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别停!”
队伍慌慌张张往前跑,跑出去没多远,又是一阵箭雨从山坡上泼下来。
等他们逃出山沟,清点人数后才发现少了十三个人。
同一时间,韩世谔伏在土坡上,望着下方那些乱晃的火把。
赵青趴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要不我去冲一冲?”
“没必要。”
韩世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他们心惊胆战就足够了。”
赵青闻言,咧嘴笑了笑。
韩世谔瞥了他一眼:“今晚让弟兄们睁着眼睛睡,刘武周吃了亏,明日必有新的动作。”
戌时,刘武周中军帐。
寻相单膝跪在案前,把搜山的过程说了一遍。
刘武周已经听得麻木了。
“少了多少?”
“七百三十二人,还有几个向导没出来,估计也回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五千人进山,被藏在暗处的唐军牵着鼻子走,转了一天以后死了七百多人,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没摸着?”
寻相低下头。
他也没辙,自己人生地不熟,光靠向导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这批援军和李智云从代州撤退时的情况不同,搜捕难度极大。
尉迟恭往前迈了一步:“陛下,不如明日攻城吧,城里那些人也折腾不了多久。”
宋金刚拄着拐站在左首,忽然开口:“陛下,臣有几句话。”
刘武周偏头看他。
宋金刚撑着拐往前挪了两步,站到舆图前头:“首先,南边山里确实藏了人,而且藏得不少,其次,李智云现在还没出城,就说明他有一定把握,只等着咱们攻城了。”
尉迟恭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明日不攻了?”
“攻,但得换个攻法,李智云如今无非是想内外夹击,那咱们便将计就计,明日按原计划攻城,但在城南两侧埋伏五千精兵,等他的援军出来。”
尉迟恭微微眯起眼睛:“埋伏?咱们总共还有多少人?分五千出去,攻城的人手可就不够了。”
“不需要破城。”宋金刚抬起头,“只要把李智云的援军引出来,先吃掉援军,城里那点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刘武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宋王说得对,李智云耗了咱们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那咱们就让他以为时机到了,再把他的底牌一口吃掉。”
他转头看向寻相:“你的人还能动吗?”
“能动,臣愿领兵埋伏。”
“你今日折了七百,士气正低,不合适。”
刘武周的目光落在尉迟恭身上,说道:“敬德,你带五千人,今夜子时出发,绕到城南二十里外的两处山岗后头,明日攻城时,如果李智云的援军出来,你就从侧后杀出来,先吃援军,再攻城池。”
尉迟恭叉手领命。
刘武周又看向寻相:“你的人明日负责西门,不必真攻,做样子就行。”
寻相点头。
“黄子英,你守东侧官道,李智云若想往东突围,你就咬住。”
黄子英上前一步:“臣领命。”
刘武周最后看向宋金刚:“你腿上没好利索,留守大营督粮。”
宋金刚拄着拐,叉手领命。
帐帘掀开又落下,几个人陆续退出去。
亥时,秀容城头。
李智云正坐在胡椅上,抬头望着夜空。
郝瑗从台阶口上来,走到他身侧:“殿下,刘保运回来了,韩将军那边已经发现汉军撤了,说是明日若攻城,他随时能动手。”
李智云嗯了一声。
郝瑗又说:“今日汉军搜山折了七百多,以刘武周的性子,明日怕是会有动作。”
李智云偏头看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动?”
郝瑗想了想:“搜山不成,说明南边确实有援军,他多半不会急着攻城,而是先想办法把援军逼出来。”
“怎么逼?”
“明日佯攻,等援军现身再围歼。”
李智云没接话,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
城下传来脚步声,郭敬道从台阶口上来,叉手道:“殿下,城内的滚木礌石又备了一批,金汁的锅也架好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
郭敬道说完没有久留,便迈步走了下去。
郝瑗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下了城楼。
李智云重新抬起头。
今日星星不少,比前几日要亮堂许多。
第269章 佯攻
二月廿四,辰时。
号角声从北边响起,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捅了马蜂窝。
李智云站在城楼最高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他眯起眼,双手搭棚往城外眺望。
李智云的目光先落在北门,汉军步卒扛着云梯往前压,盾牌举过头顶,盾牌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腿,后面还跟着两辆冲车。
他又扭头看西门,寻相的队伍也在动,人数少些,但云梯架了七八架,士卒们缩着脖子往城下涌,看着比北门那帮人怂一点。
最后是东门——黄子英的旗立起来了,约莫三千人列成阵,没急着攻,就那么站在官道边上,跟看戏似的。
李智云把手放下,问道:“数清楚了?”
