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98节

“劝不听还劝?”

“劝不听也得劝,某是长史,劝谏是某的本分。”

李智云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你劝了他也不听,那你在并州这九个月不难受吗?”

宇文歆沉默片刻,开口道:“难受,但再难受也得受着,某不能走,走了就是对不住这份俸禄,对不住陛下。”

李智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坐直身子,往前探了探:“宇文长史,本王问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本王能守得住并州吗?”

宇文歆愣了愣,随即道:“殿下昨日入城,先派兵控制四门,再遣人查街巷,今早封存账册,某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守住并州,但某知道殿下是个明白人。”

李智云笑了一声,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这次来得是韩从敬。

他跑进正堂,叉手道:“殿下,孙华派人来报,他已经接管了左右营,所有兵马都待在里面,王万宝和张千岁也没有动作,老实得跟个鹌鹑一样。”

“那就让侯君集盯紧那两个营,有什么动静立刻报过来。”

韩从敬应了一声,转身又跑出去。

宇文歆看着韩从敬的背影,问道:“殿下,某斗胆问一句,殿下在长安时身边就有这些人?”

李智云闻言,反问道:“宇文长史在并州九个月,身边有几个人?”

“两个,一个老仆,一个书吏。”

李智云点点头,恰好这时,屋外又进来两个人——宗罗睺和郝瑗。

宗罗睺进门先四处打量,眼珠子转得飞快;郝瑗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卷羊皮地图,面色沉静。

两人到案前叉手行礼。

李智云指着旁边的席子:“坐下说话。”

宗罗睺一屁股坐下,眼睛还到处看,最后落在宇文歆身上,打量了两眼,问道:“这位是?”

宇文歆拱手:“并州长史宇文歆。”

宗罗睺回礼,转脸问李智云:“殿下,某在城外听人说,并州常备兵马有四万?可是真的?”

李智云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宗罗睺被他看得发毛,挠了挠后脑勺:“某就是问问,殿下不方便说就算了。”

宇文歆开口:“账上记的四万,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三万。”

宗罗睺瞪大眼睛:“差这么多?”

“差得多。”宇文歆点头,“齐王在的时候,军册年年报满,饷银照领,人却一天天少,有的被齐王拉去当私兵,充到王府里当差。”

宗罗睺咂了咂嘴,扭头看郝瑗。

郝瑗捻着胡须,眼睛盯着宇文歆看了许久。

李智云突然问:“郝先生,你在西秦那边管过军务,西秦的兵和唐军的兵,有什么不一样?”

郝瑗并未有所犹豫,回答道:“殿下,西秦的兵多是陇西子弟,吃苦耐劳,打仗不怕死,但军纪差,劫掠百姓比上阵厮杀还狠,唐军的兵……某刚来不久,还看不太明白。”

宇文歆接过话头:“唐军的兵按府兵制,平时种地,农闲操练,战时征发,兵器粮饷自备,打完仗各回各家,好处是不用朝廷养那么多兵,坏处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智云替他说完:“坏处是征发慢了,来不及。”

宇文歆点头。

宗罗睺听着听着,忽然一拍大腿:“这个好!平时种地,闲时操练,打完了回家,这不比西秦那些兵油子强?那些兵油子一闲下来就偷鸡摸狗,百姓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郝瑗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院里再次传来脚步声,来者是褚遂良,他进到正堂,手里举着册子:“殿下!某记完了!东市六十三家铺子,西市五十八家,州衙两侧的巷子十七条,府库周围的路口九个,能跑马的大街四条,能藏人的小巷二十三条,全记下来了!”

“你跑了一上午?”

褚遂良使劲点头:“跑了一上午!侯校尉的兵跟着某跑,腿都快跑断了!”

李智云闻言,冲外面的韩从敬喊了一声:“给登善端碗热汤。”

韩从敬应了,回来时端着碗热姜汤,往褚遂良手里一塞。

褚遂良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李智云看着他那样子,冲宇文歆道:“宇文长史,你刚才问本王身边有几个人,喏,这就是本王的几个人。”

李智云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院里的日头。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砖上的霜早就化干净了,变成一片一片湿痕。

他转过身,看着堂里几个人。

“杨师道那边账册还没查完,等他查完了,咱们再议军务。”

“这几天,宇文长史陪着本王在城里转转,看看并州的街巷,听听百姓说什么。”

“宗将军和郝先生跟着宇文长史,多听多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登善继续记,记完了汇总成册,回头给我一份。”

众人叉手应诺。

李智云摆摆手:“都去忙吧。”

众人起身,往外走。

宇文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李智云。

“殿下,某还有一句话想说。”

李智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随意开口。

宇文歆拱了拱手:“某在并州九个月,今日才算真正觉得自己是个长史。”

说完,他转身迈出门槛,大步往外走。

宗罗睺落在后头,捅了捅郝瑗的胳膊肘:“郝公,这位宇文长史说话怎么怪怪的?”

