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不知不觉间,将杯中茶水换成了酒水,两人相对而坐,推心置腹。
“公祐啊,实不相瞒,别看我如今攒了些许风光,走到哪都被人奉为座上宾客,但其实数年之前,吾也曾在尊者帐下侍立如寻常小卒。”刘备喝了一口温酒,轻叹一声,面露唏嘘。
孙乾见状,顶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直勾勾地看着刘备:“不曾想玄德人中之杰,竟也有过如此境地。”
“呵呵。”刘备笑了笑,抬手指着孙乾:“我这算什么人中之杰,我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罢了。”
“倒是公祐你,我观你贤人之表,能臣之质,为何在那陶恭祖麾下,连个谋主也不是呢?”
孙乾闻言脸色一怔,喉间顿时泛起苦涩,不知该如何回话。
刘备看出了孙乾的窘迫,探过身去给他斟满了一樽酒,宽慰道:“我观公祐年岁比我年长,故有此一问,倘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贤兄海涵。”
谈笑间,二人已经到了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地步。
刘备的真切之言并未让孙乾觉得唐突,反而多了几分亲近,当下不由得话密了起来。
“玄德有所不知,我初入陶使君幕下时,其人亦许了我日后的清贵之职,只是……”
刘玄德侧耳倾听,句句都有回应。
眨眼间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孙乾也不催促刘备去陶谦赐下的宅地,反而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公祐兄,我脸上有东西不成?”刘备摸了摸脸颊,疑惑道。
孙乾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刘备正色道:“公祐有言但讲无妨,倘若有备力所能及之事,吾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唉!”孙乾长叹一声,默默抬袖掩面。
初次相见,对方倾心相交,以友待我,忧我之所忧,愤我之所恨,而我却要同旁人一起算计加害于他。
这绝非君子所为!
而刘备见他这番模样更是痛心不已:“公祐,你定然是在陶谦这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且尽诉于我,但使备一日持得三尺青锋,定当为你讨回公道。”
“玄德慎言!”孙乾在抬起头时已是泪眼婆娑。
他拉住刘备的衣袖,低声道:“玄德,倘若你还有报国之心,便速离去,陶氏女不是那么好纳的,广陵郡也非是陶刺史许你的善地。”
刘备反握住孙乾的手,沉声道:“陶恭祖要害我吗?”
孙乾觑向他的眼神,抿唇不语。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陶谦这天杀的,还真有了谋他的打算。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刘玄德把事情做绝了。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算上马头关的兵马和城里的随从,就算闹到攻城的地步刘备也有把握拿下郯县。
这么多年他东征西讨,可不是白混的。
“你前脚同我饮酒,后脚我便连夜奔逃,这陶谦一看有蹊跷,我若是走了,置你于何地?”刘备两手搭在孙乾肩膀上。
“背主之人,自然耻存于世。”孙乾慨然道。
“你糊涂!”刘备指着他大骂:“陶谦窃权之臣也,据徐州而生异志,明尊朝廷,暗结州郡,已有取死之道。”
“你孙公祐堂堂大丈夫,难道要为这等宵小之辈死节吗?!”
这一骂振聋发聩。
孙乾顿时面红耳赤。
刘备趁热打铁道:“我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与彭城王刘和以伯侄相称,和燕王有乡党之谊,自当尊王攘逆,谋制陶谦,公祐以为然否!”
“理…理应如此。”孙乾口舌发干,支吾道。
坏了,不是我来试探刘玄德成色吗?
怎么试着试着变成自己快要被说动了?
不仅暗示让刘备尽快从徐州脱身不提,眼下其人说出“尊王攘逆、谋制陶谦”之言后竟然隐隐赞同。
这是什么道理?
和刘备吃了一顿酒就要昏了头不成?
孙乾木在了原地,全然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反倒是刘备见他这般姿态,心下顿时大定。
妥了,孙乾这般有才能的人在陶谦麾下都得不到重用,还生出异心,足见陶刺史这个人御下无方,若能成功擒下他。
则与其麾下旧部定然有周旋的余地。
推测出这一层关系,即使要来一出单骑劫陶谦,想必大概率也能全身而退。
“公祐,助陶则是助贼,助我则是助国,孰轻孰重,孰是孰非,不言自明。”刘备说了最后一句话。
孙乾怔了片刻后,下定了决心,起身长拜道:
“乾潦倒半生,未逢明主,今得遇校尉,方知天地之大,为英雄者非燕王一人尔,若蒙不弃,乾愿效犬马之劳!”
