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裨将跑到他跟前,“要不咱们突围吧!趁夜往南冲,冲出去一个算一个!”
李高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问道:“突围?往哪突?刘武周三万人围着,能突出去几个?”
裨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高迁把手按在他肩上:“白天还能守一守,到了晚上,你就带着还能动的从城西缒下去,往南去找晋王。”
裨将愣住:“使君,那你呢?”
“我奉陛下之命守代州,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裨将眼眶更红了,还想说什么,李高迁已经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派人往粮仓里堆满柴草,城破之时就让人点火,咱们一粒粮也不能留给刘武周。”
第262章 破代州
二月十二,卯时。
天还没亮透,代州城头挂着几盏灯笼,一晃一晃的。
鼓声就响了。
不是一通鼓,是三通一起响,从北门、南门、西门同时炸开。
城头的唐军士卒刚从垛口探出头,就被投石机砸过来的石块掀翻下去。
刘武周站在土台上,盯着北门那道豁口。
尉迟恭已经在豁口前头了。
他没骑马,提着刀站在最前排,就等着后头的鼓声变调。
鼓声一变,他第一个冲进去。
刘武周没再看,转身往土台下走。
传令兵追上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告诉后头,今日不破城,谁也别想撤下来吃饭。”
北门那道豁口已经被冲开了三四次,又被堵上三四次。
但这一次,实在堵不住了。
尉迟恭率军从豁口涌入,一路往里杀。
刀砍卷了,夺过一把继续砍。
身边亲兵护着他两侧,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李高迁带着最后的数百人在城中巷战。
他们退过一条街,又退过一条街,退到粮仓前也退不动了。
尉迟恭追到粮仓前,勒住马。
粮仓门口只有李高迁和十几个亲兵,四周飘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火油。
尉迟恭下马,往前走了一步,高呼道:“李使君,你已尽力了,投降吧。”
李高迁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混进血泥里。
“某身为唐臣,岂降你这叛贼!”
他挥刀往前冲,却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抱住。
“使君!使君!”
李高迁挣脱不开,扭过头,冲粮仓里喊了一声:“点火!”
一个亲兵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火把。
他看了李高迁一眼,眼眶发红,但还是把火把扔了进去。
火油见火就着,粮仓瞬间被烈焰吞没,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尉迟恭连退几步。
李高迁挣扎着还要往前扑,被几个汉军士卒按住,跪在地上。
尉迟恭叹了一声,挥挥手:“押下去,此乃忠臣,不可折辱。”
代州城头,那面破了好几个洞的唐军旗帜,终于倒了下去。
午后,李智云正在一处山坳里歇息,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时,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又急又重。
他抬起头,一个斥候从林子边狂奔而来。
马还没停稳,那人就从马上滚下来。
李智云扔了树枝,走过去蹲下,按住他的肩膀。
“别着急,慢慢说。”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殿、殿下……代州破了,李使君被俘,粮仓烧干净了。”
侯君集闻言,腾地站起来:“什么?李刺史人呢?死了没?”
斥候摇头:“没死,被尉迟恭押下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李高迁能守七天,其实已经殊为不易了。
郝瑗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殿下,李使君那边——”
李智云抬手止住他,看着斥候:“你亲眼看见李高迁被俘?”
“某没亲眼看见,是后来逃出来的弟兄说的,他们说李使君被押走的时候,还冲刘武周那边吐唾沫,骂他是突厥走狗。”
李智云嗯了一声,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
侯君集几步追上来,挡在他前头。
“殿下,咱们得去救啊!李高迁是太原元从,跟着陛下起兵的老人——”
“拿什么救?”
李智云偏头看他,纳闷道:“就凭咱们这三千来人,去冲刘武周三万人的大营?”
侯君集顿时被噎住,有些垂头丧气。
李智云没再看他,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按原计划南撤,走快点,别让寻相咬着尾巴。”
郝瑗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侯君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又跑过来,一把拽住李智云的马缰。
“殿下!李高迁可是为了守代州,为了给咱们拖延时间,才落到刘武周手里的!他要是死了——”
“他要是死了,那就是死了。”李智云打断他,“刘武周要杀他早杀了,留着不杀是想劝降。劝不动就得留着当筹码,李高迁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救回来。”
侯君集还想说什么,被郝瑗从后头拽了一把。
李智云没再看他,一夹马肚子,战马蹿了出去。
侯君集站在原地,望着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去招呼伤员。
队伍很快动起来。
李智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低着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着根树枝,在鞍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走了十几里,后头又传来马蹄声,是孙华派回来的斥候。
“殿下,寻相又跟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二十里,走得挺快。”
李智云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二月十二,入夜。
李智云让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歇下,唐军士卒散在周围,轮着放哨。
侯君集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脸色难看。
“殿下,寻相那狗东西又派小股骑兵摸上来了,孙华带人赶了一趟,过一会儿又回来。”
李智云坐在一块石头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让他们晃吧,你告诉孙华,今晚别睡了,寻相要是敢靠近就赶跑,要是不靠近就别管。”
侯君集点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结果这一夜被惊扰三次。
每次都是寻相的小股骑兵摸到近处,孙华带人赶跑。
刚赶跑一个时辰,他们就又摸了上来,唐军士卒没法睡,困得眼皮打架,抱着刀坐着,坐着坐着就栽倒。
二月十三,天色微明。
李智云站在山坳口,望着北边。
寻相的旗帜还在,扎在七八里外的一道山梁上,明显是故意漏出来的。
郝瑗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寻相这一夜也没睡好,他派了三次人,咱们赶了三次,他那边也折腾了一夜。”
李智云嗯了一声:“传令下去,今日加快速度,告诉孙华盯紧了,寻相要是再敢靠近,就狠狠吃他一口。”
队伍再次开拔。
走了一个时辰,后头传来喊杀声。
孙华带着赤翎军正和寻相的一支小股骑兵缠斗,追出去二三里,那些骑兵散开就跑,孙华又不能深追,只能收兵。
收兵不过半个时辰,另一侧又传来动静。
是寻相派来的小股骑兵,这次是从东边摸上来的。
侯君集带人去赶,赶跑了回来,骂骂咧咧:“狗东西,跟苍蝇似的!”
李智云没说话,催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十三日傍晚,秀容县城已经近在眼前。
李智云勒住马,回头望去。
寻相的旗帜还在后方山岗上若隐若现,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郝瑗轻声道:“殿下,寻相停了,没再往前。”
李智云看了半晌,收回目光:“这条狗咬得真够紧的。”
同一日,代州城。
刘武周骑马从北门进城。
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有士卒从巷子里押出几个躲藏的百姓,也都是老弱妇孺,走路都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