郝瑗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他是说齐王在的时候,他这长史只是个摆设,如今殿下来了,他才有了用武之地。”

宗罗睺挠挠头:“那不挺好的吗?”

郝瑗摇摇头,没再接话。

两人走出府门,日头照在街上,宗罗睺吸了吸鼻子,扭头问宇文歆:“宇文长史,咱们先去哪儿?”

宇文歆指着前头的街道:“先去东市,殿下要听百姓说什么,那就去百姓最多的地方。”

一行人的脚步声混进街上的嘈杂里,渐渐远了。

总管府正堂里,李智云还站在门口,韩从敬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杨师道那边传来话,说账册里头的数对不上。”

李智云撇撇嘴,意料之中的事情。

“对不上多少?”

“还没查完,但光是太原本仓的账,账面存粮和实际存粮就差了小一半。”

院里的日头又往上升了升,照得人眼睛发花。

“那就让杨师道接着查,全都查清楚了再报过来。”

第236章 查验

日头沉进西山时,杨师道在总管府偏院里喝了半壶凉茶。

李孝常靠在廊柱上,盯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树梢上最后一点光正往下掉,掉着掉着便没了。

“走吧。”杨师道撂下茶壶,起身拍了拍袍子。

两人没带随从,各自拎了盏灯笼,穿过两条巷子,拐进府库所在的街口。

府库的门白日里已经封过,封条上盖着楚王府的小印,守门的两个老兵见有人来,攥着枪杆站起来。

杨师道从怀里掏出令牌,往灯前凑了凑。

老兵瞅了一眼,退后两步让开道路。

李孝常伸手撕封条,“刺啦”一声,纸裂成两半,在夜里听着格外清脆。

门轴转动,吱呀呀地响,霉味、铁锈味、陈年谷草味一股脑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满脸。

李孝常把灯举高,率先往里走去。

府库里黑漆漆的,一捆一捆的枪戟摆在架子上,盔甲堆在木箱里,月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甲片上泛着幽光。

杨师道从袖子里掏出账簿,指尖蘸了点唾沫,翻到第一页。

“军械账——枪一万二千杆,戟八千柄,刀九千口,甲七千领。”

他念一句,李孝常就举着灯凑近一堆,数一遍,再数一遍。

数到第三堆时,李孝常把灯往地上一放,蹲在那儿盯着那捆枪。

杨师道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枪杆上爬满了霉斑,有的地方霉得深,黑乎乎一片,有的地方浅,绿茸茸一层,用手一摸就簌簌往下掉渣。

李孝常握住枪杆往外一抽,枪倒是抽出来了,枪头却留在架子上,随后“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停住。

“锈断了。”

他捏着光秃秃的枪杆,往杨师道跟前一递。

杨师道皱了皱眉,拿笔在账簿上画了一道。

从刀架上随便拔出来三把刀,有两把刃口卷得像锯齿,一把直接断成两截,盔甲箱子里的甲片用指甲一抠,铁锈更是成片成片往下掉。

李孝常越数越慢,最后索性不数了,靠着架子喘了口气。

“这都是哪里来的宝贝?能用的最多七成,这还是往宽了算。”

杨师道没吭声,只是把账簿合上,揣回袖子里。

粮仓在后院。

推开仓门,里头比前院还黑,陈粮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痒,杨师道用袖子捂着口鼻,往里走了几步。

粮囤一个挨一个,席囤子围得老高。

李孝常拿根铁钎子,往囤子里一扎,拔出来,钎子上带出的粮粒寥寥无几。

换个囤子再扎,还是浅。

再换,再扎。

第三个囤子扎下去,铁钎子捅到底又拔出来,钎尖上只沾了几粒发黑的陈米。

李孝常把钎子往地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灰:“不用扎了,账面一百二十万石,这里头能有八十万都不错了,还多是陈粮。”

杨师道蹲下身,捻起地上几粒米,在指尖搓了搓,米粒被搓成粉,顺着指缝往下漏。

“差的去哪儿了?”

李孝常冷笑一声:“齐王府的私库,或者运出去卖给豪强,换来的钱帛就能填了齐王的窟窿,再不然就是直接送了人,当人情使。”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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