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枭首
“这是什么动静?”
刘焉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错愕,回头望去来时路,只见烟尘滚滚,旌旗冲天,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卒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追上来了!”刘焉大惊失色,急忙呼唤麾下众人。
董扶匆忙赶来安抚刘焉:“主公,敌军尚有十里之遥未至,我等不必惊慌!”
刘焉死死抓住董扶的双臂,胸口不断起伏,颤道:“子远(吴懿字)何在?让他来见我!”
说话间,一名高大的青年将领策马而来,拜服在刘焉面前,“主公,敌军多为骑卒,来势汹汹,不能一心退去!”
董扶说不必惊慌,吴懿说不能一心退去,这意思到底是迎战,还是继续逃窜,刘焉拿不定主意,只得问道:
“那依子远之见,是要迎敌吗?”
吴懿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董扶,说道:“我领步卒阻敌断后,主公领三千轻骑先行。”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算是刘焉可以接受的办法。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选择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以弱胜强上。
“子远,事有不可为,切记要保全自身。”刘焉拉起吴懿的手,语重心长道。
吴懿点头应允,然后和董扶一起催促刘焉上马。
“叔行(赵韪字),护送好使君!”吴懿朝着一全甲持剑的将领大声喊道。
面上有一道深痕的赵韪闻声回头,对着吴懿重重颔首。
他不是善于言辞之人,但做事向来稳妥。
有他在,只要拖住追兵,应当后顾无虑。
吴懿单手拉住缰绳,从容上马,打量着鸿口亭前窄后宽的地形,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高声道:“传我令!”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轰!”
马蹄声更近了些,眼前的尘土越来越浓,官道上杂乱的石子被震得乱飞。
张济极目远眺,锁定前方不远处那一大团黑乎乎的军阵,狞笑道:
“李傕、郭汜,你们不冲,某可要再夺一斩将之功了!”
在左右两翼的李傕、郭汜隐隐听到张济的话,心中生起些许不服。
你张济原先在故主麾下是就是靠运气好临危捞到了一北地郡都尉,现在投靠新主了又凭借运气捡了贾龙一颗人头。
莫要以为,如此就能压我们一头,刘焉首级尚在其项上,此战之功谁大谁小尚未可知!
“驾!”
想到这里,李傕一甩马鞭,一声大喝便冲了出去,挺枪吼道:
“随我杀!”
靠右的郭汜也不甘示弱,两三息的功夫他同样移至阵前,一马当先的领右翼骑卒杀出。
日过中天,西向而移。
豫州军和张济所领的前锋短兵相接。
一股令人牙酸骨颤的黏滞之声骤然响起,宛若雨打芭蕉般连绵不绝。
这是金铁撕开血肉的声音,也是金铁不断相击的声音。
无数鲜血都为其而流,也有无数生命都为其而逝。
不过片刻的功夫,吴懿摆出的阵型便被撕开,对方连人带马撞过来的攻势,他们这些士卒根本抵挡不住。
眼看着阵型不断压缩,自己中军也出现混乱,吴懿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强令中军人马和自己一起前压,想要用人命堵住对方的攻势,给刘焉他们争取时间撤离。
不过一般情况下,一支军队的败势并非要到人死得七七八八才成定局。
在士气不振,士卒不知为何而战,又不知战下去自己能获得什么的情况下,只要前线一崩溃,这支军队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即使吴懿以身作则地向前冲去,即使军令不断地催促着中军、后军向前迎敌。
可该败的时候,还是势如山倒。
后至的张济率兵堵住李傕、郭汜二人撕开的缺口,不断地派遣骑兵向前突去。
厮杀声甚嚣,但报告战况的震吼还是清晰地落入到了张济耳中。
“敌将已死!敌将已死!”
“轰!”
战场上气氛先是一滞,紧接着徒然炸开。
李傕、郭汜继续围剿四散的豫州军,而张济早就把目光投向远方那一袭飞尘之上。
这一看就是兵分两路之象,即使刘焉的大旗已经在自己眼前倒下,但张济还是相信内心的直觉。
边地出身的将领,心思都野,赌性也极重。
因为不去拼不去赌,永远不知属于自己的机会什么时候来临。
所以在李傕、郭汜二人朝大旗倒向的方向围剿时,张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选择率两千轻骑,直取前方那支人马的后方。
而李、郭二人也不是瞎子,蛇断的大旗附近没找到疑似刘焉的踪迹,前路又明晃晃地飘着烟尘。
一看就是刘焉老儿又丢下兵马跑了,于是仅慢了半拍,他们便跟着张济一同追了上去。
在马背上东颠西簸的刘焉听完斥候汇报后方的情况,整个人从头凉到脚,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这可真是穷途末路啊!
