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打天下是一回事,坐天下又是一回事。
他可不想落得二世而亡、子孙被杀绝、陵寝被扒的下场。
作为他的继承人,刘昭可以平庸,但绝对要有自知之明,不会胡来。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刘骥之后天下人至少几代的安稳。
说得再多,不可否认的还是,刘骥对刘昭的才智有些许忐忑。
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儿女好,寻常百姓人家,则是过得好、活得好。
换作到权臣之家或是帝王之家,则是希望儿女才智好,毕竟没有守住家业的才智,也就谈不上过得好、活得好了。
好在龙生龙,凤生凤这个俗理是有说法的。
已经四岁的刘昭,所展现出来的才智已有超世之姿。
燕王宅邸中,刘骥看着被君将训斥到抽噎的刘昭,笑着询问:
“昭儿,你且再与阿父展示一遍,你是如何六事齐做的?”
甄姜在一旁皱起了秀眉,板着脸呵斥道:“什么六事齐做,他分明就是胡闹,前日就知道贪玩,我吩咐的功课是一件都不做,非得拖到今日,干不出来了就躲在书房胡搞一气!”
“莫生气,莫生气。”刘骥安抚住嗔怒的甄姜,转头看向暗自抹泪的刘昭,蹲到他面前,擦了擦小脸上的泪水。“莫哭,阿娘没生你气,阿父也没生你气。你且再展示一番方才是怎么做的。”
刘昭抬起头,看了一眼转过身的甄姜,又看了看刘骥,抽噎道:“阿父,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完成功课。”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刘骥摸着他的脑袋,温煦道:“你阿母布置的功课是有些繁重了,等你拜了老师,我就让你的老师给你减免些功课。”
刘昭眼睛一亮,但看到甄姜瞪了过来后,又蔫吧起来。
刘骥摇头苦笑,抬起手向后狠狠拧了一把甄姜的软肉。
稚子无知,当以玩乐为主,课业为辅,岂能操之过急,揠苗助长。
甄姜被刘骥这么一拧,也撇起了嘴巴,闷声不语。
她这么做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刘骥后继有人。
瞧见甄姜情绪不对,刘骥两头忙,起身又安抚起了妻子。
这齐家之事,还真是一门学问。
甄姜在好言好语的哄劝下消下了气,挽着刘骥的胳膊,倚靠在他怀里。
刘昭也被刘骥一把抱了起来,重新放到了书案上。“来,让阿父看看你是怎么六事齐做的。”
“你们父子俩都是个爱胡闹的。”甄姜在刘骥耳边嗔了一声,抬起素手拧了一下他的腰身。
刘骥笑了笑,眼神落在刘昭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口诵经史、目数筹子、足笔作字的动作上。
“再把心中默背的诗赋念出来。”刘骥继续道。
刘昭口诵经史的声音一停,旋即背出一首小诗: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这却是刘骥当初,宽慰皇甫嵩之作。
没想到刘昭一心六用的情况下,竟能背诵出来。
虽然其人定然不解其意,但能如此口述当真是聪敏到了极致。
刘骥当即夸赞道:“吾儿真乃神童也!”
小孩子不能一味地管教,要以赞赏肯定为主。
甄姜不明白这个道理,刘骥却是知道。
更何况刘昭也不是胡闹,反而真的有点东西。
“家有此子,莫非天命在吾?”刘骥扭头对甄姜说了句玩笑话,惹得后者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就会惯纵他,来日给他养出刁性,后悔都来不及。”甄姜放不下面子,没好气道。
刘骥伸手抱起刘昭,说道:“昭儿,告诉你阿母,你以后要当一个纨绔子弟还是贤明之人。”
刘昭当然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何意思,只是看着生闷气的甄姜和笑意盈盈的刘骥,脆生生道:“我想当不让阿父、阿母生气的子…子弟。”
此言一出,惹得刘骥哈哈大笑,甄姜也被逗乐,伸手捏了捏刘昭的脸蛋。“跟你阿父一样,就会贫嘴。”
刘骥说道:“好了,先让婢女去给他更衣,待会拿好束脩,我带他寻元晧、公台行个拜师礼。”
甄姜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婢女,在他们带走刘昭后,扭头对刘骥说道:“你何时去将蔡氏那一对女儿纳进门中?”
“等册封世子的典礼结束吧。”刘骥随口说道。
等等,他意识到了不对,抬眼看向甄姜:“什么叫一对女儿?”
