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偶尔有汉军的斥候骑马经过，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看一会儿就走远了。
刘保运趴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殿下让您别急，等他信号。”
韩世谔没吭声，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道上又过来三个斥候，这回走得慢，边走边往两侧山坡上看。
其中一个勒住马，盯着山坳这边看了半天。
韩世谔的手按上刀柄。
那斥候看了半晌，拨马往前走，追上前头那两人，三人并排着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保运松了口气。
韩世谔松开刀柄，缩回石头后头：“传令下去，今夜不许生火，谁要是憋不住冒烟，按军法处置。”
傍晚，秀容县城。
李智云现在最常在的地方就是城头，除了睡觉和吃饭以外，他基本天天都在上面度过。
不多时，城下传来脚步声，侯君集跑上城楼。
“殿下，刘武周那边有动静。”
侯君集往北一指：“刚看见的，寻相的营里出来两队人，往南边去了。人数不多，估摸三四百，走得挺快。”
李智云走到城垛边，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夜色里，确实有两串火把正往南移动，火光忽明忽暗，像两条大蛇在山道上爬。
郝瑗凑过来：“刘武周这是起疑了。”
李智云想了想，说道：“侯君集，你带二百人从东门出去，绕到那两队人后头，看他们要干什么，不必动手，看了就回来。”
侯君集叉手领命，转身往城楼下跑。
李智云又看向郭敬道：“让城头的人把火把多插几根，走动勤快点。”
郭敬道应了一声，快步去传令。
夜色渐深，城头的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守军来回走动的身影映在墙垛上。
亥时，侯君集回来了。
“殿下，那两队人一直往南走，走到三十里外停了，在山根底下转了一圈，后面又来了一队人，举着火把到处照，照了小半个时辰才往回走。”
侯君集又说：“某跟到他们撤了才回来，一路上没发现韩将军那边的人，藏得严实。”
李智云点点头：“下去歇着，明日还有事。”
侯君集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郝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他要是继续探，探到韩将军的藏身处呢？”
李智云望着北边那片灯火。
“且看吧。”
二月廿二，子时。
刘武周的中军帐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军报，寻相站在帐中，把斥候探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三十里外那片山根底下有一些蹄印，杂得很，看着不像几个人留下的。但顺着蹄印往山里走，走不远就没了。”
刘武周抬起头。
“没了？”
“被人扫干净了，看不出来往哪边去的。”
刘武周把军报往案上一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头。
他盯着秀容南边那片山地，手指在上头慢慢划着：“明日暂停攻城。”
寻相一愣。
“等朕把南边那些蹄印弄清楚了再说，明日一早，你带两千人往南搜，搜到那几道山梁后头，我要知道那片山里到底藏没藏人。”
寻相叉手领命。
刘武周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另外，让尉迟恭那边把云梯和冲车往前再推一推，推到城北五里外，让李五郎看看咱们的动静。”
寻相明白了，叉手退出去。
……
二月廿三，天色微明。
秀容城头的守军刚换过一班岗，北边就传来了动静。
尉迟恭的营里推出来二十几架云梯，还有两辆冲车，排成一溜往南移动，后头跟着上千士卒，扛着盾牌拿着刀。
李智云扶着墙垛，打量着汉军阵型。
郝瑗站在他身侧，眉头皱着：“殿下，这人太少了，刘武周不像是要攻城。”
那些云梯推到城北五里外就停了，冲车也停在那儿，士卒们列成阵，就那么站着，也不往前。
郝瑗低声道：“殿下，刘武周这是两头下注，一边做样子要攻城，一边派人往南搜。”
李智云嗯了一声。
“让他搜。”
“传令各部，今日城防照旧，城外的人藏严实点，别露头。”
第268章 将计就计
二月廿三，辰时。
秀容城北的汉军营寨又有动静。
人马一队接一队从营门涌出来，烟尘飞扬，往南边开拔。
韩从敬数着人头，数到一半放弃了：“殿下，这可不止两千。”
“五千左右。”郝瑗站在李智云身侧，“寻相的旗在最前头，后头跟着的步卒居多，骑兵不到一千。”
队伍出了营盘没往秀容方向来，而是顺着官道往东绕，然后折向南，朝着远处那片山岭去了。
“他这是要搜山。”
郝瑗说道：“昨日刘保运回来，今日他就派五千人出去，刘武周这是铁了心要把南边翻一遍。”
李智云转身往城楼下走。
“让侯君集盯着，看他怎么搜。”
……
这五千汉军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抵达南边山脚。
寻相勒住马，仰头望着面前这片山岭，山不算高，但沟深林密，枯树乱石到处都是，雪也没化净，踩上去又湿又滑。
副将从后头催马上来：“将军，这地形马匹进不去，只能下来走。”
寻相并未在意，用马鞭指了指前头：“步卒进山，骑兵留在山脚接应，十人一队，队与队之间拉开二十步往山里搜，发现蹄印就吹号，发现人影也吹号，发现什么都吹号。”
副将叉手领命，拨马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五千人陆续钻进山林。
这批队伍很快就散开了。
山里的地形比看着更难走，有些地方得拽着树枝往上爬，爬几步滑两步，有些地方沟太深，得绕出去一两里才能找到缓坡下去。
而本地招募的向导只有二十几个，还多是被抓来的，根本顾不过来。
一队汉军顺着一条溪沟往里走，走了三四里，领头的队正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地上的痕迹。
“有蹄印。”
后面几个人围过来，地上的蹄印很乱，看着像好几匹马来回踩过的，往溪沟深处延伸。
队正站起身，往四周张望。
溪沟两侧坡陡林密，日光透不下来，暗得跟傍晚似的。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队长，这地方……万一有埋伏呢？”
队正盯着那几道蹄印看了半晌，摆了摆手：“这蹄印有些时候了，像是一两天前的，咱们再往里走走，看清楚有没有新的。”
他们又往里走了一里多，蹄印忽然拐了个弯，往东侧一条岔沟去了。
队正正要跟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士卒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
山坡上，几道灰白色影子一闪就消失在树后。
“有埋伏！吹号！”
号角声在山谷里炸开，传到远处的队伍里，又传到更远的队伍里。
一时间，整片山岭到处都是号角声，但等附近的汉军循声赶过来时，那条岔沟里只剩下数具尸体，连蹄印也断了。
带队的校尉站在沟口，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娘的，这是故意引咱们进来的。”
午后，日头偏西。
汉军的搜索已经彻底乱了套。
有的队伍追着蹄印跑出去七八里，追到一处断崖边，蹄印消失了。
有的队被人从山坡上射冷箭，追过去一个人影没有。
有的队在沟里转来转去，转了一个时辰才发现又转回原地。
寻相站在一处山脊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号角声，脸色比天气还阴沉。
副将从山坡下爬上来，喘着粗气：“将军，抓了几个本地人，问过了，他们说这片山沟多得数不清，外地人进来三天三夜都摸不出去。”
“本地向导呢？”
“就那么二十几个，早被各队抢光了，还有几个带着带着把自己带迷了。”
寻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火：“传令下去，让各队收拢，往山外撤。”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还没搜完呢？”
“还搜什么？”寻相自顾自往山下走，“人家早就知道咱们要来，一直把人往沟里引，再这么搜下去，天黑之前能撤出去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副将不敢再问，又掉头去传令。
但撤军比进山更难。
有些队深入得太远，等收到撤军令时已经晚了，天暗下来，山里黑得比外头快，火把点起来也只能照亮脚下几步。
走在最后头的一队人顺着溪沟往外摸，摸着摸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队正举起火把往前照，只看见一个人影倒在水里，身上插着几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