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穿着皮袍子,头上戴着貂帽,脸上被风吹得糙红,眯着眼往城头瞅。
城门洞里涌出一队兵,他们持着枪,站成两列,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使臣勒住马,打量了那队兵一眼,随后翻身下来。
有他领头,身后的人也跟着下马,牵起缰绳往城里走。
宇文歆迎上去,拱手道:“尊使远来辛苦,楚王殿下已在城中设宴,请。”
使臣点点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随行的通译赶紧翻译:“阿史那博吉说,谢楚王好意。”
队伍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前走,两边的铺子都开着,卖胡饼的、卖布帛的、卖药的,人来人往。
使臣边走边看,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扫过巷口站着的人,扫过远处城墙上插着的旗帜。
走到城西时,路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
使臣扭头看去,一座军营大开营门,里头正有人在操练。
百来个兵排成方阵,随着鼓声迈步、转向、刺枪,动作齐刷刷的,喊声震天。
使臣停下脚步,盯着看了一会。
宇文歆在旁边笑道:“这是城西驻军,天天操练扰民得很,尊使别介意,咱们走。”
使臣点点头,又看了两眼,才继续往前走。
总管府门口,李智云站在阶上,披着玄色氅子,氅边镶着一圈黑貂毛,衬得脸色愈发白净。
使臣隔着老远就在打量他——一个体型健壮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嘴角噙着笑,看着似乎人畜无害。
使臣按着草原礼节,右手抚胸,躬了躬身。
李智云也拱手回礼,伸手往里让。
正堂里摆了三张案几,主位一张,客位两张,案上搁着羊肉、胡饼、干果,还有几壶酒。
使臣坐下,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坐在另一张案边,李智云自然在主位落座,由宇文歆、褚亮作陪。
酒过三巡,使臣的话渐渐多起来,通过通译问这问那——问长安远不远,问陛下身子骨硬朗不硬朗,问今年关中的收成好不好。
李智云一一答了,答得不咸不淡,说完就喝酒,喝完就吃肉,嘴也不闲着。
使臣又问:“楚王如此年轻就镇守这北疆,可见是少年英才,突厥与大唐是邻邦,往后要多多走动才好。”
他说着,端起碗,往李智云这边举了举。
李智云端起酒碗,笑道:“尊使说得正合我意,来,喝酒。”
碗碰碗,叮当响。
使臣喝完,抹了抹嘴,又问:“听说刘武周在马邑,跟大唐有些过节?”
李智云放下碗,叹了口气:“刘武周啊……那是陛下的事,本王管不着,本王只负责守着并州,只要他不来打本王,本王也不去打他。”
使臣听了,眯着眼笑了笑,没再问这些事情。
这场酒一直喝到了戌时,使臣才说困了,想要歇息。
李智云让宇文歆送去驿馆,自己坐在正堂里,盯着案上那盏油灯出神。
不多时,韩从敬从门外进来,问道:“殿下,郝先生那边准备好了。”
夜渐渐深了,晋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像被人用手指一个一个按熄,只剩几条主街还亮着,驿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
郝瑗从巷子里拐出来,裹着件羊皮袄,头上扣着顶毡帽,只露出半张脸。
他观察片刻,才走到驿馆门口,冲守门的突厥兵拱手,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突厥话。
那兵突然听到突厥话不免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转头往里喊了一声。
片刻后,使臣披着袍子走出来,看见郝瑗就眯起了眼睛,视线从郝瑗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
郝瑗往前迈了一步,用突厥话道:“某是薛举旧臣郝瑗,今日在城中见到尊使,有些话想单独跟尊使说。”
使臣盯着他看了半晌,侧身让开。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和外面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使臣在毡毯上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郝瑗也坐下,把毡帽摘了,露出那张瘦长脸。
使臣开口,声音低沉:“郝公是薛举的人?”
郝瑗点头:“某曾是薛举的谋士,薛举败了,某投了大唐。”
“投了大唐?”使臣笑了笑,“那你来找某做什么?”
郝瑗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盯着使臣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撞过去:“某想要投突厥。”
使臣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投突厥?你一个汉人投突厥?”
郝瑗没笑,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陛下败了,某在大唐不过是条丧家犬,每日看人脸色过日子,那楚王才十六岁,他手下那些人哪个不是把他当孩子哄?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条降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先帝在的时候,某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只可惜太子难当重任,以至于江山社稷……唉……”
使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郝瑗抬手扶住额头,沉声道:“尊使,某知道大可汗病了,病得不轻,你们突厥那些小可汗,契苾、薛延陀,哪个不是盯着那块肉?某要是能帮始毕可汗稳住局面,等将来突厥入主中原,某只求一个立足之地。”
使臣皱起眉头盯着他,目光如同刀子般,一下下往他脸上剐。
“你怎么知道可汗病了?”
郝瑗迎着那目光,眼皮都没眨一下:“某在长安听商队说的,尊使别管某怎么知道的,某只想问尊使一句——你们突厥,想不想在并州有个内应?”
