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呼厨泉已经跟他一样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先前对左贤王的尊敬自然是荡然无存。
能庇佑我的才是左贤王,不然你就是个路人。
呼厨泉看着素罗前恭后倨的态度咬牙切齿,“你这条赖犬,若不是时局危急,我必......”
必什么?
素罗没听到呼厨泉放出的狠话,因为方才还在跟前的那人在身形稍顿、回首张望之后,竟然直接带着部众跃马西逃。
还是走不掉吗?
素罗知道呼厨泉是为什么而逃的,无非是汉军又追过来罢了,他和躲在断脉之下的诸头人本应也是继续逃窜的一员,只是可惜,昼夜不停之下,他们的马儿已经跑脱力了。
真不想走到这一步啊。
逃了一路的素罗直起了腰,环顾众头人与仅存的部将:“诸位,为今之计,是战则死,不战亦死。”
“我们从西河郡到云中郡逃的够久了,溃散的兄弟们也太多了,既然燕王不愿给我们活路,那咱们今天就杀出一条活路!”素罗提矛震吼,众人情绪被调动起来,纷纷响应。
“杀出一条活路!”千众匈奴人鼓噪,素罗带着他们骑上勉强站立的骏马,排成两列,攀上缓坡,从断脉中鱼贯而出。
半是丘陵半是平原的野地,宛若乌云的军阵从远方滚滚而来。
赤色的旌旗在素罗褐色的眼睛里飘摇。
“长生天在上!”这位心存死志的匈奴头人,仰面大吼,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部众冲了过去。
韩当在先锋军,冷冷地看着这群马儿都跑不稳的匈奴人,厉声下令:“放箭!”
旗号打出,两侧弓弩手跃马向前,挽弓扣弦,弦丝的绷紧声骤然一响,随即在三五息后,转为道道破空之声。
漫天羽箭如雨倾下,朝着送死的匈奴人呼啸而去。
金铁划开血肉、皮甲的黏滞嗤音接连不断的响起。
不一会儿,从西河郡逃窜的这支千众匈奴人便尽数伏尸。
韩当长舒一口气,策马走向前,带领麾下诸将给这群尸体枭首。
“义公!”远方传来呼喊。
韩当转头望去,只见战场的西侧,有一支千骑队伍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先前和他分兵的程普。
“那个什么左贤王追上了吗?”韩当驱马迎去,离得近了,二人齐齐站定,他出声询问。
程普摇头:“中途截住呼厨泉后,虽然杀得他部众四散,但还是一时不慎,让他带着数百骑溜走了。”
“无妨,等主公来了再做定夺罢。”韩当出言安慰了一句,拱了拱手,扯着缰绳和程普并肩而行。
太阳渐渐落山,云中城里里外外都被整饬了一番。
原本刺鼻的腥臭味变成了干涩的石灰味,一些分不清原貌的残肢断臂和森白的骨渣,被汉军收拢到一起,焚烧后掩埋。
大火将熄,浓烟散尽,刘骥带领人马入了城中。
“做得不错。”刘皇叔扶起了前来拜见的程、韩二人,微笑着赞扬起来。
从西河郡离开后,韩当、程普追剿起匈奴人十分卖力,说是两日不进食、三日不下马也毫不为过。
个中艰辛,只有久经沙场的宿将能够理解。
刘骥能做的,除了口头上的称赞外,就是给他们加官进爵了。
谈笑之间,郭嘉指使两名随从端来托盘,呈于韩当、程普二人跟前。
“这是……”韩当望着托盘上的印信,错愕地和程普相觑。
郭嘉笑道:“二位一个是辽西郡令支人士,一个是右北平郡土垠县人士,这两地近年来大肆垦田纳民、筑城分乡,交割出的食邑,虽只有二三百户,但集中到一亭上,也是富庶的紧。”
听到这里,即使没见到龟钮印底座上篆刻的是何名,程普、韩当也反应了过来。
这是主公给他二人封下了心心念念的侯爵。
虽只是亭侯,但也意味着他们从一介普通的良家子开始登堂入室了。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给的。
韩当程普的眼神从热烈转为热忱,朝着刘骥深深一拜。“多谢主公!”
“自古男儿取封侯,少壮勋业不须空。”刘骥淡然一笑,“孤既是年少成名,诸位也应当趁年轻之时意气风发。”
程普、韩当投刘骥之前,在行伍和文吏之间沉浮过,但年纪其实都不算太大。
一个二十有六,比刘骥稍长一岁;一个年有三十,和关羽同岁。
都是正当进取的年纪,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刘皇叔向来分明。
已经加过冠的司马朗在一旁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刘骥看在眼里,并不多说,只是把话题转移到五原郡上。
“呼厨泉往西逃,只能去往五原郡投靠他的兄长於夫罗,后者很快便能知晓我犁庭扫穴的决心,以防夜长梦多,大军还需急行。”
程普闻言正要开口,便又听得刘骥解释道:“但急行不是乱行,更不是顶着疲兵之态追击。”
“愿听主公差遣。”程普拱了拱手,韩当慢了半拍,亦是行礼附和。
刘骥来到公案旁坐下,展开舆图,指上其中一处标红的路线,言道:
“先遣小股骑卒沿此路行走,路上曳柴扬尘,鼓角齐鸣,扰敌心神。余下士卒则放慢脚步补充精力,待彭脱有信件传来后,再一鼓作气,攻上五原郡。”
“诺!”程、韩两将应声答是。
……
第55章 匈奴刘
五原郡,曼柏县,成片的毡帐聚集在北假山下。
这里是阴山以南,黄河以北的核心牧场,旧时由屯驻的度辽将军把控,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现在嘛,则是以於夫罗为首的匈奴人占据了此地。
朝牧羊马、暮唱乐歌,也算是过上了游牧民族喜闻乐见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光景,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於夫罗牵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髡发少年登上北假山,指着山下静静趴在一起,将王帐团团围住的毡帐。“豹儿,你看这就是咱们匈奴人居住的地方。”
名为刘豹的少年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面容坚毅的於夫罗。“父亲,前面的城池也是咱们的地盘,为什么我们不住在城池里呢?”
