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99节

韩从敬从暗处钻出来,后头还跟着个缩头缩脑的老头。

老头穿着旧青袍,袍子上补丁摞补丁,腰佝偻着,走路时两腿往外撇,活像一只受惊的虾米。

韩从敬把人往杨师道跟前一推:“这是以前在府库里看账的老吏,在并州干了二十多年,齐王的事他门清。”

老头被韩从敬一推,腿一软跪在地上,脑袋耷拉着,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杨师道低头看他:“你叫什么?”

“周……周孝本。”

“齐王调粮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孝本抬起头,嘴唇抖了抖,又垂下去,声音闷在地上:“某……某不敢说。”

李孝常见状,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周孝本面前,沉声道:“你不说,明天就有人替你说,如今说了,兴许还能留条命。”

周孝本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齐王……齐王前后调过八次粮,每次都是夜里,用王府的车拉,说是调往边寨,可某听说,边寨从未收到过。”

“粮去哪了?”

“某也只是听闻,据说是卖……卖给太原的王氏、郭氏,还有……还有榆次的几家。”

李孝常站起身,看了杨师道一眼。

杨师道把周孝本从地上拽起来,拍拍他肩上的土:“你今晚没来过这儿,我们也没见过你,回去该当差当差,该睡觉睡觉。”

周孝本愣住,眼眶里泪花打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很快消失在巷口。

有风灌进院子,吹得那盏灯笼晃了几晃,火苗一缩,险些灭了。

杨师道拢住灯,看着李孝常:“回去禀报殿下?”

李孝常点头,三人一同出了府库。

总管府正堂还亮着灯。

李智云坐在案几后头,手里捏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书上。

杨师道和李孝常进到堂中,叉手行礼。

李智云没抬眼,问道:“差多少?”

杨师道从袖里掏出账簿,翻开后放到案上。

“军械亏空三成,粮草账面一百二十万石,实有八十万左右,差的四十万,可能被齐王卖给了太原王氏、郭氏和榆次几家。”

李智云把那卷书撂下,手指按在账簿上看了一会。

“人证呢?”

“有个掌账的老吏,叫周孝本,某已经放回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案头的油灯跳了跳,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殿下,那个周孝本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用,没人敢动他。”李智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且他跑了才说明有事,不跑就没事,让他回去,看他跟谁说话。”

韩从敬应了一声,缩回头去。

堂里静了片刻,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响了几声,又停了。

杨师道从袖里又掏出一本空白册子,双手捧着放在账簿旁边:“殿下,这是空册,某想造两本账,一本记实情的密账存底,一本明账呈报长安,该怎么报由殿下定夺。”

:李智云拿起那本空册,在手里掂了掂:“明账就报实情。”

杨师道闻言一愣。

李智云抬头看他:“你以为我要瞒?”

他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这点破事我能瞒得住一时,但瞒得住一世吗?到时候陛下知道了,满朝文武也知道,回头再有人参我一本,说我包庇齐王,我拿什么辩?”

“所以明账照实报,但不必提到李元吉,就写账实不符,损耗严重,待查明原因再报,陛下自然明白。”

杨师道叉手:“诺。”

李孝常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殿下,那几家买粮的豪强,要不要处置?”

“现在动什么?”李智云重新拿起那卷书,“粮是齐王卖的,钱是齐王收的,他们只是买主,买主有罪吗?”

“等查清楚了,等并州稳下来了,再跟他们慢慢算账。现在动不得,不然刘武周和突厥真打过来,可就没人帮忙守城了。”

李孝常抱拳:“某明白了。”

“去吧,让韩从敬再送周孝本几贯钱,就说是我赏的,堵他的嘴也用不着杀人的刀。”

杨师道和李孝常正要退出正堂,李智云又叫住他们,说道:“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回头去库房搬两坛酒喝,我再从府中拨些钱送到诸位家中。”

杨师道转过身,拱手道:“殿下本就时常赏赐,我等已受之有愧,如今初到并州,不如等立功后再赏。”

“莫要啰嗦了,赶紧去休息吧。”

听他这么一说,两人只得行礼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又静下来。

李智云打了个哈欠,伸手把两本账册摞在一起,放到案角。

第237章 北使

晨雾还没散透,晋阳城头的旗子湿漉漉垂着,偶尔被风撩一下,又无力地耷拉回去。

总管府的后院里,李智云赤着上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手里横刀劈出去,带起一阵风。

劈、撩、刺、抹,一招一招走下来,脚步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他收势时刀尖指地,胸口起伏,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就被雾气吞进去。

韩从敬就是从这时候跑进来的,脚步声啪啪响,到近前时比李智云喘得还厉害。

“殿下!斥候回来了,从忻口那边——”他站定了,咽了口唾沫,“突厥来了三十个人,带着礼物,说是来贺大唐新立,估摸着午后就到。”

李智云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帕子上沾了汗,热气腾腾的,往雾气里一抖,瞬间就凉了。

“宇文歆呢?”