一时间,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使臣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郝瑗的肩:“郝公的心思,某明白了。”
郝瑗没笑,反而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金锭,在案上推过去。
“寥寥心意赠予尊使,希望尊使不要嫌少,毕竟我一介降官只能拿出这些了,等尊使北返时,我再送尊使些上好的茶叶,只求尊使回去之后,替某在可汗面前美言几句,某在并州随时可以策应可汗。”
使臣笑得更灿烂了,从案下掏出皮袋酒倒了两碗,并将其中一碗递给郝瑗。
“李渊不能用郝公,真是短视至极,喝过这碗,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郝瑗接过碗,仰头灌下去,酒液并不辣,和他最近喝的比起来完全不够劲。
他又和使臣聊了一会,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尊使,楚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帐下多是能征善战之辈,其本人更是万夫不当之勇。”
“想必尊使也听说过,先帝和此人交战不过数合,就被其斩落马下,所以在大可汗未有万全之策前,万万不可轻易动兵,否则被其寻到可乘之机,后果不堪设想。”
使臣脸色微变,单手抚胸:“某记下了,多谢郝公提醒。”
第238章 虚实之间
日头爬到半空时,驿馆那两盏灯笼还没熄。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光影在地上荡来荡去,像是还没睡醒。
使臣阿史那博吉推开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腰间的刀随着动作晃了晃,刀鞘上镶的铜饰被日头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里扫地的突厥兵见使臣出来,停下手里的活儿行礼。
“城里头今日什么动静?”使臣用突厥话问。
那兵往院外指了指:“一大早就有车队往北去,装的粮草,听说是往边寨送的。”
使臣眯起眼,望向院墙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驿馆外头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有人牵着驴从巷口出来,驴背上驮着两捆柴,慢悠悠往人群里挤,柴枝刮着行人的袖子,惹来几声嗔骂。
使臣带着两个随从,沿着街往总管府方向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停下,往旁边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蹲着几个老汉,晒着日头,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稠糊糊的粟米粥,正端着碗沿往嘴里吸溜,吸溜声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有个老汉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碗边一闪就没了。
使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总管府门口,李智云正站在阶前,手里捏着块胡饼,一口一口咬着。
他看见使臣,把剩下那半块往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迎上来几步:“尊使昨夜睡得可好?”
通译把话翻过去,使臣抚了抚胸:“托楚王的福,睡得很香,不过楚王,某有个不情之请。”
“尊使请说。”
“某在草原上就听说,大唐的兵甲天下无双,某想开开眼界——不知能不能看看贵军的军营?”
李智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乐呵道:“这有什么不能的?尊使想看,本王这就让人带你去。”
他说着,扭头往院里喊了一声:“宇文长史!”
宇文歆从偏廊下走出来,到跟前叉手行礼。
“尊使想去军营转转,你带他去,让韩将军那边准备准备。”
宇文歆应了,侧身引路。
使臣走出一截回头看去,李智云还站在阶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那半块胡饼,正往嘴里送,见他回头还扬了扬手里的饼。
城西军营离总管府隔着三条街。
宇文歆领着使臣一行人到营门口时,营门已经大开着,两边站着两列兵,枪竖在身侧,使臣眯着眼,从那两排枪尖中间穿过去,脊背不自觉绷紧了一瞬。
韩世谔站在营门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使臣进来也只是拱了拱手。
营里空地上,百来个兵正在操练,喊声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使臣站在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兵卒身上打转,最后又落在韩世谔身上。
韩世谔站在那里像根桩子似的,一动也不动。
阿史那博吉发现这些兵虽然使着旧械,但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净,收放之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些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兵。
他想起昨夜郝瑗那句“楚王帐下多是能征善战之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营里走,往旁边那排兵器架走过去。
架子上搁着几把刀,刀身灰扑扑的,像是用了些年头,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在刃口上蹭了蹭,蹭下些许铁锈。
宇文歆跟过来,笑道:“尊使,这些都是旧械,平时练兵用的,新械都在库里收着,怕风吹日晒的坏了。”
使臣把刀撂回去,拍拍手上的灰:“大唐兵器确实不凡,某再看看别的。”
他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架子上搁着长枪,他抽出其中一根,枪杆入手沉甸甸的,使臣握着枪杆往地上顿了顿,枪头扎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泥。
使臣盯着枪头看了一会,重新把枪插回架上。
“韩将军带的兵好啊,真好。”
韩世谔并未理会他,像是没听见这句夸赞。
使臣不厌其烦地在营里转了两圈,东看看西瞅瞅,最后走到宇文歆跟前:“某还有一事。”
宇文歆脸上笑意不减:“尊使请说。”
“某听说边寨那边军务繁忙,想替可汗去看看,也好回去禀报,让可汗知道大唐的将士们守边辛苦。”
宇文歆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尊使,边寨路远,天寒地冻的,殿下怕尊使受冻,昨儿特意吩咐了,让尊使在城里多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