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见李世民,将曹州的事在班师之前就得定下来。
……
黎阳城。
李世勣站在南门城楼上,一只手撑着垛口的石头,另一只手握着一封文书,上面用的是曹州刺史府的官牒,盖着孟海公的印,措辞倒也不算拙劣,自称已与晋王通好,受命率部二来协防黎阳,请沿途唐军予以便利。
一个时辰前,孟海公的使者就是拿着这份文书叩开黎阳城门的,那使者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吏,穿一身青布官袍,说话时习惯把两只手拢在袖中,语气不紧不慢。
“孟刺史闻晋王殿下已抵洺州,特遣在下前来通好,曹州兵马五千已在城南十里外扎营,只待李总管点头,便可入城协助防务,以便随时攻打洛阳。”
李世勣当时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郭孝恪和几个亲卫。
他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没有当场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对那使者说了一句“容某与帐下诸将商议”。
使者也不催促,拱了拱手便退到一旁,在城门口找了块条石坐下,还从袖中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啃。
郭孝恪跟着李世勣走进城门洞,低声问道:“总管怎么看?”
“一个字,假。”
李世勣的脚步没有停,说道:“晋王若要调曹州兵入黎阳,文书必经由河北道行军总管府转递,用的是晋王印,这份文书上只有曹州刺史府的印,却没有总管府的印。”
他走出城门洞的阴影,站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孟海公将五千人扎在城南十里,那里地势低,西南两侧是旧堤,东面是黄河故道,只有北面一条路通往黎阳。”
李世勣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他若真要入城,必须从这条路进来。”
郭孝恪蹲在他对面,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总管是想——”
李世勣把碎瓦片扔进泥地,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是想骗开城门,先遣使进城探明虚实,若城中守军不足,便里应外合一举夺城,若守军尚多,便假戏真做,以协防为名入城驻扎,等咱们主力离开黎阳再反客为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向城门口那个还在啃干粮的使者。
“孟海公的算盘打得不算差,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郭孝恪问。
“他以为某还在漳水。”
郭孝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漳水之战的消息传到曹州时,孟海公只知道李世勣在黄河北岸与窦建德缠斗,却不知道黎阳总管在战事结束后片刻未歇,率部连夜回防,比孟海公的探马快了整整两日。
“把那个使者安置进城,好吃好喝供着,不要让他看出破绽。”李世勣转身往城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今夜让伙房给他加一碗肉汤,告诉他本总管同意了,明日一早便让他回去复命。”
郭孝恪应声去了。
当夜亥时,孟海公的使者被接进城中,喝了肉汤,裹着李世勣让人送去的毡毯,在榻上打起了鼾。
而在南门内侧的空地上,三百名军士摸黑集结,工兵营的什长带着人将壕沟上铺了一层薄板,薄板上撒干土,干土上再盖一层从河边铲来的枯草。
李世勣亲自提着一盏油灯走了一遍,在一处草皮铺得不够厚的地方停下来,用靴尖点了点地面,什长立刻蹲下去重新补了一层土。
“弓弩手上房顶的时候不许踩瓦,从东侧那堵塌了半截的矮墙上去。”李世勣指了指南门两侧那两排民居,“每间房顶最多三人,多一个都不行。”
郭孝恪问道:“总管,孟海公明天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李世勣把油灯递给身后的亲卫,“他之前赌某不在黎阳,现在某虽然回来了,但只要某同意他进城,他肯定舍不得撤走。”
次日辰时三刻,曹州军排成两列纵队,沿着通往南门的大道开了过来。
打头的骑兵骑着毛色驳杂的战马,孟海公则坐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段,外面罩一件紫色锦袍,里面衬着细鳞甲,头上戴着乌纱折角幞头。
南门大敞着,吊桥平铺在壕沟上,城门洞里空无一人。
城墙上看不到守军的影子,垛口后面也没有弓弩手探出头来。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孟海公在距城门约五十步处勒住了马,他盯着那道敞开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民居和城墙。
晨光从东面斜斜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黄土路上,拖得又窄又长。
他旁边一个校尉催马上前,沉声说道:“主公,好像不太对劲。”
孟海公没有应声,只是把马鞭换到左手,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那个在城中睡了一宿的使者此时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站在吊桥边朝孟海公拱手。
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醒未消的惺忪,衣袍前襟沾着几点肉汤的油渍,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刺史,李总管为人热情好客,还在城内设了宴,请刺史入城一叙。”
孟海公看着使者那张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总管可在城中?”
