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短须,定了定神,回道:“现今北方除了并州那些肆虐的南匈奴外,几乎尽落于燕王之手,不去投靠他,还有何前程能搏?”
“子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曹操抬脚离席,身子转到案侧,面对着刘备和许攸,慷慨激昂道:
“旧时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那又如何呢?还不是先行者亡,后至者王?”
“那陈胜、吴广举天下首义,西楚霸王戏亭分王,哪一个不是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可最后胜者是谁?”曹操情绪激动,有些失言,声音戛然而止,静静看向刘备和许攸。
刘备按剑起身,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审视,说道:“孟德兄,今天子尚存,且未有失德之举,汝此言是何缘由?”
许攸在一旁,眼神明暗不定,看向隔空对峙的曹、刘二人。
曹操幽幽一叹:“玄德,今燕王势大,天子势弱,你安能保证其人是再世周公乎?”
刘备上前一步:“周不周公的我不管,你方才所言,莫非是有逆汉自立之心乎?”
场面突然安静,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从始至终,刘备当初随曹操刺董、逃出雒阳,都是为了“侍奉汉室”却被帝汉与燕汉的归属所扰。
本以为曹孟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尊帝之臣,没想到今日失言,竟将其野心暴露了出来。
真令人不齿。
刘备正欲开口怒骂,便又见曹操继续开口:“方才我引喻失义,有不当之处,还望玄德海涵。”
说罢,他也不管刘备狐疑至极的眼神,自顾自开口:“当今天子,乃光武苗裔,先帝血亲,名位之正,不容亵渎,但你观燕王其人所作所为,安能断定他有周公之志?”
“继续说。”刘备冷着脸看向他。
许攸这时也站起来打圆场,拉着他二人重新坐下:“二位皆是当世英才,何必短于意气。”
“来,孟德,你继续说。”许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饶有兴致地看向曹操。
曹操点点头,瞥了刘备一眼,随即开口:“为人臣者,当尽忠职守。天子暗弱,藩王势大,我等需居江湖之远而谋,待庙堂危时而动。如此,方不负世食汉禄之恩。”
刘备闻言,面色缓和少许。
许攸眼神一直在不断变化,最后凝成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望向曹操:“孟德欲以何地为谋?”
曹操沉吟片刻,重新指上舆图上标红的一点:“秣陵东傍钟山,南枕淮水,西倚长江,北临桑泊,乃是一根基之地,适宜为谋。”
许攸仔细看了看曹操手指的一点,深以为然。
平心而论,他确是被曹操说动了。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去了燕王那能得到什么?
他既非海内名士,又非阀阅之族,得来的职位,恐只是微末之流,不值一提。
但若是行施恩于未遇,臣附豪杰于草莽之事,应当能给自己搏出一个前程吧?
他抬眼看向曹操,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了沉思。
只是曹孟德其人,有何能耐能让我归附呢?
曹操见许攸先是意动,然后沉默,心下耐心已然耗尽,抬手扶向腰身剑柄,眯起眼道:“如此,子远可愿随我与玄德,南下秣陵,共谋基业乎?”
许攸脸色一僵,看向变脸如此之快的曹操,脑海中千丝万绪闪过,但最后只得迫于形势,吐露一声:“攸愿望。”
曹操闻言大悦,拱手道:“操此生必不负子远。”
许攸勉强一笑,微微拜服。
然后三人又是豪饮,直至夜深之时,许攸才被曹操的仆从带下去休息。
“你今日所言,是发自内心的吗?”刘备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沉声向曹操询问。
“不知玄德问的是哪一句话?”曹操微微一笑,坦荡地和刘备对视。
刘备良久不语。
这几日曹操与他,出则同舆,食则同案。
其中的殷切关心,做不得假。真要因一言不合而分道扬镳吗?
曹操看着纠结万分的刘备,心中暗笑。
今日之试探,可算把刘玄德的心思试出来了几分。
他没有立即拂袖就走,足以说明只要施之恩惠,便能虏获其心。
君子可欺之以方,相信再过不久,其人必定归心。届时我便又添一得力臂膀,那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呢?
……
第35章 分道扬镳
寒风吹拂下,刘备紧了紧身上的裘衣。
幽静的庭院铺满了素白的月光,视物无碍。曹操黑衣黑裘的身影在月下极为显眼。
刘备轻轻放下手中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杯盏,深深看了曹操一眼,并不言语,转身回到屋舍。
曹操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如何又说不上来。
依照刘备的性情,应当是直言直语,有什么不快当场就吐露了,不会憋在心里。
所以他拂袖而走,应当是无可奈何之举吧?
