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46节

“从洺州到曹州,轻装疾行三日可到,加上攻城和善后,来去十日足矣。”

李智云也站起身走到舆图旁边,说道:“李世勣这回虽没逮住孟海公,但缴了曹州刺史府的官牒和几封往来书信。他在信使身上搜出一封孟海公写给白顺的亲笔信,信上说曹州存粮尚可支撑半年,可见城中仓储确实不少。拿下曹州,这笔存粮便可用作河北各州秋税减免的补充。”

“你算得倒是精细。”李世民转头看向李智云,“五郎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便这么办,你坐镇洺州,我领兵往曹州走一趟。”

李智云闻言,并未推辞,只是问道:“二哥带多少人?”

“五千,多了反而拖慢脚程。”

李世民走回廊柱旁拿起马槊,平端槊杆,目光沿着槊锋的棱线缓缓扫过去。

“孟海公剩下的那点人手,守城尚且勉强,野战不值一提。五千轻装足够堵住曹州四门,他若识趣便投降,若不识趣就攻城。”

李世民将马槊放回兵器架,转过身来:“不过,我有话在先。”

“什么事?”

“尉迟恭你得借我几日。”

李世民倚着兵器架的横档,笑道:“这黑脸汉子在滩头上用骑兵冲破夏军阵脚,光是生擒的夏军校尉就好几个,这样的猛将若不给机会多打几场仗,岂不埋没了?”

李智云并未拒绝,说道:“敬德跟我的时间不算长,此人骨子里还是一股胡人习气,你用他的时候得给他留些余地。”

李世民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只要你点头,我自有分寸。”

李智云伸手在李世民摊开的掌心上拍了一下,清脆的巴掌声在廊下回荡了一瞬。

“那就这么定了。”

次日一早,尉迟恭被传令兵从东侧营房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夜里和衣睡在营房的木板床上,靴子都没脱,听到传令便翻身坐起来,抓起搁在床头的铁鞭往外走。

左臂那条旧伤已经结了硬痂,痂皮边缘翘起,他边走边用指甲把那块翘起来的痂皮掐掉,随手弹在营房门口的泥地里。

帅帐里李智云正往一只皮囊里灌水,案上搁着刚写完的调令和一面铜符。

尉迟恭掀帘进来,李智云把调令递过去:“秦王今早领兵往曹州,你随他去吧。”

尉迟恭接过调令看了一眼,抬起头问道:“殿下不去吗?”

“洺州还有一堆摊子要收拾,这次的仗交给秦王了,打下曹州后就顺势南下取洛阳,秦王的步卒我会提前安排过去的。”

李智云把皮囊的塞子拧紧,搁在案角,又从案下取出一只包裹,里面是两条新缝的牛皮绑腿和一小袋磨得极细的金疮药。

“你上回在漳水东岸受的伤还没好利索,绑腿我让人照着你旧腿甲尺寸缝的,比上次那条合脚些。金疮药是褚亮从军医营调来的,你随身带着,别又像上回那样乱撕绷带,扯下一块皮肉还跟我说是皮外伤。”

尉迟恭双手接过:“多谢殿下,某晓得了。”

辰时初刻,五千唐军在洺州南门外列队完毕。

李世民跨上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颈上挂着新换的铜铃,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响。

秦琼和程知节各率五百玄甲骑兵分列左右,王君廓领着前锋营已在官道上等了一刻钟。

尉迟恭骑着他那匹乌骓马,带着一百二十名代北精骑跟在李世民马后,他那把铁鞭挂在得胜钩上,鞭身上的凹痕又多了几道。

城门口,李智云站在吊桥边,李世民策马走到他面前勒住缰绳。

“洺州交给你,我料其他人也不敢再反了。”

“曹州若降了,把那边的降卒编入河北府兵,不必全押回来,路上耗费粮草。”

李智云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李世民:“若孟海公不肯降,破城之后把他押送到长安,交给父皇发落。”

李世民在马背上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乌黑战马窜了出去。

五千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南延伸,马蹄扬起的黄土在晨光里缓缓升腾,远远望去像一堵正在移动的烟墙。

李智云在吊桥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面认旗消失在官道拐角处的槐树林后面,才转身回了城。

帅帐里,魏征已经把新誊的户籍清册按州县分好,每摞都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别着一片竹签,竹签上刻着州名。

案角那盏油灯已经烧到了尽头,灯芯浮在一汪浑浊的灯油里,烧得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

李智云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那摞贝州清册翻开。

第一页是贝州各县的户数统计,第二页是田亩数目,第三页列着贝州降官的姓名和原职,旁边有裴世矩用朱笔批注的考评。

他把清册翻到第三页,指尖按在一个名字上——范愿。

贝州别驾,原夏国吏部考功郎中,跟着刘黑闼从洺州北门突围的人,这人现在还没捉到。

李智云把清册搁下,拿起笔在范愿名字旁边打了个叉。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褚亮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博州送来的田亩账册。

“殿下,博州那边出了点岔子。”

褚亮把账册放在案上,抽出其中一册翻开,指着页脚一处被墨迹涂抹过的数字。

“博州别驾报上来的田亩数目与府库存册对不上,少了将近三百亩。博州别驾说是去岁战乱时田契损毁,但博州降官里有人私下告诉咱们派去核对账册的老吏,那三百亩是被博州当地一户豪强占了去,那户人家跟刘黑闼的旧部有往来。”

李智云拿过账册,把那行涂抹过的数字仔细看了两眼:“博州别驾本人有没有参与?”

