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线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代州城头。
刘武周站在营外,盯着那座城看了许久。
城头还插着唐军的旗,被风吹得啪啪响,旗帜上破了几个洞。
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灰,有的穿着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收兵。”
戌时,刘武周大营灯火通明。
李智云趴在三里外的一道土坎后头,盯着那片火光。
刘保运趴在他身侧,沉声把侦察到的情况说了:“营盘周围挖了新壕,足有两人宽,栅栏全换了新的,削尖的木头朝外,哨楼增加了四座,每座两人,不停走动。”
“暗哨呢?”
“壕沟内侧蹲着人,躲在栅栏后头,不细看发现不了,但是东北角那片壕挖得浅,栅栏还是旧的,可能是昨晚来不及换。”
李智云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半晌,缩回土坎后头,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划拉。
孙华和侯君集凑过来,盯着他画的那几道线。
侯君集的肩上包着布条,是白天被流矢擦伤的,也没当回事。
“有备也得上了,代州那边今天打了一整天,撑不住了。”
李智云没接他的话,心里倒是觉得侯君集所言不虚。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眼睁睁看着代州陷落,不如拼上一把,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至于东北角会不会是陷阱,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李智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侯君集,你带着五十名死士先摸过去,架木板过壕,过了壕别急着往里冲,等我们到。”
“孙华,你带赤翎军在后头,等侯君集那边得手就硬冲东北角,那片栅栏我看过了,一定扛不住马撞,我带剩下的人接应。”
李智云说到这,倏地将刀往地上一插,大半刀身瞬间没入土里,正色道:“还是那句话,烧了辎重就走,别恋战。”
子时,人马衔枚,马蹄裹布,两千骑从山坳里摸出来,往北潜行而去。
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士卒们紧紧裹着披风,眼睛盯着前头人的后背。
摸到距营三里,侯君集按照命令率五十名死士先行。
他们猫着腰,抬着木板,一步步接近壕沟。
壕沟里积着薄薄一层雪,月光照在上头泛着白。
侯君集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沟底没动静,只有雪。
他挥手,死士们便把木板架上去。
然而木板刚搭上壕沿,一声梆子登时响了起来。
暗处冒出数十支火把,火光把壕沟这一片照得透亮。
栅栏后头站着一排弓箭手,弓已拉满,箭簇闪着寒光。
“有贼!”
喊声撕裂夜空,紧接着箭矢如雨,钉在人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死士当场倒下十余人,惨叫声混着弓弦声,惊得战马嘶鸣。
侯君集一个翻身滚进壕沟,箭擦着他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雪地上,箭尾还在颤。
李智云在后面望见火光亮起,知道果然有埋伏,就飞身上马,高声呼喊道:“点起火把!全军随我直冲敌营!从东北角硬打进去!”
两千骑齐举火把,火光瞬间连成一片,朝着东北角冲去。
栅栏后头的弓箭手调转方向,箭雨朝这边倾泻。
冲在最前的披甲唐骑举着盾牌,硬顶着箭矢往前冲。
箭钉在盾牌上,有人中箭落马,后头的人从尸体旁冲过,继续往前。
孙华率赤翎军冲在最前,战马撞上栅栏,栅栏嘎吱作响,晃了晃没倒。
第二排撞上来,栅栏终于被撞开一道口子。
孙华的战马被滚落的木桩绊倒,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爬起来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冲,一刀劈在一个试图列阵的汉军肩上,刀身滑进胸腔,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栽倒在地。
唐军从缺口涌入,直扑辎重区。
但辎重区四周堆满柴草,柴草垛得一人多高,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的通道只能容两人并排走。
唐军刚准备抛出火把,四面就冒出无数火把,是刘武周亲率中军杀到。
火光中,刘武周纵马高呼,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李五郎!朕等你多时了!”
李智云没应声,挥手让人继续扔火把,但柴草堆得太多,火刚烧起来,就被刘武周的人扑灭大半。
水泼上去,浇得柴草滋滋响,冒出一股股白烟。
刀砍在盾上,马撞在一起,一个唐军士卒被长矛捅穿肚子,他双手攥住矛杆,往前冲了一步,把捅他的人撞倒,两人滚在地上,另一个汉军冲上来补刀,被旁边的唐军一刀劈开后背。
局面一时间混乱到了极点。
李智云自然不会和刘武周纠缠,他的人马才多少,一个打三个都未必打得过来。
他且战且退,命人点燃就近的帐篷,火终于烧起来,借着风势往四周蔓延。
他见火已起,当即下令:“撤退!”
