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也是无奈苦笑,正迈步走出中院时,前院的门房匆匆赶来。
“郎…郎君,有…有份名帖。”
“什么名帖让你如此慌张?”荀攸闻言疑惑皱眉。
那门房急忙双手奉上。
荀攸一看名帖上心心念念的落款,迅速转身,“叔父,戏志才要来拜访!”
声音穿透门墙,落入正堂。
刚刚才坐下的荀彧腾一下站起身,“果真?!”
荀攸踏到阶台上,扬了扬手中那份薄薄的名帖,“千真万确!”
“大军前脚刚走,后脚戏志才便要来访,定然是燕王授意。”他语气轻快起来。
荀彧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放松。
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旋即道:“速去备宴,黄昏时客人便要来。”
荀攸点头离去。
时间很快到了黄昏,戏志才如约登门。
这位出身颍川的寒门之士,和荀彧想象中并不相同。
他没有穿华贵的官服,也没有带多余的印绶,仅仅一袭青衫,一块玉玦,头戴纶巾,便是他全部的装扮。
但就是这身简单的装扮,让荀彧荀攸这对叔侄又高看了戏志才几分。
而戏志才对迎接他的两位荀氏才俊,亦是生出几分重视。
三人寒暄过后,便齐至宅院中堂,各自落座。
人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着急道出正事。
荀彧先是和戏志才遥举酒樽互敬,然后先和他谈起颍川风物。
荀攸在一旁听了几句后接话:“戏长史久随征途,多年未曾归乡,想必对颍川风物已经有些淡忘了吧?”
戏志才闻言放下酒樽笑道:“故土难离,离乡再远,岂能将生养之地忘却?”
他的长史一职是天策府的长史,旁人对他的敬称多是如此。
荀攸和荀彧相视一笑,朝戏志才恭维:“正是此理,乡土难舍,乡党更是难得,你我三人同出颍川,又皆聚于邺城,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戏志才话音一转:“但身之所寓,非必桑梓;心之所安,斯为故土。我遇明主而侍,老母家小俱得奉养,心念皆安,是故幽州一地亦算是吾之故乡。”
他能听出荀攸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暗示自己多多照应同乡,将来拉拢一派颍川系的势力云云。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真看错我戏志才了。
诚然,他和郭嘉都是颍川人士,在幽州鸿文馆被主公看中的徐庶也是颍川人士。
如果在拉拢一番荀彧和荀攸,那颍川出身的士人就会自动在刘骥麾下抱团取暖形成派系。
而作为他们当中权势最大的戏志才,能获得的声望和利益可想而知。
但话又说了回来,他一个破落的寒门士族,凭什么让昔日的颍川望族低头讨好?
不就是因为主公嘛!
现在依仗着其人羽翼的庇护登堂入室了,就开始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此乃大丈夫实不能为也。
戏志才摆摆手,直截了当道:“大王麾下,赏罚随公,绝不容私情,如若抱着结党之心入仕,则必不能长久。”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僵持。
荀攸没想到戏志才竟如此不留情面,荀彧也没料到稍稍的试探之言竟让戏志才的反应如此激烈。
莫非世上真有私心淡薄,一心为主的纯臣吗?
先帝在时,荀攸也是在朝堂之中短暂任职过,他可以很确定,朝中上下,一心为国者可能有,但是一心只为刘宏者,却是挑不出来。
难道这就是建业之君和继业之君的区别吗?
戏志才观察着他二人的神情,不再多言,从袖袋中抽出两枚印信,说道:“我主离邺之时,留下两枚印信,言道荀氏二位俊才如若愿入天策府为掾史则予之,若不愿,则……”
他话还未说完,荀攸便在荀彧的眼神下,先一步回应:“我等愿入仕天策幕府!”
当初错过了刘骥的求贤令,现在可真的不能再错过掾史了。
以他二人的家世和才学担任掾史确实有些屈才,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第81章 一条道走到黑
戏志才将两枚印信递了过去。
荀彧、荀攸伸手接过,而后朝南方拱手一礼。
感受着手中青铜特有的冰冷质感,荀彧觉得分外不真实。
他荀彧颍川荀氏的代理家主,经年累月的涵养士望,仕途的起点居然是掾史。
虽然这个掾史是刘骥天策幕府的,但是在知情人看来,他们颍川荀氏如今恐难以被刘骥引为同道,授以重任。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投效刘骥的时机太晚了。
锦上添花,必然逊于雪中送炭。
早知今日,当初便劝说叔父,在他和荀攸之间择一人回应刘骥的征辟了。
荀彧心下默默叹气。
谁让当初刘宏仍旧鼎盛,而刘骥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根基不固呢?
