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44节

他勒住马将玉玺交到李智云手里,说裴公还在城门口等着,殿下要不要去见一见。

李智云接过玉玺掂了掂,步行穿过了西门。

李世民从南面赶来时,李智云已在夏王宫门口站了有一阵了。

宫门前的广场上支着十几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还没熄,几个辅兵正往锅里添水。

李世民将缰绳丢给身后的秦琼,大步走到李智云身边。他扫了一眼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又看了一眼宫门上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夏国旗帜,转头道:“五郎,这城是你拿下来的。”

李智云摇摇头:“是裴世矩开的城门。”

“他开城门是因为你在城外。”李世民把胳膊抱在胸前,“哪怕是刘黑闼开城投降,这功劳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李智云没再接这个话茬,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些端着粥碗的百姓,开口道:“自今日起,河北归于大唐。原有田宅归原主,官府不加侵扰。流亡在外者,府衙登记后可重返乡里。今年秋税减半。”

他说完这三句话便停住了,没有再多加一个字。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一个蹲在宫墙根下的老丈仰头瞅了他好一会儿,瞅得眼眶都红了。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男人,那男人正端着碗喝粥,被捅得粥洒了一手,抬头时看见李智云正朝这边望过来。

他愣了愣,忽然弯腰把碗搁在地上,拽着自家媳妇一块跪了下去。

李智云快走了两步,弯腰把两人搀住:“不必如此。”

“你们是洺州百姓,不是谁的奴仆,往后见了孤不必跪拜。”

李世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秦琼凑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当天下午,裴世矩在夏王宫偏殿里整理府库账册。

这间偏殿从前是他替窦建德拟奏疏的地方,案上还搁着半截没用完的蜡台,蜡泪在铜台上凝成了一朵灰白色的花。

他把夏国这几年的度支账册按年份码好,每一摞都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整整齐齐,和他在隋朝度支司做给杨广看的账册一个打法。

李智云进来的时候,裴世矩正蹲在地上捆最后一摞账册。

他听见脚步声想站起来,膝盖骨却“咯”的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李智云紧走几步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搀到案前的胡椅上坐下。

裴世矩坐稳之后,伸手把案角那摞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来。正巧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他便要再起身行礼。

“裴公不必多礼。”

李世民摆摆手,拉了把胡椅在案旁坐下,问道:“这些清册核对得如何了?”

“府库存粮约两万石,绢帛八千匹,金银器皿数百箱。”裴世矩把一卷竹简推到案前,“户籍在战乱中损毁了不少,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还需实地勘验。”

李智云拿过清册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裴世矩一眼。

“裴公,河北初定,各州县降官降吏大多还在任上,但朝廷一时半会儿派不出那么多能接手的文官来。”

他把清册合上搁回案角,说道:“你做了夏国好些年仆射,这些地方官哪些能用、哪些该换,你最清楚,我拟奏请朝廷,请你暂领河北道安抚使的文职,留下来帮着收编旧吏、勘验府库、安抚州县。”

裴世矩搁下笔,从案后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李智云躬下身子。

“老臣年迈,本不该再占着官位。但这些州县官吏跟随老臣共事多年,有些人的脾性老臣多少知道几分。若能为河北父老再尽一份心力,老臣便厚颜领下这份差事。”

李世民与李智云对看了一眼,前者微微点头。

李智云伸手虚扶了一下,说道:“裴公是隋朝老臣,替夏国理政多年,如今替大唐安抚河北,便是河北百姓之福。”

裴世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躬了躬身子,才重新坐回案后。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落笔的第一横收锋时压得太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看了那片墨迹一眼,移开纸,另换了一张。

李智云和李世民从偏殿出来时,李世民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麦饼。

他把麦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来,也不管李智云吃不吃,直接塞进他手里。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麦饼,拿水囊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往李智云怀里一丢,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

“五郎,河北的事我跟父皇提了。裴寂那边估计已经在拟旨,批下来是迟早的事,你在河北做这个行台尚书令,旁人我不敢说,至少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同意的。”

李智云把水囊搁在栏杆上,良久才开口:“河北取之不易,窦建德经营多年颁过不少利于百姓的政策,尤其是免徭役和开荒,所以我准备先不做废除,一切都等人心安稳了再说。”

“怕压不住?”

“怕压得太急了。”李智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窦建德文臣好处置,但武将就未必了,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而且地里没劳力也种不出粮食,再好的政令也是一纸空文,所以第一步不是改规矩,而是让那些流民回来。”

李世民听完,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麦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塞进嘴里一口咬掉小半块,嚼了半天,含混地吐出一个字:“行。”

数日后,一个幽州来的信使在洺州北门外被人拦下。

守门的唐军士卒验了他的令牌和文书,又搜了一遍身,才放他进城。

信使骑的那匹马跑得浑身汗湿,马腿上溅满了泥点,鼻孔张得老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喷气声——从幽州到洺州少说也有近千里地,看这马的架势,一路上没歇几回。

薛万彻正在西门外那片空地上蹲着磨刀,他那些幽州骑兵也散在四周,有人靠在马鞍上打盹,有人用油脂擦马鞍,还有人蹲在地上拿匕首削木楔子,削下来的木屑堆了一小堆。

信使一路来到他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羊皮纸裹着的信,信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燕郡王的印。

薛万彻有些讶异,接过后用拇指挑开火漆,把信纸抽出来扫了一眼,随即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把磨了一半的横刀插回鞘里。

“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回幽州了!”

