响。

韦尼子抬头看他,目光从他眉心划到下颌,肤色明显比之前黑了一些。

她抬起手想碰一碰,手指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悬在他脸颊旁边,指尖微微弯曲,迟迟没有落下去。

“殿下瘦了。”

她说完眼圈便红了,低下头拿袖子去按眼角。

此时此刻,李智云竟然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她,喉咙里那句“无事”转了两圈,到底咽了回去,过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太轻了。这段时间韦尼子一个人在长安应付宫里宫外的往来应酬,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家信从不问归期,而他军务繁忙,有些时候可能收到两三封信才能回一封。

韦尼子摇摇头,攥住他的袖口往内院走。

边走边念叨灶上温着羊肉羹,书房案上堆了半年多的书信,博州那边送了两筐新枣,她尝了一个觉得太甜怕蛀牙便没再动,枣子还搁在厨房的粗陶罐里。西偏院的葡萄藤长势极好,明年应该能挂果了。后院的鸡舍翻修过了,换了新竹篱,母鸡们比从前肯下蛋得多,每日能捡十来个。

前几日天凉,她让人把地窖里的冬衣翻出来晒了晒,有几件被虫蛀了须得补补。河北来的降将名录上个月递到府里,她按品级记了册子,预备着哪天殿下回来要看。

跨穿堂门槛时,她的裙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绣纹被木茬勾出一根细线。

李智云弯腰替她摘开,手指触到她脚踝处的罗袜边缘,罗袜是新换的,袜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她继续数着廊下那几盆菊花该换土了,花盆底下的托盘积了水,得赶紧倒掉不然会生蚊虫。后院的井绳磨得快断了,她已经让人搓了新麻绳,明天就能换上。

韦尼子说着,右手从袖口滑下来时,指尖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

这只手也比从前更瘦了些,指节根部的骨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攥住了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暮色渐渐从桂花枝叶间筛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回廊地面上。

翌日,李智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有号角,没有军报,没有斥候在帐外压低嗓子禀报敌情,只有桂花香气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混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味。

醒来时枕边空着,被角掖得严实。被子是新拆洗过的,被面上熏了桂花香,是她从院子里捡了落花晒干后塞进纱布袋里,搁在衣柜角落里熏了好些天。枕头蓬松柔软,枕套上还残留着她护发用的皂角味,得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才能闻到。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棂。

晨光从桂花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金斑。

韦尼子正蹲在花圃边,这个王妃攥着把小铲,正在给新移的秋菊培土。

她今日换了身淡黄色布裙,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她左手扶住花茎,右手将细土沿着根部缓缓推入,然后又用手指沿着花盆边缘轻轻按实,手法熟练得不像是个世家大族的王妃。

韦尼子专注时嘴角会微微翘起,有一绺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时不时把那绺头发吹开,吹了两三次也懒得别到耳后。

一听见窗响,她回过脸,颊上沾了道泥印,她拿手背蹭了两下,蹭得更花了。泥印子在她脸上晕开来,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侍女在旁边捂着嘴笑,她这才发觉不对,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擦脸,边擦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早膳就摆在廊下矮几上,羊肉汤饼是她亲自下厨做的,羊骨从昨夜就吊在灶上,灶膛里的柴火没熄过,每隔半个时辰她披衣起来看一眼火候,添两根柴,用长柄木勺搅一搅锅底怕粘锅。

这汤熬了一整夜,汤色乳白,舀一勺能挂在勺壁上慢慢往下淌。

面片则是厨娘现抻的,她在这方面不算老练,汤里还搁了枸杞和当归。

旁边搁一碟腌萝卜,一盏桂花蜜水,蜜是今年新收的桂花蜜,颜色金黄透亮,搅一搅能看见桂花的碎花瓣在里面慢慢打转。

李智云坐在廊下吃着,韦尼子挨在旁边,膝上搁了件藏青色的新袍子,布料是在西市买的松江棉布,挑了好几家铺子才选定这一匹,说是厚薄适中,春秋都能穿。

她拈着针在布料上走线,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拿尺子量过。

她缝两针便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吃得香便低头继续缝,针尖穿过布料时发出沙沙声,混着筷子碰碗的叮当响,听起来倒也顺耳。

李智云把汤饼吃了大半才搁筷,韦尼子顺手接过碗又添了小半碗。

“你吃过了?”李智云把碗朝她那边推了半寸。

“你没起的时候吃了一些,如今还不饿呢。”

韦尼子重新拿起针线,一边穿针一边说着。

午后,书房。

书房朝南的窗棂全敞开着,夏日阳光斜斜铺在青砖地面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浓的时候甜得发腻,淡的时候若有若无,全看那阵风有没有经过院角那两株桂花树。

积压的信函摊了一桌,韦尼子坐在他对面拆信,按日期排好。

什么人都有,近的有郝瑗、褚遂良、窦师纶等等,远的连山南那几个官吏都有送信来。

李智云翻开其中一封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写信的是那个求到好签的吕怀义,当初这厮作为朱粲部将被他夺城,没了威胁以后便给放了,谁知后来竟然通过运作,靠着投降他的名头做到了山南那边的县令。

“灵签求得第一枝,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任君来往赴瑶池。”