曹操快步跟了上去。
“玄德,玄德。”他张口呼喊,可还是慢了一步,刘备已经回到自己休寝的屋舍,砰一声关上木门。
曹操拍着木门,急声道:“玄德,你听我为你细说。我今日所言,非是言志,而是……”
“够了,我不胜酒力,头脑昏沉。孟德兄还请回吧,有什么话语,明日再谈。”闷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曹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里睡下。
一觉睡到天明。
曹操在晨鸡嘹亮的鸣叫声中睁开眼睛,冰冷的寒气刺激得他脚底发凉。
他悬起身一看,怒骂道:“昨夜炭火熄了,为何无人给我添炭!”
他怒气冲冲起身,披上裘衣,拿起挂在床头的长剑。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急匆匆的通报:“主公不好了,刘玄德那厮逃了!”
“什么?!”曹操大惊,急忙推开房门,看向喘着粗气的曹仁。
“他居于此院之中,周围皆有耳目,如何能不告而别?”他脸上的错愕根本藏不住。
怪不得刘备昨夜一言不发,不与他争执,原来是彻底失望,生了连夜潜逃之心。
曹仁叹了一口气:“主公,院舍西门是由公孙越看守的。昨夜连带着他和城外营地中的北水营将士,尽皆不见踪影。”
曹操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早知昨夜就不去试探刘备了,就一直骗他,骗一辈子,说一辈子谎话,不好吗?
总比现在让其人带着北水营将士不知去向的要好。
“快去追!去西侧官道上,去北侧官道上,他定然是要去投他那刘氏尊主刘骥,快去追他!”曹操慌乱出声,披散着外袍就往外奔去。
玄德,昨夜相戏尔,你快回来啊!
门外甲士牵来一匹纯黑的高大骏马。
曹操迅速夺过缰绳,翻身上马,和曹仁兵分两路,出了阳翟城。
昏暗的天空开始飘下雪花了。
阳翟东去二十里的官道上,乌泱泱的骑卒停下脚步,齐齐将目光放到为首一长臂勒马的身影上。
“明公怎么停了?”公孙越顺势勒停马匹,看向回头远望的刘备。
“我们是先回幽州看一看,还是径直去陈国?”刘备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哈出一口热气,回望公孙越。
一息、两息…...没有人应答,围在刘备身旁的诸多公孙氏子弟,尽皆无言。
“我明白了,那就先去陈国吧。”刘备并没有露出失落之情,引马就要继续向前。
“明公。”公孙越忽然开口叫住刘备。
“其实我阿兄之死,怨不得旁人,都是各为其主,各为己谋罢了。
明公若有归幽之志,不必挂怀此仇,你去哪,我们就去哪,你追随谁,我们就去追随谁,绝无二话。”公孙越声音哽咽,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刘备上前扶住公孙越胳膊,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那是你们从小跟着长大的阿兄,溘然殒命,岂能无恨?”
公孙越还欲再言,刘备出声劝阻了他:“况且伯圭也是我的师兄,与我有知遇之恩,我岂能不痛?”
“先去陈国罢,到了陈国,再谈其他。”刘备拍了拍他的胳臂,示意众人继续跟着他向前。
漫天的飘雪下,数千甲士汇集在一起,向东而行。
“前方可是刘玄德?”正在此时,军队后方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刘备寻声望去,见蒙蒙薄雾中有旌旗若隐若现,离得近些了,看清楚了旗上名号,乃是一“袁”字。
“不知是何人当面?”他放声高呼。
能打出袁字大旗的,袁绍、袁术兄弟二人皆有可能。
刘备话音刚落,一道疲惫又干涩的声音从薄雾中传出:“我乃袁公路是也,玄德兄莫非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袁公路……”刘备闻言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
这道左相逢,主动相问,可不像是袁术的作风。
想来是袁太傅那道绝笔信,扒下来了他身上那层四世三公的虎皮,让其没有了倚仗,言行举止间再无底气。
念及此处,刘备收拾好表情,御马向后军行去。
以骑卒居多的北水营将士,为其让开道路。
“道左相逢,雾凇蒙蒙,备有些眼花罢了,不知袁将军欲往何处?”刘备看着袁术随口一问。
然后便见袁术瞬间僵在原地。
刘备面色古怪,不知其为何如此作态。
袁术沉默片刻后,出言解释:“长安传来天子诏书,原征西将军张飞已被擢拜为后将军,如今我却当不得玄德一声将军了。”
陌生,太陌生了。
刘备望着垂头丧气、“好言好语”的袁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前几日意气风发的后将军袁公路联系起来。
不过旦夕的功夫,差别为何如此之大?
朝为堂上客,暮为丧家犬,世事难料,不外如是。
袁术苦笑着抚须,询问道:“玄德东出阳翟,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刘备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马,又看了看袁术的后方,如实道:“正要往陈国一行。”
“哦?”袁术挑了挑眉:“你也要往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