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告诉他不必求胜,缠住就行,李五郎带着伤员跑不快,让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看那小子还能不能来捣乱。”
尉迟恭叉手领命,大步走下土台。
号角声从北门响起,攻城又一次开始了。
同一时间,代州城南五十里。
李智云刚从歇宿的山洞里出来,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灰烬被雪埋住,只露出几截木炭。
士卒们正裹着披风收拾行装,侯君集从林子边跑过来,肩上包着的布条松了,耷拉在胳膊上晃来晃去。
“殿下,寻相带了三千多人,离咱们不到三十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拿手往北边一指,“他娘的走得飞快,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李智云接过他递来的皮囊,灌了口水。
侯君集看了眼他的脸色,又骂了一句:“刘武周这是换招了,不跟咱们硬碰,改放狗咬人了。”
李智云把皮囊扔还给他,走到拴马的地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韩从敬护送伤员先往秀容方向走,孙华的赤翎军断后,其余人跟着我往西边绕一绕,看看这条狗咬不咬得动。”
队伍很快动起来。
伤员骑在马上,被人牵着缰绳走在最前头,后面是驮着粮草的驮马。
李智云带着二百骑停在半山腰,盯着北边那道山梁。
半个时辰后,山梁上出现了黑点,越来越多,很快连成一片。
旗号隐约能看见,是个“寻”字。
那些黑点没急着冲过来,而是在山梁上停住散开,像是在观察。
侯君集呸了一声:“还挺精。”
李智云没吭声,拨马就走,二百骑跟着他翻过山脊,往西边密林里钻。
走了不到五里,后头传来马蹄声。
一个斥候追上来:“殿下,寻相分出三百骑往东边绕了,看样子是想往咱们前头去。”
“继续走,到前头那道沟再说。”
午后,李智云带着人马撤到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
沟不算深,但两侧有坡。
他让侯君集带三百人埋伏在坡上,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不到三里,后头传来喊杀声。
等了半个时辰,侯君集带着人追上来,身上溅了几点血迹,脸色却不好看。
“殿下,那狗东西不上当,我带人埋伏好,他追到沟边就停了,派了二十几个人下来探路,探完就缩回去了,沟都没进。”
李智云没说话,放慢马速,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山岗上,寻相的旗帜不近不远地戳在那儿,跟贴在后背上的膏药似的。
郝瑗催马上来,低声说:“殿下,寻相是铁了心要缠住咱们,孙华想诱他,他不追,咱们停他也停,就远远吊着。”
李智云嗯了一声,右手在腿上敲了敲,忽然笑了。
“有意思,前几日宋金刚那条疯狗追得凶,被咱们敲掉几颗牙,现在换条癞皮狗过来,也不咬人,专恶心人。”
他偏头看向郝瑗:“天快黑了,到时候让全军熄火,摸黑走,看他能跟多久。”
郝瑗愣了一瞬:“殿下的意思是……”
“就让他缠吧,但缠人的也得吃饭睡觉,咱们累他也累,看谁先撑不住。”
入夜,唐军熄灭火把,摸黑行军。
马蹄裹着布,士卒们一个跟着一个,看不清路就摸着前头人的披风走。
走了不到十里,后头亮起火光。
是寻相的追兵。
他们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散开,火光照得四周透亮,根本不怕暴露位置。
火光越来越近,照亮了唐军后队的影子。
有士卒忍不住回头,被前头的人拽了一把,继续走。
侯君集从后头追上来,低声道:“殿下,他们追上来了,还不到五里,再这么下去,天亮前就能咬着咱们尾巴。”
李智云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可能要感冒了。
“这附近地形不错,有坡还有灌木丛,让孙华带五百人埋伏在那两道坡上,等追兵过去一半再动手。”
半个时辰后,寻相的追兵果然追到了那两座缓坡之间。
骑在马上的士卒缩着脖子,举着火把,眼睛都在盯着前头。
领头的是个校尉,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头。
走到山谷正中,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火把。
寻相的兵猛地勒住马,有人喊:“有埋伏!”
