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了赵昱和张昭的投效,则对稳定时局大有裨益。
毕竟眼下刘备什么都不做,只需稳住局面,即是大功一件。
至于说以刘备目下之势控扼徐州有没有人与他背道而驰?
当然有,远的暂且不论,单说这丹阳笮融,便是其中一例。
……
一间陈设简朴的厢房内。
修持佛法的笮融身披一件锦采宽袖盘膝而坐。
屋内四角静静摆放着香炉,醇厚的樟木香在炉间萦绕,连带着笮融身上的衣袖都沾染上了木质清香。
笮融低头嗅了嗅衣领,苦笑道:“陶使君我不得见,刘校尉我亦不愿拜,这功名利禄,该往何处去寻?”
别以为笮融修持佛法就是个清心寡欲之人。
他未以佛法扬名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豪强,常以生性残暴、恩将仇报震怖乡里。
后同乡陶谦被拜为徐州刺史,他聚集近千人去投奔,这才被任命为下邳国相,督管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漕运。
近些年来之所以能以修持佛法闻名于世,是因为他用三郡漕运贪墨所得的钱财,在下邳修建了一座能容纳三千僧众的浮屠寺。
他铸金铜大佛、衣以锦采,举办浴佛会,在路边摆设绵延数十里的餐饭供流民果腹,名声大噪。
这才有了他在徐州的声望。
而他做了这么多,可不仅仅是为了见人就拜,遇人便降。
刘备若给不出他足够的好处,那就别指望他乖乖就范。
笮融手指拨弄起了挂在手腕上的白玉念珠。
他有三千僧众在下邳国的浮屠寺,留在郯县刘备不会轻易动他。
可真要一直耗下去,那些僧众早晚会脱离他的掌控。
眼下若不愿降了刘备,那寻机早早脱身,方是上策。
笮融倒三角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屈膝支起身子,打开房门寻唤侍从。
此时,尚在张昭宅中的刘备亦和孙乾、赵昱等人谈论起了笮融这个人物。
知道其人老底的赵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不堪。
三言两语之间,刘备脑海中就有了一个鱼肉乡里的恶人依仗投靠同乡得来的权位登堂入室的画面,令他背后泛起一股恶寒。
这个笮融,也就是当得官是中规中矩,若是让他将来有机会往更高处爬,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爱惜羽翼的刘备当机立断,决定狠下心来,先下手为强,将笮融除掉。
刘备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孙乾、赵昱二人思索片刻,也都觉得仅用虚名官位拉拢笮融,非是长远之计。
即使笮融一时安稳,日后也难保不生出事端。
故趁刘备与陶谦关系尚缓和之际,直接杀了笮融,防患于未然最好。
说干就干。
刘备直接传唤公孙越前来,同时又发出一封书信邀笮融前来赴宴。
这时候,这情况,一封言辞诚恳的书信更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拉拢之意。
但秉性凶恶的笮融不会这么认为,通过孙乾、赵昱二人已经了解到笮融秉性的刘备更不会这么认为。
这封书信只是一个幌子,其真正的意图是让笮融临危惊惧,自乱阵脚而已。
果不其然,笮融收到书信之后,在晚间并未如约赴宴。
徒留刘备在宅中左等右等。
等至月落中天,星稀云散之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想来笮融知我深意,已仓皇离城,为叔度等人所截杀了。”刘备从座椅上站起了身,顾左右道。
从白天到深夜,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孙、张、赵三人俯首称赞:“明公机敏果决,合该笮融遭此一劫。”
第113章 忧惧
后半夜。
南门处的官道上掠过一队骑卒的身影。
公孙越一马当先,左手勒紧缰绳,右手提了个灯笼状的物什,飞快朝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驰去。
“主公,幸不辱命!”还不待进门,公孙越便朝着中院大喊。
一阵嘈杂脚步声过后,刘备接过公孙越递来的首级,低头和死不瞑目的笮融对视。
“下邳国尚有三千僧众盘踞,主公须先瞒下笮融死讯,速遣兵马镇压浮屠寺。”孙乾看着刘备沉默的表情,走上前一步建言。
刘备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让仲伦和子仲总领六千人马讨之。”
“喏!”公孙越领命退下,准备去军营之中将这个消息带给兄长公孙范。
而糜竺那边,自有刘备的亲兵去传达命令。
领兵围剿笮融余孽这件事,对于刚刚投效的糜竺来说,正是立功的好机会。
所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着急忙慌地筹备粮草,召集人手。