他扯开嗓子朝周围那帮还在打盹削木头的骑兵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树上的几只鸟都吓飞了,扑棱着翅膀往城墙方向窜去。

不到半刻钟,薛万彻便跨进了帅帐。

李智云正伏在案上批阅粮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薛万彻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从帐帘缝隙里挤进来,紧接着整个魁梧的身子也跟着撞了进来。

帐帘被他掀得往两边荡开,帘钩撞在帐柱上叮当作响。

“殿下可别舍不得某!”

薛万彻进门也不行礼,大喇喇往案前一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拍在案上。

李智云挑了挑眉头,拿起信看了一遍。

罗艺的信写得不长,措辞也直接,就是命薛万彻即刻率本部返回幽州,不得延误。

“你是我从幽州借来的。”李智云把信折好递还给薛万彻,“现在他让你回去,我也不能强留你。”

他从案角提过酒壶,翻过两只粗瓷碗,先给薛万彻斟了一碗,再给自己倒了半碗。

薛万彻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随后把碗搁在案上,笑道:“殿下,某跟着你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从易州一路推到漳水,又从漳水打到洺州,某可没给你丢过脸吧?”

“那是自然。”李智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和你的人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我都记着呢。”

薛万彻咧嘴笑了,露出被磕掉半截的牙齿。

他不记得那颗牙是什么时候断的了,大概是在漳水东侧泥滩上冲锋的时候,一颗不知道哪来的碎石子崩进嘴里,当时也没顾得上看,后来才发现门牙少了半截。

李智云放下酒碗,对帐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两个亲卫抬着一口朱漆木箱进来。

亲卫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上好的绢帛,绢面上压着十几锭金饼,表面的霜花纹路在帐中烛火下泛着光。

“这些你都带回去吧。”

李智云拍了拍箱盖,说道:“莫要嫌弃少,我这次出征带出来的财物不多,剩下的等日后再相见,我会一并补给你,保证让你满意。”

薛万彻看着那口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推辞,伸手把箱盖合上。

“那某便多谢殿下赏赐了。”

“都是应该的,不过我顺带还要你回去以后告诉罗艺一声。”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薛万彻面前竖起手掌。

“幽州是大唐的幽州,不是他一个人的,让他好自为之。”

薛万彻听完这话,左手忽然抬起来,五指张开,啪地一下重重拍在李智云摊开的右掌上。

这一下拍得又脆又响,让守在帐外的韩从敬探进半个脑袋朝里张望,看清状况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殿下的话,某记下了。”

薛万彻把李智云的手掌攥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两步,叉手行礼:“外面风大,殿下公事要紧,便不必送了。”

他转身大步出帐时,差点和正抱着文册往里走的齐善行撞个满怀。

齐善行侧身让过,回头看着薛万彻的背影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

薛万彻走到西门外那片空地上,他那些幽州骑兵已经从四处聚拢过来。

人数自然要比刚来时少,但是战马却一匹不少,全都是李智云给补上来的。

薛万彻从亲兵手里接过马缰,跨上了那匹腿短胸阔的幽州马。

他在马背上坐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洺州城墙。

城墙上那面玄色唐旗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转回头,右手的马鞭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抡了一个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一指。

数百名突骑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李智云站在城墙上,目送着薛万彻的马队变成官道尽头的一排模糊黑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帅帐。

案上还搁着薛万彻刚才用过的酒碗,碗底残留着半圈浑浊的酒渍。

李智云拿起酒壶给自己的碗里又斟了半碗,端起来缓缓喝着。

薛万均和薛万彻。

这对兄弟作为不世出的猛将,若能收入囊中,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383章 黎阳

李世勣的塘报在寅时初刻送到洺州。

李智云从竹筒里倒出一卷皮纸,凑着案角将熄未熄的烛火看了一遍。

塘报上只有一件事——孟海公率五千人西出曹州,假称“已降晋王、奉命协防黎阳”,被李世勣识破,在黎阳南门外设伏击退。曹州军折了三百余人,一名行军司马被俘,残部退回曹州。

塘报末尾另起一行,墨迹比前文淡了几分,像是写到此处砚台见了底,蘸的是余墨。

“孟海公此人首鼠两端,前与窦建德缔盟而不出兵,今见夏灭又欲趁隙图利。黎阳渡口为河北咽喉,某当死守。然曹州一日未平,黎阳一日不能安稳。”

李智云把塘报搁在案角,手指压在纸边上,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褚亮从案侧绕过来,拿起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才五千人就敢来打黎阳?”

韩从敬蹲在不远处,纳闷道:“孟海公莫不是觉得李总管和窦建德打过一阵,所以连守城的力气都掏空了?”

“他赌的不是李世勣没力气。”李智云把塘报从褚亮手里接回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他赌的是李世勣不在黎阳,孟海公的消息不算慢,他掐准了那个空档,只是没料到李世勣回去得比他更快。”

韩从敬听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拄着横刀站了起来。

李智云摩挲着手指,稍稍思忖了片刻。

曹州这个地方还算重要,放在孟海公手里到底不妥,尤其是现在这个局面,北面的罗艺名义上归属大唐,南边则剩下个王世充未平,倒是孟海公还在跟个小贼一样偷鸡摸狗,让人心中厌烦。

不多时,李智云从案后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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