唐军拨马后撤,刘武周领兵紧追不舍,一连追出五里,两侧山坡突然亮起火把。
宗罗睺率预伏的五百骑从侧翼杀出,先是一阵抛射朝着追兵倾泻,大片箭雨落在追兵队伍里,顿时人喊马嘶,队形乱做一团。
刘武周勒住马,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几息,到底没能下定决心一追到底。
他抬起手,朝后头挥了挥,追兵便如潮水般退去。
李智云放慢马速,回头望了一眼。
韩从敬浑身是血从后头追上来,喘着粗气:“殿下,死了四百多,伤三百,五十名死士只回来不到二十。”
李智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突然觉得胳膊一痛,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把袖子浸透了,这会儿已经凝住了,他并未在意,伸手扯扯袖子,策马继续往前走。
二月初八,凌晨。
刘武周大营的辎重区还有余火在烧,士卒们拎着水桶来回跑,把一桶桶水泼上去,烧焦的粮草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蹲在地上咳嗽,咳完了站起来继续跑。
尉迟恭走到那片焦黑边缘,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烧成炭的粮袋。
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刘武周从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粮垛,扫过跑来跑去的士卒,最后落在尉迟恭手上。
黄子英从后头追上来,沉声道:“陛下,损失清点出来了,辎重被焚三成,战死八百余,伤四百,不算太重,但……”
“但什么?”
黄子英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但这是在咱们严加防备之下,李智云还是闯进来了。”
刘武周闻言,往前走了一步,用靴尖踢开一块烧焦的木头。
木头滚了两圈,露出底下还没烧透的半袋粮。
他盯着那半袋粮看了一会,收回脚跺了跺。
尉迟恭撑着膝盖起身,说道:“陛下,李智云这回死的人也不少,追出去的弟兄看见一路都是血迹,他至少折了三四百人。”
黄子英点点头,表示同意:“如今李智云还敢来,就说明他忍不住了。陛下,咱们是不是先稳住,把大营再加固一下?”
刘武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迈步走回中军大帐。
他来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代州城上,点得很用力,几乎把舆图都戳凹了一块。
“今日继续攻城,不必管李智云,他敢再来,朕就让他有来无回。”
刘武周望向站在火盆边上的寻相,吩咐道:“你带三千人埋伏在往南二十里的山路两侧,李智云昨晚死了那么多人,伤员拖累走不快,肯定没法再绕了。”
寻相叉手领命。
刘武周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宋金刚的东营被烧过,朕不怪他,但昨夜辎重营又被烧,还是朕大意了,朕以为布下天罗地网他就不会来,可这厮偏偏还是来了,当真胆子不小。”
“传令各部,今夜起大营周围三里内,每五十步一堆篝火,把四周照得透亮。”
天色微明,代州城头。
李高迁裹着伤,扶着城垛往远处望。
刘武周大营方向的烟柱直往上冒,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裨将兴奋地凑过来,脸上带着笑:“使君!准是晋王又来了!”
李高迁没应声,眼睛盯着那片营盘。
余火在烧,烟也在冒,但营盘里的旗帜没乱,营帐没撤,反而有更多的火把在移动。
那些火把密密麻麻的,绕着营盘围了一圈,像是在加固什么。
裨将的笑慢慢收住了。
李高迁沉默许久,抬手按了按肩上那处伤。
“去告诉弟兄们,今儿的干粮发双份。”
第261章 癞皮狗
二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刘武周站在新堆的土台上,盯着代州城头。
夜里又落了一层薄雪,把城墙上那些黑褐色的血迹盖住大半,远远看去,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尉迟恭从土台下走上来,肩上包着的布条又渗出血,他也懒得换,就那么站在刘武周身侧,等着发令。
刘武周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城头,嘴里蹦出两个字:“能冲?”
尉迟恭看了眼肩膀上又红透的布条,拿手按了按,咧嘴笑了一下:“绷带勒紧点就行,死不了。”
刘武周这才偏头扫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土台下那群生力军身上。
昨夜调来的三千人站在最前头,后面是休整了一日的攻城兵,再后面是辎重营刚送来的冲车、云梯。
“今日不计伤亡,破了城粮草军饷翻倍,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五百贯。”
土台下,一个传令兵翻身上马,朝着南门方向奔去。
尉迟恭正要下去,刘武周叫住他:“寻相走了吗?”
“卯时带三千人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