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远视我为乱臣,敕令江东诸将讨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自立为刺史之事,多少有些名分不正。”孙坚沉吟道。
朱治还想再劝,便又被孙坚打断:“所以先打退可能围来的江东诸将,然后再自立为刺史,方为上策。”
朱治闭上嘴巴,扭头看祖茂等人没有左见,便顺从地点头。
反正只要有自立的心思,那早晚都一样,刘骥骑卒还没南下的时候,他们总归是要和盘踞在扬州的曹操等人做过一场的。
因为只占据荆州四郡可称不上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既然跟着孙坚把把荆州刺史王睿给杀了,而刘骥也大致是因为这个缘由不愿封赏孙坚为荆州刺史,那他们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既然达成了共识,那孙坚便不再犹豫,先是令徐琨率其麾下部将在临湘县外坚壁清野,设立哨卡,又令祖茂募兵索粮,扩充兵力,为即将到来的围攻做准备。
孙坚不认为自己会败,他从军十数年,每战必身先士卒。
先登、斩旗、杀将之功俱全,曹操他们只要敢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82章 门生故吏
经过接近半年的修缮,被董卓焚过一遍的雒阳城终于重新恢复了原貌。
四方城门楼依旧巍峨高耸,城内的宫殿亦是楼宇环立,丝毫不复去岁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
除此之外,在雒阳城中的“人”也不再萧条,最为显眼的自然是街道上、楼肆中那多出一倍不止的文士。
他们齐聚雒阳,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那便是来燕王麾下讨要一个前程。
当然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刘骥身边凑的。
这些文士的年龄看起来,没有四十也有三十,而且大多数都沉稳内敛,颇有气势,显然是久居高位者。
没错,这些都是袁氏曾经的门生故吏。
袁隗死之前,他们凭借袁氏的名声和自身的门第,散落在各地为官。
袁隗死后,董卓也没来得及清查他们。
这就便宜了如今的刘骥了。
有袁隗的绝笔信公之于世,他不怕这些人不能为己所用。
所以在刘骥已经要准备在雒阳开府时,征召他们集体入雒的文书已然送达。
现如今,他们一个个在雒阳逗留已有月余,倘若召他们的人不是刘骥,此时恐怕早就闹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前途未卜的渺茫和焦急的等待,还是让他们乱了方寸。
于是众人顾不得影响,纷纷结伴外出,或是郊游、或是宴饮,总之都是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熟识之人,相聚在一起,议论今后前途。
顾雍知道了这么个情况,不过他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看向老实坐在一旁的司马朗,说道:“不知伯达如何看待诸多袁氏旧吏焦心难耐,齐聚一堂之事?”
司马朗闻言沉吟片刻,回道:
“设身处地的想,愚以为这是人之常情,待大王至雒阳后,诸士议论之音,便会立即止息。”
顾雍点点头:“即便如此,此事也不能懈怠。”
“元叹公之意是……”司马朗拱手问道。
顾雍抬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你且按风闻司探子所报出的地点慢慢去寻访一二,此举非是安抚人心,而是防止有心之人以言语生乱。”
士人的生乱和士卒的生乱可不一样。
他顾雍奉命代理雒阳政事,若是主公还没到雒阳时就经由士人之口传出来了不好的言论,哪怕只是几句牢骚,也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情。
司马朗也知晓其中利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领命而去。
而统领兵士的张飞这边也不是丝毫没有准备。
这几日,他指使张郃、麴义等将率领士卒将雒阳周边的几座城池、关隘又犁清了一遍,务必连为盗作匪者也不能出现。
至于那些迫于生计而占山作匪的寻常百姓,被张郃他们率兵剿过一遍后,活下来的人通通被编入辅兵营中。
左右不过给口饭吃,一些匪类养好了,将来也是能抵用的青壮。
一连七日,雒阳城和京畿之地都陷入了忙碌和紧张的氛围中,每天都有大量的甲士进进出出,纵横在官道上,也有一些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的文士被突然带走,然后过一两日再放出来。
刘骥这次出巡,可谓是隆重至极。
雒阳城因此陷入了一股既热闹又肃穆的氛围之中。
直到其人王纛出现在雒阳城外时,紧张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张飞、顾雍率领众将出城十里相迎,官道上事先安排好的仪仗徐展,鼓乐齐鸣。
刘骥又是体会了一遍久违的郊迎之礼。
大军入城,刘骥径直随顾雍等人来到了设立于南宫侧面的燕王府。
“这座王府是按什么规格建的?”
台阶下,刘骥看着这个雕梁画栋、斗拱飞星、楼阁环列的王府,出声询问。
顾雍在此时走上前一步,答道:“大王,此府乃是故三公之署改建,又用修缮皇宫后的余材加筑而成,并非刻意劳民伤财。”
其实说是修缮皇宫,刘骥也只不过是让人把焚烧的楼阁重新立了起来,熏黑的宫墙又重新刷了一遍朱漆罢了。
正值战时,他哪有功夫去大兴土木,营修刘宏建造的奢华宫殿。
但顾雍显然没把他的话理解到位。
皇宫既然简单修缮一番就行了,那为何要把他这个燕王府修得如此奢华呢?