“在,昨夜与在下对饮了半坛酒,今晨尚未起身。”
孟海公的下巴微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行军司马打了个手势,示意前队先入城探路。
行军司马点了二十骑,沿吊桥驰入城门洞。
马蹄踩在吊桥木板上发出咚咚声,那二十骑进了城门洞便放缓了速度,随后便听见有人在黑暗中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城门洞来回反射,传到外面时已经辨不清字眼了。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城门洞里接二连三传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是横刀砍在甲片上的声音。
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从城门洞里狂奔出来,孟海公的马被那几匹惊马吓得前蹄腾空,险些将他掀下来。
他猛地扯紧缰绳把马头拽回来,大惊失色道:“有埋伏!快撤!”
话音未落,南门的城墙上同时竖起两排玄色军旗,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曹州军前排的骑兵还没来得及举盾便被射翻落马。
一个骑青马的校尉头盔上连中了两箭,第一箭把盔缨射飞了,第二箭从盔沿下钉进去,那校尉闷哼一声歪倒在马背上,脚还挂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在黄土路上来回奔突。
中段的步卒更惨,他们原本排的是行军队列,刀还没出鞘,弓还背在背上,第一波箭雨泼下来时反应快的还能举起圆盾挡一下,反应慢的直接被钉穿了肩胛,有人捂着伤口往路边沟渠里跳,跳下去才发现渠底是干的,光秃秃的黄土上连一丛能遮人的灌木都没有。
孟海公在亲兵盾牌的掩护下往后退了几丈,那面栗色马鞍上插着三支箭,其中一支贴着马鬃钉进去,只差两寸便会扎进马颈。
他咬紧后槽牙,催马往东南方向冲去。
身后那些断后的亲兵正用血肉之躯封住隘口,一个老卒背靠旧堤的土壁,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肩膀被一杆长矛扎透,整个人被钉在土壁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肩胛缝里冒出来的矛尖,骂了一句曹州土话,左手攥住矛杆往外猛地一推,矛尖带着一蓬血雾拔了出来,右手横刀随即劈翻了那个唐军步卒。
“都别往后看!”老卒嘶哑着嗓子朝同伴喊道,声音被喊杀声切得断断续续。
又有两个亲兵冲上去站到他身边,三个人肩并肩把隘口堵得严严实实,唐军步卒从堤上涌下来,刀枪并举,将他们淹没其中。
等到唐军清理完隘口的残敌,孟海公的那匹栗色马早已跑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旧堤尽头晃了两晃便消失了。
堤上的枯草被马蹄踏得伏倒一片,过了许久才慢慢弹起来。
李世勣没有下令追击,黎阳城里的守军拢共不过两千余人,硬追反而可能被孟海公的残兵反咬一口,他要的是守住黎阳,而不是拿千余人的命去换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郭孝恪押着那个行军司马走上城楼,行军司马头上的幞头不知何时丢在了泥地里,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沾着几道黑灰。
他被推着跪在李世勣面前,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绳头在腕骨上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李世勣蹲下身看着行军司马那张灰扑扑的脸,问道:“孟海公从何时开始筹备此事?”
行军司马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从窦建德北撤的消息传到曹州那天。”
李世勣直起腰,基本符合他的预料。
郭孝恪还按着行军司马,抬头问道:“总管,这个人怎么处置?杀了吗?”