箭矢从坡上射下来,几个汉军士卒中箭落马。
领头校尉拨马就跑,后头的跟着乱哄哄往回撤。
但撤出不到半里,后头又传来喊杀声,是孙华亲自带人从后路包抄。
寻相的兵被截成两段,前头的拼命往后挤,后头的拼命往前冲,挤在中间的人马嘶叫着滚成一团。
正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
是寻相的主力到了。
火光从北边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火龙游过来。
孙华扭过头看了几眼,忍不住骂了一声,大喊道:“撤!”
五百赤翎军拨马就跑,顺着山坡往南撤。
寻相的追兵在后面追了一阵,见唐军跑得太快,便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下来,掉头往回走。
李智云听完孙华的回报,眉头皱了起来。
“是寻相亲自来了?”
“多半是,某看见他的旗号了。”
孙华抹了把脸上的汗,手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他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把那二百人吃完。”
李智云没说话,催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死了多少人?”
“咱们死了二十几个,伤的没死的多,寻相那边估摸死了上百。”
“那就不亏。”
话虽这么说,李智云的眉头却没松开。
寻相来得太快,反应也太快了,比宋金刚要难对付多了。
二月初九,午后。
李智云带着人马撤到一处山谷,谷不深,但两侧的坡很陡,只有一条进出的路,他让士卒就地歇息,自己则爬到坡顶往北望。
寻相的旗帜还在,不近不远,就扎在五里外的一道山梁上。
侯君集从后头爬上来,递给他半块饼:“殿下,那狗东西又停了。”
李智云接过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伤员到哪了?”
“按脚程,应该快到秀容了,孙华带着五百赤翎军护着,寻相追不上。”
李智云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
“传令下去,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咱们也往秀容方向走。”
二月初十,代州城的攻防已经到了第三天。
北门城墙被冲车撞开一道两丈宽的豁口,砖石塌下来,灰尘还没散尽,刘武周军就涌了进去。
尉迟恭第一个冲进去,刀从左往右抡过去,砍翻了两个堵口的唐军。
后面的人跟着涌进来,喊杀声震天。
但冲进去不到三十步,迎面又是一道人墙。
是李高迁亲自带着预备队堵上来了。
尉迟恭一刀劈过去,李高迁侧身躲开,顺势一刀砍在他的披膊上。
尉迟恭本就带着伤,被这一刀砍得身子一晃,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他咬牙,反手一刀撩过去,李高迁举刀架住,两人较上劲,刀身贴着刀身,嘎吱作响。
身边的亲兵冲上来,想把李高迁围住,却被李高迁身后的唐军拦住。
双方在豁口处挤成一团,刀砍在人身上发出沉响声,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渗进土里,把那一块地踩得稀烂。
互砍了将近半个小时,尉迟恭终于被亲兵硬拖出来。
他肩上那道新伤又崩裂了,血把半边身子染透,走路都晃悠。
李高迁也好不到哪去,他靠在城墙上,喘着粗气,刀撑着地才没倒。
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甲胄上全是刀痕,有几处已经透了。
裨将从后头跑过来,扶住他:“使君!城门堵上了,冲车也被咱们烧了一辆!”
李高迁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推开裨将的手,一步一步往城楼走。
走到城楼下,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豁口处堆满了尸体,活着的人正在把尸体往两边拖,拖开一条道,然后用门板、木桩、石块重新堵上。
“咱们还剩多少人?”
裨将的声音很低:“刘武周豁出去了,咱们能战的……可能不到八百了。”
李高迁没吭声,继续往城楼上而去。
二月十一,代州城头。
李高迁站在城楼前头,望着城外敌营。
经过这三天的激战,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大半,箭矢快用尽了,滚木一根不剩,连金汁都熬不出来了。
裨将从城下跑上来,脸上全是灰:“使君,南门那边又冲开一道口子,黄子英的人冲进来了!张校尉带人去堵,好不容易才给堵上!”
李高迁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