本应是一幅热忱的拜主场景,可刘备听到后半句后腾一下跳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刘备急忙握住孙乾的手:“天下英雄者,何能出燕王其右,吾亦不过燕王羽下之臣而已。”
第106章 将计就计
孙、刘二人敞开心扉之后,一切都豁然开朗。
陶谦那厮为了谋他的兵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大婚当日设伏兵扣押下他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真是枉为一州刺史。
不过话挑明之后,刘备脑海中那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的线,又被挑了出来。
陶谦凭什么认为只要扣押他,就能顺利拿下长水营士卒?
他将自己的疑问抛给孙乾。
孙乾想了一下,说道:“陶恭祖虽未明言为何如此胸有成竹,但我料想其中缘故,必然是玄德公身边出了贰心之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备断然否认。
他对自己的麾下诸将有足够的信任,无论是公孙氏子弟也好,还是旁姓的将领也罢,都对他尊爱有加,忠心耿耿,绝然不会生出贰心。
就算要生贰心,也是对朝廷有思附之心,不可能对陶谦这个徐州刺史有什么想法。
朝廷能给的,陶谦给不了,但陶谦能给的,跟刘备相比,也多不到哪去啊。
所以刘备第一时间就否下了孙乾这个判断。
而孙乾见刘备如此坚定,也是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陶谦没有和刘备的臣属接触,是怎么敢施展强夺之计的?
孙乾百思不得其解。
总不能陶谦除了外宽内忌这一个缺陷外,还有个好大喜功吧?
二人在偏室中苦想,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倒是如何将计就计,在陶谦赐下的婚宅中,安插进自己的人手一事有了眉目。
孙乾得了刘备叮嘱,佯装常态从小院离开,归去刺史府复命。
他跟随陶谦有些时日了,对其人的品性也算了解。
三言两语便说到了陶谦心里,让其更生骄心,随口便将在婚宅安插伏兵一事交于他和糜竺去办。
而又过了一日,即婚礼前一日。
刘备在孙乾的指引下先行搬到婚宅中时,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才搞清楚了陶谦为何会如此失智。
“备居徐州日久,未曾拜见巨高公,反倒劳长者登门来访,多有失礼,请受备一拜。”刘备看着和曹操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老者,拱手行礼。
曹嵩笑呵呵的扶起刘备,说道:
“玄德,你与我儿乃是挚友,不必如此见外。”
“长者在前,备不敢造次。”刘备坚持施礼问候。
曹嵩看着他笔直的腰背,知道他不愿折腰行子侄之礼,微微一叹: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和孟德的事情我知道一二……”
“所以巨高公有话不妨直言。”刘备立马打断曹嵩的话头。
曹嵩顿了顿,无奈一笑。
只见他伸手探入袖袋,摸索出来一只锦囊,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后,正想打开,却被曹嵩拦下。
“玄德,此物事关重大,到了夜间再观之。”曹嵩郑重道。
刘备端详着曹嵩那长老脸,缓缓点头:“就依巨高公所言便是。”
曹嵩长舒一口气,旋即同刘备寒暄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刘备起身相送,直到其人车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才低头看向手中锦囊。
过了夜间再看,那我现在偏要看呢?
回想起曹嵩那张和曹操形似的脸,刘备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锦囊,展开其中折成指长的纸条。
飞快扫了一眼。
“曹嵩,你不当人子!”刘备破口大骂,握紧纸条追了出去。
旁边的随从见状连忙扯上马匹跟了上去。
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才串联起来。
怪不得陶谦如此反常,先诚心笼络,后突然翻脸要谋他。
信中所言,是曹嵩说他发觉陶谦有暗害他之意,劝他趁夜逃往马头关。
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他是好心,可经历过糜竺相劝和孙乾投诚后,刘备哪还看不明白此事的蹊跷。
如果说他没有和孙乾相谈甚欢话,最后的结果肯定是他和陶谦之间两败俱伤,陶谦和徐州之事之间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这就注定了即使曹嵩所赠锦囊是相劝之言,也洗不清他的嫌疑。
刘备御马跑了两个巷口,曹嵩所乘马车的身影又一次映入眼帘。
可他这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追上曹嵩并不难,可追上他之后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