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庞羲打开书信,阅览过后眉头久久舒展不开。
这确实是他预想中的劝降信,但是这未免来得也太早了些吧?
他是前日夜里到了睢阳县的,怎么张飞的大军接踵便至?
还是说只是这封劝降信先行,而大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庞羲沉吟片刻,而后吩咐道:
“去召诸城守将前来,我有要事相商。”
“喏。”士卒缓缓退下。
不管张飞大军来得早还是来得晚,既然劝降信到了,庞羲自然是要立刻做出决断的,否则难免夜长梦多,迟而生变。
他麾下两三名将领,对献降一事早有准备,所以来到县廨见到庞羲后很快便纷纷表态,言愿随庞羲一起献梁国而降。
说是梁国,其实掌握在庞羲手中,恐怕也就睢阳县这个门户和周边几个县城之地而已,再往北一些则更靠近梁国都城,是梁王和梁国相掌控之地,他们见了朝廷大军俯首还来不及,哪轮得到庞羲来越俎代庖?
但实际归实际,怎么说,怎么做还是要靠一张嘴来圆。
所以庞羲在写下的献降书中,可谓是把自己的脸上贴足了金,将尽献梁国治下九县之地说得义正言辞,忠忱可嘉。
以至于这份降书经过一番周转,由李傕派人送到张飞手中时,一向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张飞竟然有些忍俊不禁,在马背上便仰头笑了起来。
“刘焉老儿还真是无胆鼠辈,竟然派庞羲前来投降,他自己倒是继续逃窜。”
好一番嘲弄,张飞派人将手中这份降书送到偏军的鲍韬那里,而后下令道:“快马加鞭赶到前线,让张济、李傕等人代我受降,诈开睢阳县城门径直杀进去,带甲者一个不留,逃窜的刘焉也要给我算上!”
他的声音很大,明显是生了气性。
娘的,跟刘焉耗了这么久,结果刘焉麾下的兵士是废物,就连刘焉本人也是个废物,真是浪费时间。
……
午时三刻。
张济在睢阳城外五里处接到了后方张飞的军令。
然后他便将此令传达到睢阳城中,让献上降书的庞羲开门请降。
庞羲不疑有他,带着麾下几个亲信便出了城,捧刃请降。
但预料中的回应并没有响起,反而是张济居高临下的冷笑惊动了他。
“都杀了吧。”
冷漠的声音伴随着弓弦绞紧的动静一同响起。
庞羲抬起头,大惊失色:“张校尉,你意欲何为?”
慌乱间,他根本来不及起身,几根箭矢齐齐射来,没入他的身体。
“我要杀人,你看不出来吗?”张济提枪刺入庞羲的胸膛,脸色阴沉。
“你…你这是杀降,燕王自诩为仁义之君,怎可杀降?!”庞羲瞪大了眼睛,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杀降的是俺们西凉军,干燕王何事?”张济眉头一拧,一枪刺死了庞羲,而后振臂高呼道:“杀入城去,然后追杀刘焉!”
“喏!”
甲士云集响应,七千人马蜂拥入城,所过之处片甲不存,血流成河。
哀嚎声遍布睢阳县城,但令人奇怪的是,被吓地闭门在家的寻常百姓却安然无恙。
即使有误闯进民宅的人,看到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后也会转身离去。
一时间,活下来的人是真不知该说这支人马是桀骜不驯还是军纪严明,只得在家中瑟瑟发抖地听着他们厮杀然后又远去的动静。
一上午的时间,其实刘焉一行人马并没有走多远。
毕竟吴懿率领的万余将士一直伴随左右,他们就算想走快点也无济于事。
总不能为了逃命连兵马也不要了吧?
那到了鲁国也是白瞎。
更何况万余人的队伍,更要注意休整,不能太过急切地行军。
因此刘焉在离睢阳城二十里的鸿口亭便停下了脚步,下令让吴懿带着将士们休整,补充体力。
一般来说,大军在这种行途上的休整,是不需要安营扎寨浪费太多时间的,只需要停下来,让马匹和士卒缓一缓即可。
不需一个时辰的功夫,马儿的体力就能恢复过来,而耐力足恢复快的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刘焉观察着漏刻,待浮箭精准地又落下一寸时,他站起身来朝亲信下令。
“准备继续赶路。”
话音未落,一股莫名的颤动从地下传来,让刘焉心底猛地一紧。
……
第357章 枭首
“这是什么动静?”
刘焉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错愕,回头望去来时路,只见烟尘滚滚,旌旗冲天,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卒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追上来了!”刘焉大惊失色,急忙呼唤麾下众人。
董扶匆忙赶来安抚刘焉:“主公,敌军尚有十里之遥未至,我等不必惊慌!”