他长叹一声,没有多言,也没有多想,一门心思地埋头狂奔。
只是人力有穷尽时,马力也有穷尽时。
在豫州组建的骑兵要比幽州、并州出身的骑兵差一大截。
毕竟前者是中原之地,后者是胡汉杂居之地。
不仅骑术上有差距,就连胯下的马儿也是天壤之别。
所以刘焉只甩开了张济等人一段路,下一刻便被死死咬住。
两方人马瞬间厮杀在一起。
但这次根本称不上是对战,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算上撕破防线,搜找刘焉,围剿残兵的时间,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张飞率领人马赶到战场时,太阳依旧挂在天边,还未落山。
放眼望去尽是伏尸血泊,惨不忍睹。
但张飞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面无表情地问询脸上挂彩的张济:“刘焉那个逆贼呢?”
“业已枭首!”张济提过去一个须发花白的头颅,呈在张飞面前。
“印信何在?找人辨认了吗?”张飞扫了一眼,继续追问。
他没有见过刘焉,故有此疑问。
“已经辨认过了,由他麾下的谋主董扶和亲兵亲自指认。”张济扭头让士卒押上来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中年人。
张飞轻轻颔首,示意亲兵接过这颗头颅。
……
第九章 秋郊
“张侯,刘焉贼子狂妄悖逆,不识天数,妄图逆反燕王尊令,罪大恶极,我苦劝无果,又为其所裹挟,今贼子伏诛,实乃罪有应得,天意昭昭啊!”
董扶跪伏在地,一手捏着血淋淋的断臂声泪俱下,仿佛他也是个尽忱忠臣一般。
张飞歪着头看向他,疑惑道:
“你是刘焉的谋主,是哪里人士?”
董扶连忙作答:“某乃广汉绵竹人氏,师从名儒杨厚,善谶纬经学之术!”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张飞意有所动,于是一股脑将自己的用处全都说了出来。
张飞一时听得入神,不自觉地颔首。“这么说你还算有点用处?”
“有的!有的!”董扶两眼发昏,口干舌燥地说道:“愚有望气之能,彼时燕王移居雒阳,而中原天子之气大盛,贼子刘焉妄以为天子气乃应豫州,故举兵违命,殊不知天命真主早已应世啊!”
此言一出,本来还对董扶半信半疑的张飞顿时皱起了眉头。“你也配妄议天命?”
董扶话到嘴边,急忙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愚不敢妄议天命,燕王本就顺天应命,何须…何须…”
“天命你都不配妄议,安敢妄议我大哥?!”张飞怒喝一声,打断了董扶的话语。
紧接着“嗤啦”一声响,一道劲风猛地从董扶脖间掠过,一颗大好的头颅咕噜落地,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之色。
张飞收起长剑,用玄黑色文袍擦了擦剑刃上的血迹,随口说道:“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拖下去。”
“喏!”张济应了一声,抢下张飞亲兵行动前揪住董扶的断手和残躯拖到一旁。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算算日子,从雒阳发兵到枭首刘焉,刚好满一个月。
速度虽然比刘骥当年兴兵虎吞冀、青二州要慢上一些,但能在入秋之前以强攻之势拿下豫州,亦可称得上是神速。
接下来,收拢兵将,整顿豫州吏治,肃清刘焉余孽,可能也要耗费上近一个月的时间,刚好能赶在冬月之前,回京述职。
张飞将此次战事的细则和战后的安排尽数写在一封战报上,派人送往雒阳。
路途中,送战报的轻骑和运送粮草的先遣使打了个照面,双方通过消息后俱有些错愕。
刘骥担忧前线战事拖延,紧急调拨了粮草支援,而张飞担心克敌太慢会贻误了刘骥的安排,卯足了劲猛攻。
眼下是粮草运到了,战事也结束了,这该怎么汇报?
将这些粮草重新原路运回?
那路上的损耗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两拨使者一合计,决定先分出一部分人,快马加鞭地将此间情况汇报给刘骥和张飞,由他们定夺该如何处理这批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