如今想想,这签竟然还颇为灵验。

另一边的韦尼子拆到一封字迹生疏的信,封面写“楚国公亲启”,落款仅一个李字,封口用的是军中常用的粗蜡,蜡面上没盖私印,只拿刀尖划了一个极小的十字作为记号。

“五郎,这是谁写的?”她把信递过去。

李智云拆开扫了一眼:“李靖。”

两人的书信往来不多,但他通常都会请教一些配兵布阵的事情,毕竟这方面李靖可以说是无人能敌,也就李世民能跟他较量较量,反正李智云是自愧不如。

接下来的几日很是安稳,一些无所谓的小事他也都让门吏通通推掉了。

毕竟好不容易回来歇一歇,李智云实在不想应付那些大小官吏了。

到了第五天,李智云突发奇想,从杂役房找了麻绳、木板和刨子,在院子里挑了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是府中最高大的一株,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杈横伸出去近丈高,那根横枝是他选好的,枝干粗如人腿,他拿手掌按了两下,几乎是纹丝不动。

正好闲来无事,他想搭个秋千给韦尼子解闷,顺带也能活动活动身体。

他先是用刨子推平木板表面,刨光滑了便用砂纸打磨,直到用拇指来回试着不扎手才放下。随后他将麻绳三股拧在一处,绳头用火折子燎过,绳尾各打双结套进木板一拽,便牢牢固定在一起。

李智云往树枝上套了两圈,又坐上去试了试,发现还算凑合,便溜达着去找韦尼子。

没过多久,他把韦尼子从廊下拉过来。

“试试看。”

韦尼子看看木板又看看麻绳,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太孩子气了。”

“谁说的?我怎么不觉得?”

李智云一把将她抱起放在木板中央,她轻呼一声,双手慌忙抓紧绳子,身子往后仰了一下险些歪倒,好在李智云伸手捞了一把,将她的身体扶正,紧接着手掌抵在她后背轻轻一推,秋千就荡了起来。

起初她闭着眼,裙摆在风里鼓成半圆,抿着唇不敢往下看。

后来慢慢睁开眼,韦尼子瞧见自己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来回移动,影子从槐树荫里滑出去又滑回来,滑到最远时影子的头顶刚好触到花圃边缘那排青砖。

她这才忍不住笑出来,笑声从桂花树的枝叶间往上飞去,忽远忽近。

韦尼子去年在信里写过这棵槐树,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香,采一捧晒干了泡茶喝比桂花还甜。

如今槐花早谢了,只剩满树密匝匝的叶子和那架新做的秋千。

过了一会,秋千停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还没有平稳,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殿下好不容易回来,何不多歇一歇呢?”

“这就算是歇息了。”

李智云将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见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头看她发旋处那几根总是绾不齐的碎发,平日藏在发髻里,此刻全被风吹散了。

李智云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穿过发间,触到后颈那块被秋千荡出的薄汗。

第六日,书房。

李智云翻着新送来的河北舆图,舆图是褚亮在洺州时命人新绘的,用的是羊皮纸,比普通桑皮纸厚实得多,图上标注了河北道各州县的驻军分布、粮仓储量、以及各条官道的通行状况。

漳水那条黑线从洺州以西一路蜿蜒向南,两岸的渡口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渡口旁边画了圈是可用的,有些旁边画了叉,是淤泥堆积、无法通行大车的。

他用毛笔在几个渡口旁边重新做了标注,将其中一处叉改成圈,又在旁边用小字注明“调用附近三县民夫各五十人,限期十日,工钱按日发放,不得拖欠。”

这处渡口地势平缓,水流不急,春夏两季本是最适合涉水的地段,但今年秋天的漳水不知为何含沙量极高,淤泥堆积得比往年更厚。

韦尼子坐在旁边弹琴,琴是嫁妆里带来的。

她弹的是《鹿鸣》,指尖在弦上揉出余韵,这首曲子她幼时学过,从韦家的琴师那里学的,琴师说此曲有君臣相得之意,宜在宴会上演奏。

她后来在楚王府宴请宾客时弹过一次,那晚在座的多是宫中妃子和长安世交,宇文昭仪还说她的指法颇有古韵,也不知道是真心夸奖还是客气。

如今她弹的不是宴会上的版本,指法明显简化了,有几个原本需要轮指的地方她只是单单按了一下弦。余韵从窗棂飘出去,混着桂花的香气,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飘回来。

李智云在舆图上勾完最后一个渡口,搁下笔,把舆图卷起来用麻绳扎好,然后起身走到琴案旁,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

“这根是不是弦松了?”

韦尼子双手抚平琴弦,瞪了他一眼:“殿下不懂莫要乱讲!”

李智云撇了撇嘴,自顾自去翻其他的信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紧事情。

到了第七日,赵青从外面进来,步履匆匆停在廊下。

“殿下,宫里来人了。”

李智云闻言搁下茶盏,韦尼子从琴凳上起身,转身去了后堂。

来的不是寻常宦官,他身着朱色圆领袍,腰束银带,手里捧着黄绫敕书。

银带上刻的是五朵云纹,是内侍省从五品以上的内常侍才能佩戴的品级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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