郝瑗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人数不对,北门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人,加上西门东门各三千,撑死了一万四。”
汉军能打的撑死三万,现在轮到攻城就拿这点人出来晃悠,用屁股想也知道,刘武周并非全力攻城。
城下号子声变了调,汉军的云梯“嘭”地一声搭上城头,铁钩死死扣住墙砖。
守军把滚木推下去,木头砸在盾牌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有人被砸落,摔下去的时候喊都喊不出来,后头的人则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上爬。
李智云往后退了两步,冲传令兵扬了扬下巴:“去告诉郭敬道,北门多备滚木,东门也别松懈,保不准什么时候假打就变真打了。”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扭头就跑,还差点被地上的箭杆绊一跤。
郝瑗又说:“殿下,刘武周这是等着援军出来。”
李智云没接话,盯着北边那道土坡。
土坡上立着一杆大纛,大纛底下站着一群人,中间那个穿盔甲的,八成就是刘武周,身边围着几十个亲兵,跟众星捧月似的。
“等吧。”李智云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另一侧走,“让他好好等着,我下去转转,看看这帮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沿着城垛往东走,负责北门总攻的是张万岁,此人的兵已经爬到云梯中间,城头箭雨泼下去,有人惨叫着倒栽下去,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再往前走几步,正好看见一辆冲车推到城门洞外,巨木“咚”地一声撞在门板上,整座城楼都跟着晃了晃。
李智云扭头喊了声:“火油呢?”
话音刚落,城头扔下几罐火油,砸在冲车顶上,火把跟着扔下去,火腾地烧起来,推车的汉军扔了车子就跑,有几个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来回打滚。
李智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转回北城楼时,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还沾了几点血。
他抬起头,往远处土坡上看了一眼。
刘武周那杆大纛还在,纹丝没动。
巳时,日头升高了些,晒得人后背发烫。
攻城还在继续,但攻势明显缓了。
北门外堆了几百具尸体,有的还在抽抽。
西门那边彻底停了,寻相的兵退到一里外,蹲在地上喘气,跟刚干完活的佃农似的。
东门外,黄子英的队伍还那么站着,真跟看戏的一样,就差搬个凳子了。
“殿下,韩将军那边到现在没声响,刘武周怕是要急了。”郝瑗说。
李智云嗯了一声,随手捡起块石头,在城垛上划了两道。
“急就再好不过了,他分出去的人肯定埋伏在城南,让韩世谔跟他耗着吧,耗得越久,咱们越有利。”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
攻城总算停了。
汉军如潮水般退下去,留下满地尸体和几辆烧毁的冲车。
张万岁撤到两里外,浑身是血,刘武周从土坡上下来,骑马到他身边。
“死了多少?”
张万岁声音沙哑:“我这边将近八百,算上西门估计能有一千二。”
刘武周往城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唐旗还在,守军正在把滚木礌石陆续往城下搬。
“先撤吧,让将士们回去吃饭,下午不用攻了。”
张万岁愣了愣:“陛下,这才攻了一上午……”
“暂时够了。”刘武周拨马往回走,“再多攻也是送死。”
张万岁望着他背影,没再问。
与此同时,秀容城南三十里。
韩世谔趴在草丛里,官道上偶尔有汉军的斥候骑马经过,马蹄扬起的灰还没落下去,下一拨又来了。
赵青从后头爬过来,压低声音道:“将军,那几道山岗后头藏了人,至少五千,全是昨夜摸过来的。”
韩世谔慢慢缩回草丛后头,草叶子扎得脖子痒,他便伸手挠了挠。
刘保运蹲在他身侧,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将军,殿下那边正在挨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韩世谔偏头看他一眼,站起身往山坡另一侧走,冲远处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