“我跟蔡公当初不是定下的蔡琰之事吗?”他一头雾水,显然还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甄姜上下打量着他,挤兑道:
“蔡公给两个女儿取了小字,一个叫昭姬,一个叫贞姬,名帖递到我手里时眼花,没看清写的哪个,误认成了贞姬,后来发觉了不对,又补写了一个昭姬。
前一封回下的妾帖本想追回,没成想蔡公却不乐意了,称这是阴差阳错,天作姻缘,哪有追回的道理,于是妾身就斗胆替大王将错就错了。”
她在将错就错这几个字上拉长了尾音,饶有兴趣看着刘骥。
“这怎么能如此胡涂行事。”刘骥一脸义正言辞。
甄姜哼了一声,说道:“这上行下效,主公好什么,这当臣属的自然就巴结什么,有什么好糊涂的,蔡公一介大儒,岂会连名字都写不清楚,依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刘骥笑着打岔:“依我来看,蔡邕不管送几个女儿过来,都不影响你做大,她们做小,你掌的是钥匙,她们拿的是勺。”
“哪里来的歪理。”甄姜嗔了一声,轻捶了一下刘骥胸口,红着脸将他推出门。“且带着束脩去带昭儿拜师吧。”
“回头你得再给后院多添几个孩童。”
刘骥闻言摇头苦笑,负手跨过门槛。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儿女还真是多多益善的好。
第298章 蓟县群童
午时三刻,刘骥带着两份束脩拐到后院,带走了能跑能跳的刘昀和刘晞,而后在前院接住锦装玉带的刘昭。
父子四人一同出了门,乘车往靠东的一处巷子驶去。
车箱内。
刘骥将刘昭抱到腿上,轻声说道:“今日暂且先拜这两名师者,等志才和奉孝忙完手中事宜了便让他们也为你作师,再往后,你心智成熟些,就跟着阿父给你寻来的伴读,拜贾文和为师者。”
刘昭听不明白这拜师怎么还讲究次序,但还是顺从地点头。
少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昂起头问道:“什么是伴读?”
“陪你读书的人。”刘骥耐心回应。
刘昭歪着头问:“是昀弟和晞弟、晖弟吗?”
刘昀和刘晞听到自己的名字,紧挨在刘骥的左侧和身后,乖巧看了过来。
“他们现在学字都吃力,还是得等他们长大些再说。”刘骥笑着摸了摸次子和三子的头。
刘昀、刘晞他们年岁确实太小了,连蒙学的年纪还没到,就更谈不上拜师学习了,而刘昭虽然只比他们大了一岁,但其聪慧确实非比寻常,要早些因材施教。
马车徐行,在一刻钟后,停在了一处热闹喧嚣的宅院前。
“大王来了。”田丰止住喧闹的宾客,起身来到阶下相迎。
典韦掀开帘帐,刘骥带着儿子探出身来,见田丰和陈宫在外迎接,他摆手道:“你二人休要多礼,且回去上座。”
田丰和陈宫动作一缓,朝刘骥微微欠身后应声称是,各自走在两侧,拾阶而上,先刘骥一步跨过前院,来到中堂。
前院内,先是有文吏捧着水瓮上前,刘昭净手洁面之后,费力托着刘骥递来的两份束脩,跨过门槛。
“正衣!”中堂前,一名梁冠儒士振声高呼。
刘昭按照刘骥交代的,上前迈过三步,然后由随从为其披上一袭裁剪合身的儒衫。
汉人重孝亦重教,刘骥既然选择了让刘昭拜田丰与陈宫为师,礼数自然得做全面。
刘昭来到中堂,将两份束脩献了过去,然后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学生刘昭,拜见两位贤师。”
田丰、陈宫二人忙不迭从座位上站起,虚扶起刘昭,温声细语地拿出笔墨纸砚作为回礼。
刘昭拖着一张木盘,接过两位老师的赠礼。
一旁观礼的司马防见状,咂摸了一下嘴巴,看着老脸绽开花的田丰,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味。
如果当初自己也有机会去刘骥幕下效力的话,那今日为师者,是不是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骥起势太快了,根本就不给人反应和巴结的时间。
他意识到刘骥有王业之基时,是刘宏刚刚崩殂的时候。
那时候想北上投幽也已经晚得不行了。
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也就是其人在幽州以前将军的身份向临近三州大发布求贤令的时候。
可惜当时司马防舍弃不了京兆尹的位置,长子司马朗也在家乡运作孝廉之事,就此慢了一步。
这一步慢,步步慢,司马氏要富贵,恐怕得落到下一代上了。
这个下一代指的是刘骥之后刘昭这一代。
司马防低头看了看次子司马懿。
儿啊,你阿兄这个年龄,恐怕是没机会立功出头了,往后司马家还得看你。
司马懿没发觉父亲那充满期许的目光,反而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席中那个众星捧月的娃娃。
他知道,那是自己将要辅佐的人,也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会成为他的潜邸之臣。
远的不说,单论站在他对面的一堆锦装孩童,就是刘昭天然的臣属。
“阿兄,对面那个人一直在看咱们。”张苞拉了拉关平的袖子,低声在他身侧耳语。
作为关羽流落他乡后,一直待在解良,后来才被刘骥接到蓟县的长子,关平今岁已十之有二,个子高了司马懿两个头,当下也是发觉了不对,睁着眼和司马懿对视。
直到对方错开目光后才收回视线。
和刘昭同岁、由泰山胡氏所出的张苞,冲着司马懿做了个鬼脸,而后和关平一起将目光放到席间的刘昭身上。
刘昭不经意间瞥了他们一眼,冲他们兄弟数人眨了眨眼。
之所以说是数人,是因为关平身侧还跟着两个年岁不大的稚童,分别是关羽的次子关兴和张飞的次子张绍。
除了他们兄弟四人之外,戏志才、孙澄、郭嘉、赵云等人先后在幽州成家所生的孩子也都是他的玩伴,数个总角稚童凑在一起,格外的吸人眼球。
他们都是刘昭从小的玩伴,也是这次观礼的观众。
刘骥牵着刘昀和刘晞,看着关平和司马懿之间的动作,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