天蒙蒙亮时,糜竺便带着郡兵和私曲与公孙范汇集到了一处。
二人也不过多言语,引马排列好阵型,便径直朝东北方向上的官道行军。
下邳距郯县一百五十余里,他们这些兵马,以骑卒为先锋,一日便可抵达。
先发制人,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下邳县三千僧众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是在路途上的公孙范怎么也没想到,在下邳县等着他的,远不止这些僧众。
……
下邳县北,沂水岸边。
一支规模约有两三千人的队伍,在此处休憩。
观其身上破旧不堪的甲胄,便知这支人马定然是溃败之军重聚而成。
而为首之人将脸从沂水中抬起,擦去了一遍水珠,露出面容后,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没错,领将之人,正是从虎牢关西逃,最后又在太谷关南逃的吕布。
说起来此间之事,也着实令英雄气短。
被围困在虎牢关时,吕布能为董卓大计,忍张飞数日累月的辱骂。
后来孟津关告破,刘骥从北方杀向雒阳,吓得董卓仓皇奔命后,吕布也没有气馁。
他反而认为这是自己受命于危难之间,力挽狂澜的好机会。
只要咬住刘骥大军的尾巴,就有机会和董卓带走的西凉军形成首尾夹击之势,谋得胜机。
可惜事与愿违。
吕布没咬到刘骥的尾巴,反倒被张辽、典韦、许褚三人缠住,杀得他进退两难,兵众四散。
好不容易逃出了重围,聚拢了残兵,着急忙慌地赶到太谷关,却发现董卓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达过来,在当时的情况下,吕布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而后眼睁睁看着董卓在丹水殊死一搏,命丧刘骥之手。
而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自然也成为了丧家之犬。
太谷关待不了,吕布便带着众人南下,打算进入南阳境地避难。
可刚行了半数路程,便得知了刘骥路过南阳时在宛城祭了祖,而后分派兵马戍卫南阳各关隘的消息。
无奈之下,吕布只能改道,继续辗转。
期间,他又收拢了些流民、匪寇,扩大队伍规模。
但这些人的秉性良莠不齐,实在难以管束,吕布劫掠而来的粮草又是杯水车薪。
所以经过一番考虑,他的兵众仅维持在了不满三千的人数。
他之后行程就更艰难了。
南阳去不成了,他就改道去荆州,可刚到了荆州边界,又得知孙坚、曹操、袁绍等诸侯的人马齐齐南下。
孙坚这等兵强马壮的强人,途经荆州后又有赖着不走的趋势。
吕布自知带着麾下这些兵马争不过孙坚,而南边又有曹操、袁绍、张邈等人争雄。
于是他便又一次背起了行囊,带着众人北上。
这一次到达的地方,便是徐州了。
从荆州到徐州,吕布还绕了一个远路,他没从水路走,反而跋山涉水、穿山越岭,以流寇的形式绕了一大圈去了陈留郡方向。
离开陈留郡后他继续北上,来到了地处沂水、泗水要冲,向北可抵齐鲁,向南可达江淮的下邳国。
他选择在这里落脚,开启自己的新征途。
这个决定并不是仓促之间落下的,而是吕布深思熟虑的结果。
彼时南方诸州他无根基无人脉,难以立足,北方诸州膏腴之地又尽控于刘骥之手。
其余的豫州之流又有兵权在手的豫州牧刘焉为镇。
他能图谋的,似乎只有尚且是刺史之治的徐州。
至少和其他州比起来,没有明面上的兵权,陶谦看着是个软弱可欺之人。
如无意外,他大概率是先攻下一县,然后凭借地利和陶谦周旋,慢慢蚕食徐州。
可没有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吕布刚率兵在两日之间劫掠了下相、睢陵,打算趁陶谦没收到消息前夺取下邳县,准备先从蚕食一国之地开始自己的宏图大业,就得知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
刘玄德,那个凭借卢子干弟子的身份得董卓擢升的长水校尉,居然不吭不响地将陶谦给扣了,然后又以陶谦的名义向四方大发公文,安抚地方。
这对吗?
这刘玄德他见过啊!
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个宽厚之人,怎么能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事情?
…这你做了,让我怎么办?
此时的吕布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陶谦没有名义上的兵权,也不以知兵事闻名,他只要在徐州有立足之地,则早晚便能胜之。
可换成了刘玄德就不一样了。
征讨黄巾、西征凉州这些战事,虽说刘备的职位不高,但他好歹算实打实从行伍中拼杀出来的,和陶谦不可同日而语。
真要打起来,他麾下这些部众,还不一定能碰得过刘备的长水营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