于
於夫罗顺着刘豹指着的方向看去,轻轻笑了笑:“那只是我们打下来的地方罢了,并不是我们的家。”
“家?”刘豹有些不解,“能住的地方不就是家吗?”
“那些城池难道不能住人?可我听说呼厨泉叔叔就是居住在城中的。”
十五岁的匈奴少年已经可以下马提枪、上马挽弓了,但作为以后要当首领的人,心智方面还远远不够。
而且从小在汉地长大的刘豹,对於夫罗坚守的一些旧俗十分不理解。
於夫罗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刘豹昂起了头。
他想趁着於夫罗久违的闲暇时间,多和父亲说几句话。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於夫罗侧过脸询问。
刘豹定了定神,说道:“为什么父亲你如此坚守匈奴旧俗,还要把我的名字改成刘豹呢?”
“呵呵。”於夫罗闻言一笑,蹲下身平视着自己儿子。“因为我们是冒顿单于的子嗣,太祖高皇帝曾经把宗室女嫁给了冒顿单于,所以我们身上流有刘氏的血脉就应该姓刘。”
“那我将来的孩子,也要跟着我冒姓刘?”刘豹眉头微皱。“我觉得我以前的名字铁连簇挺好听的。”
於夫罗摇了摇头:“从现在起,你要忘记铁连簇这个名字,你就是刘豹,你以后的孩子,也要姓刘。
叫什么名都无所谓,什么刘水也好,刘渊也罢,只要能把刘这个姓在我们这一脉代代相传下去就行。”他指着右手边从断垣处飞奔的瀑布和断垣下的积潭,神色郑重。
刘豹欲言又止。
父子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山下就传来阵阵呼喊。
“单于大人,左贤王大人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於夫罗吞下到嘴边的话语,惊愕地望向山下。
……
“呼厨泉,我的兄弟,你不是在云中郡吗?”於夫罗带着刘豹飞奔下山,在原野上,接到了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呼厨泉。
“阿哥。”呼厨泉艰难地抬起头,“燕王要来了。”
於夫罗背起呼厨泉,往王帐中赶去。“我当然知道燕王要来了。前段时间,燕王麾下两个叫程普、韩当的将领屯驻在太原时,我就送去了一份文书,到现在还没回应。”
呼厨泉在於夫罗的背上,惨笑一声:“那封文书不会有回应了,阿哥。燕王不是董卓,他不需要我们的助力,他这次来是为了杀尽匈奴人的。”
於夫罗脚步一顿,没有扭头,“先把巫医叫来治伤,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呼厨泉的伤势主要有两处,一处是贯穿肩胛骨的箭伤,一处是遭受钝击而崩裂的虎口。
王帐之中,脸上涂抹着浓重油彩的巫医,只是简单检查了一番,用石杵捣碎些草药,敷在呼厨泉的伤口处,而后喂他喝下了一碗带着清凉气息的酒水。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能依靠在胡床上言语了。
於夫罗打发刘豹去安抚部众,自己则拉来一件坐具,大马金刀地坐在呼厨泉眼前。“说说现在的情况。”
呼厨泉缓缓开口:“起初,七万汉军屯兵在太原郡时我以为他们是要收复被富提他们霸占的西河郡,毕竟那里有铁矿,有田地。
但没想到,他们攻破西河郡时,径直朝北杀来,兵临云中郡,那群汉军就像杀疯了一样,见到匈奴人就杀,我根本来不及求和,只能仓皇西逃。”
“为今之势,恐是刘骥生了亡我种族之心呐!”呼厨泉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还是刘豹经过通报,掀开营帐,来到二人身边坐下之后,才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其实早有预料。”於夫罗的语气泛起苦涩。“刘骥屠过西羌,杀过乌桓,从他掌权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等待咱们胡人的不是死亡,就是成为奴兵。”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竟然连半点商榷的余地都没有。”於夫罗长叹一声。
“阿哥,出塞吧,回到高阙山和阴山,回到咱们这支匈奴人的祖地。”呼厨泉抹了一把热泪,嘴里哼着悲凉的调子。“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够了。”於夫罗站起身来,凶狠的双目半阖起来,“北假山下,我还有一万可战之卒。”
“这些都不够,刘骥的人马足足有七万,还都是精兵悍将,根本敌不过。”呼厨泉竭力想打消於夫罗死战的念头。
他是见识过七万人马冲锋攻城是什么阵仗的。
凭借於夫罗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住。
经历过休屠部的叛乱后,南匈奴内部元气大伤,根本拿不出当时和皇甫嵩十万大军对峙的气势,谈何去抵挡现在的刘骥。
要怪就要怪先帝刘宏,非要征调匈奴胡骑南下平叛,逼得匈奴各部群情激奋。
他们的父亲羌渠按捺不住诸部怒火,无奈举旗后,又因在并州毫无寸进,被休屠部的头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