李世勣想了想,开口道:“给他一碗饭吃,然后放他回曹州,让他告诉孟海公——下次再来,某就不留活口了。”
郭孝恪闻言,便让人将行军司马带走,随后转回头看向李世勣,问道:“总管就这么放他走了?孟海公敢来一次,未必不敢来第二次。”
“他没机会了。”李世勣双手撑在垛口上,望着城外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城下的战场正在被清理,辅兵们推着板车收敛尸体,唐军和曹州军的尸首分开堆放,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泥土被翻开的潮润气味。
“孟海公今天带来的五千人,至少折了一千,而且能断后的亲兵都是他从曹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这一仗算是把底气打光一半了。”
郭孝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李世勣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里走去,说道:“把今天的战报送给晋王殿下,殿下拿下洺州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孟海公这个小人必须要除掉,而且宜早不宜晚。”
第384章 议孟
黎阳的塘报在案角搁了一整日。
李智云从魏征手里接过新誊的户籍清册时,那张皮纸还压在砚台底下,边角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得一起一落。
魏征把洺州降官名录按品级分好,又用炭条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标的是曾在窦建德朝中掌过实缺的人。
“殿下,这份是裴公今早送来的。贝州、博州那边的降官也遣人送了回执,都说愿意留任。”
魏征说完便退到案侧,李智云翻了两页,把清册搁在左手边那摞文牍最上头,他起身时膝盖撞了一下案腿,搁在边角的那方端砚晃了晃,李智云伸手按住砚台,另一只手把塘报从底下抽了出来。
帐外天色已然擦黑,几颗星子挂在帅帐东南角那根旗杆上头,旗杆的影子斜斜铺在帐布上。
守在辕门外的亲卫正蹲在地上,拿匕首削一根当火把用的松木棍,削下来的木屑堆了一小撮。
李世民住在夏王宫东侧一处独立院落,原是窦建德用来见外臣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李智云推门进去时李世民正坐在廊下擦他那柄马槊,槊刃横搁在膝上,脚边搁着一只打开的油皮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磨石粉。
“李懋功在黎阳逮住孟海公了?”
李世民头也没抬,手上擦槊的动作也没停。
李智云在廊下另一张胡椅上坐下,把塘报摊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没逮住,跑了。折了他一千人,捉了个行军司马,问出来的话倒是有用,孟海公从窦建德往北撤那会儿就惦记上黎阳了,一直忍到漳水打完才动手。”
李世民把槊刃翻了个面,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了看刃口上的纹路。
“李懋功怎么说的?”
“他说曹州一日未平,黎阳一日不能安稳。”
李智云把塘报推过去,李世民扫了一眼,把槊搁在廊柱上,用搭在肩头的粗布擦了擦手。
“孟海公这回折的是老底子,这一仗算是把胆子打没了。”
李世民的视线,在塘报上那行‘亲兵折损殆尽’上停了一下。
“胆子是没了,但人还在。”
李智云把石桌上那只油皮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搁胳膊。
“此人反复无常,前脚与窦建德缔盟,后脚趁夏灭图谋黎阳。如今兵虽折了,曹州还在他手里,郡县仓储少说还能养几千人。等咱们班师回了长安,他缓过这口气,下一步怕是又要打白马渡的主意。”
李世民把擦手的粗布丢到旁边,背靠廊柱抱起双臂,问道:“五郎,你想在班师前把曹州拿下来?”
“差不多吧,这地方必须换上咱们的人。”
李智云指尖在石桌上画了个圈。
“孟海公在曹州经营数年,地方上那些豪强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换个人未必压得住。但他这回把亲兵打光了,手里能用的只剩下那批临时招募的丁壮。这批人没打过几场仗,见孟海公的帅旗还在便跟着摇旗,帅旗一倒,他们自己就散了。”
“所以我觉得不用大军围城,只需一支偏师抄到曹州城外,趁他还来不及重整旗鼓便敲开城门。城中的粮仓、府库、户籍全须全尾地接下来,曹州换了主人,郡县照旧运转,便算大功告成了。”
李世民听完,偏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舆图。舆图是昨日新绘的,洺州、黎阳、曹州三处用朱砂圈了圈,通往曹州的官道上标注了沿途驿站和水源。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曹州的位置上用手掌比了比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