刘骥看向脸不红心不跳的顾雍,指了指他:“下不为例。”
“喏。”顾雍躬身行礼,嘴角在刘骥没察觉的地方微微翘起。
刘骥抬脚迈入王府,屁股还没坐热,便吩咐道:“去把城中的袁氏旧吏召集过来。”
顾雍看了司马朗一眼。
司马朗立即会意,领命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堂厅中宴席摆开了,诸多袁氏旧吏也到齐了。
刘骥多余的话没多说,只是亲自斟满了一樽酒,遥祭包括袁隗在内的袁氏亡魂。
就这么一个动作,便让诸士动容,明白了他的态度,当即举杯在宴席上表态。
燕王但有政令,上下之士,莫有不从。
刘骥看着众人激昂的模样,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牵扯地方的宗族势力和士族这个阶层的利益。
今日臣服他刘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在北方势力足够庞大,又有袁隗给他们搭好的台阶罢了。
真到了危急的时刻,他们能不能靠得住还是两说。
不过现在天下未定,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士族,刘骥能采取的办法也不多,暂且以怀柔安抚为主,等待海清河晏之时,再逐步改革选官制度,削弱他们的势力。
说到底,其实还是地盘大了,有些步子不好迈得太快。
刘骥现在不仅需要稳住地方,也需要大量的士人为他效力,若是仓促之下,将这些士族给一刀切了,那可谓是得不偿失。
就先给他们描绘一个“仁君临世”的梦想吧,等到时机成熟之后,该削势还是要削势。
毕竟大汉天下也就一十三州,刘骥带领的新的勋贵必将取代旧的世家望族的生态位。
而原本中下阶层的生态位又会被这些世家挤掉,那这样一来,就很难保证地方上普通百姓的生存条件了。
所以幽州鸿文馆,就是他留下来的种子,留下来和这些世家、望族打擂台的种子。
第83章 江东
进了六月,扬州的暑气渐渐重了起来。
还不到正午,曹操已然解下了单衣,换上了透气的竹衣,倚躺在阴凉处。
旁边还有两名婢女持着脸大的便面扇扇风。
夏侯惇和夏侯渊,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吃着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瓜果。
“明公,这讨荆州之事,迫在眉睫,何故迟迟不动啊。”许攸在一旁轻摇蒲扇,看着曹操和夏侯兄弟这副悠闲的姿态,皱眉道。
夏侯惇咽下瓜肉,抹了抹嘴唇,斜斜着眼看向许攸:“子远公,暑气颇盛,你能在阴凉处避暑,那些寻常士卒也能吗?”
“我阿兄安若泰山,自然是腹有良策,何必着急催促?”他看了眼曹操的神情,又侧过脸呛了许攸这一句话。
曹操抬起眼皮觑向维护自己的堂弟,嘴角微翘。
他父亲曹嵩,是夏侯氏之子,论辈分是夏侯惇的亲叔父,其实后来过继给了宦官曹腾,他这一脉自此改姓了曹,也不影响曹操和夏侯惇这对从父兄弟之间的情谊。
而一旁的夏侯渊,仅仅算是曹操和夏侯惇的族弟,在这个场面不好多言,只得专心埋头,解决着手上的瓜果。
许攸被夏侯惇这么一呛,知道了,方才多有失言,拱手朝曹操告罪了一声,旋即道:“是某心急唐突了,事关重大,确实不能仓促决策。”
“诶。”曹操从躺椅上坐起身子,摆了摆手,说道:
“子远不必如此,你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讨孙坚之事非是我一家之言,若想顺利地从朝廷手中取下一刺史之位,须得从长计议。”
“敢问明公要如何从长计议?”许攸被这么一说教,又有了逆反的心理,当即反驳:“如今燕王据有北方,控有天子,坐拥天下之中而俯视四方,如此之势,若不早做打算,谈何兴立基业?”
“莫非明公当初在颍川所言‘首者未必得昌,后来者未必得亡’只是玩笑话吗?”他站起身看向曹操,眼神中不见有多少恭敬。
夏侯惇在石凳上看得恼怒,抬手便摸向腰间兵刃。
曹操见状,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夏侯惇不情不愿地扭转身子遮住兵刃,不再去看许攸。
“子远,当初之言,吾非是玩笑话,但如今行事,也不是仅凭这一句话就能行得通的。”曹操轻叹一声,脸色落寞。
许攸嘴唇翕动,没有出声,静静地盯着曹操,等待他给出一个说法。
曹操继续道:“你是南阳人士,我是沛国谯县人士,往昔游学于豫州、司州之间,莫有阻碍,后至雒阳,也曾为三公九卿坐上宾客,唉,可是如今呢?”
他摊开双手,无奈看向许攸:“到了扬州,谁管你是南阳许氏子?谁管你是前太尉之子?”
“本地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快把鼻孔瞪上天了,你连他们都降服不了,谈何出兵围剿孙坚?”曹操指出问题所在,而后直勾勾看向许攸。
是啊,他们在南方半点根基也无,起初逃离颍川,只是为了避祸。
因为他们这么一大波人马,齐齐聚在中原腹地,那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刘骥杀完董卓后,是万万不会放过他们的。
而让他们乖乖交出辛苦募来的部曲臣服,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手里没有兵,连袁隗都能被戮杀,那他们这些人还能凭借什么保住性命,保住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