刘焉死死抓住董扶的双臂,胸口不断起伏,颤道:“子远(吴懿字)何在?让他来见我!”
说话间,一名高大的青年将领策马而来,拜服在刘焉面前,“主公,敌军多为骑卒,来势汹汹,不能一心退去!”
董扶说不必惊慌,吴懿说不能一心退去,这意思到底是迎战,还是继续逃窜,刘焉拿不定主意,只得问道:
“那依子远之见,是要迎敌吗?”
吴懿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董扶,说道:“我领步卒阻敌断后,主公领三千轻骑先行。”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算是刘焉可以接受的办法。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选择把身家性命托付到以弱胜强上。
“子远,事有不可为,切记要保全自身。”刘焉拉起吴懿的手,语重心长道。
吴懿点头应允,然后和董扶一起催促刘焉上马。
“叔行(赵韪字),护送好使君!”吴懿朝着一全甲持剑的将领大声喊道。
面上有一道深痕的赵韪闻声回头,对着吴懿重重颔首。
他不是善于言辞之人,但做事向来稳妥。
有他在,只要拖住追兵,应当后顾无虑。
吴懿单手拉住缰绳,从容上马,打量着鸿口亭前窄后宽的地形,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高声道:“传我令!”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轰!”
马蹄声更近了些,眼前的尘土越来越浓,官道上杂乱的石子被震得乱飞。
张济极目远眺,锁定前方不远处那一大团黑乎乎的军阵,狞笑道:
“李傕、郭汜,你们不冲,某可要再夺一斩将之功了!”
在左右两翼的李傕、郭汜隐隐听到张济的话,心中生起些许不服。
你张济原先在故主麾下是就是靠运气好临危捞到了一北地郡都尉,现在投靠新主了又凭借运气捡了贾龙一颗人头。
莫要以为,如此就能压我们一头,刘焉首级尚在其项上,此战之功谁大谁小尚未可知!
“驾!”
想到这里,李傕一甩马鞭,一声大喝便冲了出去,挺枪吼道:
“随我杀!”
靠右的郭汜也不甘示弱,两三息的功夫他同样移至阵前,一马当先的领右翼骑卒杀出。
日过中天,西向而移。
豫州军和张济所领的前锋短兵相接。
一股令人牙酸骨颤的黏滞之声骤然响起,宛若雨打芭蕉般联绵不绝。
这是金铁撕开血肉的声音,也是金铁不断相击的声音。
无数鲜血都为其而流,也有无数生命都为其而逝。
不过片刻的功夫,吴懿摆出的阵型便被撕开,对方连人带马撞过来的攻势,他们这些士卒根本抵挡不住。
眼看着阵型不断压缩,自己中军也出现混乱,吴懿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强令中军人马和自己一起前压,想要用人命堵住对方的攻势,给刘焉他们争取时间撤离。
不过一般情况下,一支军队的败势并非要到人死得七七八八才成定局。
在士气不振,士卒不知为何而战,又不知战下去自己能获得什么的情况下,只要前线一崩溃,这支军队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即使吴懿以身作则地向前冲去,即使军令不断地催促着中军、后军向前迎敌。
可该败的时候,还是势如山倒。
后至的张济率兵堵住李傕、郭汜二人撕开的缺口,不断地派遣骑兵向前突去。
厮杀声甚嚣,但报告战况的震吼还是清晰地落入到了张济耳中。
“敌将已死!敌将已死!”
“轰!”
战场上气氛先是一滞,紧接着徒然炸开。
李傕、郭汜继续围剿四散的豫州军,而张济早就把目光投向远方那一袭飞尘之上。
这一看就是兵分两路之象,即使刘焉的大旗已经在自己眼前倒下,但张济还是相信内心的直觉。
边地出身的将领,心思都野,赌性也极重。
因为不去拼不去赌,永远不知属于自己的机会什么时候来临。
所以在李傕、郭汜二人朝大旗倒向的方向围剿时,张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选择率两千轻骑,直取前方那支人马的后方。
而李、郭二人也不是瞎子,蛇断的大旗附近没找到疑似刘焉的踪迹,前路又明晃晃地飘着烟尘。
一看就是刘焉老儿又丢下兵马跑了,于是仅慢了半拍,他们便跟着张济一同追了上去。
在马背上东颠西簸的刘焉听完斥候汇报后方的情况,整个人从头凉到脚,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这可真是穷途末路啊!
他长叹一声,没有多言,也没有多想,一门心思地埋头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