“在府衙候着。”

“让他来,还有褚亮、郝瑗、韩世谔,都叫到正堂来。”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几盆炭搁在角落,火苗不断舔舐着盆沿。

李智云坐在案几后头,脱了氅子,只穿着件玄色窄袖袍,将袖口挽了两道,露出腕上那条鹿皮护腕。

宇文歆是最先到的,他进门冲李智云拱了拱手,然后在左首坐下,目光落在炭盆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是褚亮,袍子下摆还沾着露水,进来先搓了搓冻僵的手,凑到炭盆边烤了烤,烤得指尖泛了红,才在宇文歆对面坐下。

而韩世谔撩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像块冰疙瘩滚进了屋,走到褚亮旁边坐稳。

郝瑗是最后到的,进门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把每个人都看了一眼,才在宇文歆下首坐好。

李智云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道:“突厥派了三十个人过来,多半午后到。”

宇文歆问:“打着什么旗号?”

“说是贺大唐新立。”李智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贺是假,探是真。始毕那只老狐狸,隋炀帝刚死了没几个月,就急着来看咱们的笑话了。”

韩世谔哼了一声:“来三十个,那就留下三十个,正好缺几个喂马的。”

李智云瞥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韩世谔被这一眼弄得有些不自在,讪讪摸了下鼻子。

“留什么?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人家是来祝贺的,你现在把人扣了,突厥正好就有借口南下了。”

褚亮捻着胡须,慢悠悠道:“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李智云则转头看向宇文歆,问道:“宇文长史在并州久,有没有跟突厥打过交道?”

宇文歆摇了摇头:“某来并州这九个月,突厥只派过两次使者,都是来见齐王的,齐王要是不在,他们接了赏赐就走,也没进过城。”

“齐王怎么对他们的?”

宇文歆沉默了一瞬,才道:“齐王……高兴了就多赏,不高兴了就让人在城外晾着,有一回让使臣等了三天,最后只给了几匹绢就打发了。”

李智云点点头,又望向郝瑗:“郝先生在薛举那边,应该和突厥人有过交集吧?”

郝瑗微微欠身,开口道:“殿下,某确实跟着出使过两次突厥,突厥人敬强不畏弱,你越硬气他越客气,你软一分,他就能欺你三分。”

“但他们也有规矩,使臣来了只要按着草原上的礼节招待,酒肉管够,赏赐别太薄,他们回去就不会说坏话。”

李智云听着,手指在案上敲打,敲了几下停了。

“那就按规矩办,让使臣进城设宴款待,礼数周全,但是他们想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宇文歆脸上。

宇文歆会意,接道:“让他们看该看的,晋阳城头多插旗,街上走两营兵,袍子穿整齐些,至于边寨那边……某稍后让人快马去忻口、雁门,用新土把寨墙再糊一糊。”

李智云点头,又问褚亮:“希明先生,你说咱们该让他们再看点别的吗?”

褚亮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殿下,突厥人精得很,光做假他们未必信,不如真假掺着来,让他们看一部分真东西,他们反倒觉得摸着了底。”

“比如?”

“让他们看一座营,营里兵是精兵,器械是好的,但别多,就让他们觉得——哦,晋阳就这么点家底,等他们回去一说,突厥那些头人反而要仔细琢磨,咱们并州怎么可能会只有这点家底呢?不如再探探虚实再说。”

郝瑗微微颔首:“褚先生这话在理,突厥人要是觉得你强,那他多半就不来了,但他会等着你露出破绽的那天,到时候他扑上来比狼还狠,所以还不如让他去慢慢猜,这样或许还不等他们打来,自家就先着火了。”

李智云听到这,忽然问道:“有人知道始毕可汗的身子骨如何吗?”

郝瑗愣了愣,随即摇头:“某之前倒是听说一些,始毕去年冬天病过一场,如今不知好了多少,但他的年纪摆在那,估摸着也撑不了几年。”

李智云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光线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那就这么定了。”

李智云站起身,说道:“宇文长史去安排城防和边寨,希明先生拟个接待的章程,韩将军把军营里最精的那营挑出来,搁在城西让使臣路过时看一眼,至于郝先生——”

他看着郝瑗,忽然笑了笑:“郝先生今天晚上,能不能去会会那个使臣?”

“殿下想让某去说什么?”郝瑗有些好奇。

“说什么都行。”李智云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你是薛举的旧臣,薛举被大唐灭了,你心里总该有些怨气,你去跟使臣说说话,说咱们大唐的坏话,说咱们的兵其实不行,说殿下我办事不牢——怎么说都行,只要让那个使臣信你是真心的就好。”

郝瑗盯着李智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殿下这是让某去当细作?”

“是去交朋友。”李智云也笑了,“使者进了城,晚上闷得慌出来逛逛,刚好遇见个会说话的,再喝上两碗酒,这不挺正常的?”

郝瑗站起身,拱手道:“某明白了。”

午后的日头偏西,晋阳城的北门大开。

李智云没亲自去迎,只让宇文歆带着几个属吏出城,自己站在城楼上往下看。

突厥使团沿着官道过来,三十来骑,马矮但壮,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团团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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