“博州别驾是裴公的人,应当不至于与那户豪强同流合污,但此人胆子小,不敢得罪地方势力,便想着把账册涂抹几笔糊弄过去,且这户豪强既然跟刘黑闼的旧部有往来,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李智云把账册合上,“河北初定,正要拿这种案子立规矩,你传令博州,让博州别驾三日内把被侵占的田亩如数追回,追不回来便罢了,让他自己掏腰包补齐,补不齐就从俸禄里扣。另外告诉裴公,把这户豪强的底细查清楚,若当真通刘黑闼,按律处置。”

褚亮应声,转身出了帅帐。

又是一个清晨,围城后的第二十三日。

高雅贤左腿小腿的夹板还未拆除,只能拄着裴世矩让府里老仆找来的槐木拐杖慢慢挪步。

苏定方每日早中晚三次扶他出屋走路,从西偏殿门口走到槐树下,再走回来,一个来回不过百余步。

这天清早,苏定方扶着高雅贤刚走到槐树跟前,高雅贤便松开拐杖,伸手扶住树干。

老槐树的主干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被蹭掉了,是他连日撑着起身时手掌反复摩挲留下的。

苏定方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根槐木棍,另一端的树皮还没刮干净。

他最近闲来无事,便喜欢削这种木棍,尺寸合适还能当箭矢用。

高雅贤偏头看了一眼,气息还不算很稳,但声音比几日前清亮了几分:“这根棍子你削了多久了?”

“有些时日了。”苏定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槐木棍,又道:“最近无事可做,手上闲着也是闲着。”

“拿来给我瞧瞧。”

苏定方把棍子递过去,高雅贤接在手里,用拇指试了试箭头处的木茬,又眯眼看了一下箭身中段一处细小的节疤。

“削木头最怕削到节疤,刀口一碰到就会从这里滑开的。”

高雅贤把棍子递还给他,还在他摊开的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手上还有茧,看来你的本事还没荒废了。”

“才过了几日而已,您想多了。”

第385章 取曹

曹州城的北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也不是守军哗变砍断了吊桥的铁索。

那两扇包铁的木门是从里面绞开的,绞盘转动时铁链在木轴上摩擦,声音传遍了整条北大街。

门轴缓缓转动,铁锈和尘土从门枢缝隙里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扬起一小片灰雾。

李世民勒马立在北门外三百步处,身后是五千唐军排成的雁行阵。

他一只手松松地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马鞍前桥上,那杆马槊横搁在得胜钩上,槊刃还裹着防锈的油布。

城门洞开的瞬间,程知节催马上前两步,手已经握上了槊杆。

李世民见状只是把按在鞍桥上的手抬起来,往下一压,程知节便把马槊放下了。

孟海公是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没骑马没穿甲,也没戴那顶乌纱折角幞头。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布带的末端掖进腰带里。

孟海公身后跟着四个人——孟啖鬼捧着一只朱漆木匣,白顺捧着一摞账册,另外两个老仆各背一只粗布包袱,包袱皮被里面的硬物撑出方方正正的棱角,一看就是官印和虎符的形状。

孟海公走到吊桥中央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壕沟,沟底还积着昨日那场阵雨留下的泥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刮下来的树叶子。

他走到李世民马前十步处,站定,撩起袍角,双膝跪地。

“罪人孟海公,向秦王殿下请降。”

孟海公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那四个人也跟着跪下,白顺把账册搁在膝前的泥地上,腾出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双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去。

“诚意十足啊。”程知节低低笑了一声。

李世民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马前的孟海公,手指在鞍桥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孟海公,你前脚与窦建德缔盟,后脚趁夏灭图谋黎阳。孤若今日受你降表,明日你未必不会再反。”

李世民的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当面算一笔账:“你给孤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孟海公抬起头,下巴上冒出半寸长的灰白胡茬,几天前被李世勣在黎阳打掉的那口气还没重新喘匀。

“臣没有理由,请秦王殿下处置。”

这番话是白顺教给他的,比起硬要找什么借口,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毕竟孟海公不是在战场上被俘虏,而是献城投降,或许能保全性命。

李世民的手指在鞍桥上一顿,他偏过头,让人从孟啖鬼手里接过那只朱漆木匣,双手捧过头顶。

木匣的盖子没有上锁,里面装着曹州刺史的铜印、曹州四县、戴州六县的户籍总册,以及一份写在桑皮纸上的降表。

降表的措辞是白顺拟的,孟海公亲手誊了一遍,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用力。

“盒中降表、官印、户籍俱在。臣不敢求殿下饶命,只求殿下大军入城之后,莫要为难城中百姓。”

这还是白顺教的。

李世民翻身下马,他把马鞭挂在鞍侧,走到孟海公面前,从木匣里取出那份降表展开。

桑皮纸的纤维在晨光里透出细密纹路,墨迹还有些发潮,按上去会沾手。

他看完降表,又拿起那枚铜印翻过来看了看印面,然后把两样东西一并递给身后的房玄龄。

李世民把手负在背后,说道:“看你还算诚恳,便饶你一命。”

孟海公闻言,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程知节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李世民不再说话,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队玄甲骑兵从雁行阵两侧策马而出,沿着城门洞鱼贯入城,马蹄踩在吊桥木板上发出咚咚声。

每一声都砸在曹州城守军的耳膜上,他们正按白顺事先吩咐,把兵器堆放在北门内侧那片空地上,就像是前些日子洺州降卒的做法。

李世民重新上马,拨转马头时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孟海公。

“起来吧。”

孟海公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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