就算给荀爽选择十次的机会,他恐怕也不会想把荀氏子推向幽州边地那个火坑。
而袁隗那个先让儿子得罪刘骥,然后用刘骥扣下儿子的方法下注,用一次就够了,旁人再用起来必然不妥。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突然驾崩的人是刘宏,横行天下的人是刘骥。
荀氏须咽下这个苦果。
戏志才并未再多言,起身说了句“官署中还有文书要处理。”
荀彧、荀攸立马会意,起身相送。
到了宅门外,戏志才回头道:“如今主公不在邺城,你二人虽然为掾史,但也无需远赴雒阳。”
“明日先来邺城官署即可,我自有安排。”
荀彧、荀攸应声称是。
天色已晚,二人站在夜色中目送车马离去的背影。
“叔父,我荀氏在燕王治下,还有出头之日吗?”荀攸冷不丁说出这句话。
荀彧笑了笑,扭头看向他:“公达,你着相了。”
“不是攀龙附凤才有机会出头,那只是为俗流之人准备的捷径罢了,你我之辈,只要能有入仕的机会,展露才学后定然能得到重用。”
“不然该不知有多少能人志士望而却步了。”他幽幽一叹。
荀攸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的确,如果颍川荀氏在刘骥麾下都得不到重用,那其他世家确实该犹豫自己的门楣够不够让刘骥重视。
只要一犹豫,其他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即使是要立一个标杆出来,刘骥也会把这个标杆扶得又硬又直。
是故荀彧这么焦急地想见到戏志才、刘骥,就是想确认这一件事。
那就是刘骥愿不愿意让他们来抛砖引玉。
现在看来,刘骥是愿意的,至于往后如何,则要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荀彧、荀攸相视一眼,默默点头。
七日后,刘骥还未至雒阳,先前在邺城发下的令江东诸侯征讨孙坚的政令,就已经送到了长沙临湘。
官署中气氛有些凝固。
孙坚看着手中撰抄的文书,脸色铁青。
“欺我太甚!”他大喝一声,重重地将文书拍在案上。
“我讨黄巾,征西羌,平叛贼,屡立战功,凭什么不能得刺史之位?”
“反倒是刘骥年纪轻轻居于高位,反倒蔑称我为拥兵自重的乱臣,当真可笑!”
孙坚怒不可遏。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刘骥初讨董时,他在颍川为其响应。
刘骥讨董之后,他又带兵南下,不与其争执。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忠臣良将的派头。
更何况他南下后,屡屡征讨贼寇,平定荆州叛乱,为其稳定了一州之地。
这难道就不是功劳?不值得封赏吗?
莫非只有跪在他刘骥脚下摇尾乞怜的才是有功之臣?
孙坚不理解,他脑海中仔细回想自己这一路的所作所为。
发现能称得上让刘骥反感的,只有攻杀原荆州刺史王睿一事。
可这王睿早年与他有怨,他率兵途经荆州时,又被其故意设关卡刁难。
他不杀这王睿难消心头之恨啊!
现在可真是两头堵。
孙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愤懑,顾左右道:“刘骥既不与我封赏,又怒斥我为乱臣,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儒士装扮的朱治上前一步说道:“主公,天下之权,兵强马壮者为之,先有董卓,后有刘骥,皆是以兵立威,攫权天下之例,既然刘骥不愿给荆州,那主公便自取之便是。
料想主公自领为荆州刺史之后,刘骥骑兵一时过不了长江,也奈何不得主公。”
孙坚闻言有些意动,看向右侧披甲的众将。
与孙坚同乡的祖茂站出来第一个支持:“主公,自领为荆州刺史后,只要打退那所谓的江东联军,那荆州南部四郡,皆为掌中之物,届时据长江而临南向,实为霸业之基。”
祖茂说完后,孙坚的外甥徐琨开始煽风点火:“是啊主公,反正有长江拦着,过了江后,又遍是水系,刘骥没有水师根本奈何不了我们,只要狠下心,荆州唾手可得,扬州也可一窥其境。”
“都闭嘴,让我好好想想。”孙坚抬手止住嘈杂的众人,浓眉拧在一起。
场间的讨论声渐渐停歇下来。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等待孙坚拿出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