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淌着血水的薄霜只能反射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雷光和地上密集的火光。
即便如此,天子和诸位惊慌失措的大臣,依然能够被众人看到。
河北军的攻势不自觉地缓慢下来。
在侧翼牵扯敌方兵力的游骑分散了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身后前移的大纛。
战线中段。
赵云刺死牛辅后,也未再上前一步,反而纵马返回阵中,微微喘起粗气,侧首看向身后的旗令。
他们并非因天子在前而心生顾忌,只是这种关键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要等那个男人来决断,不可擅作主张。
山腰上。
前行的董卓见敌方攻势停滞,西凉铁骑又趁势把战线移回去了几分,顿时一笑,举剑高呼道:
“刘致远,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纵兵弑君、残杀群臣吗?!”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
此时,刘骥也御马移到了前军,与董卓遥遥相望。
刘协的车辇和载着诸臣的板车继续向前,不见停势。
失了牛辅的骑卒,士气并未大减。
反而借着河北军“投鼠忌器”的机会,越战越勇,步步紧逼。
眼看刚刚铺开的战线又要被推回。
刘骥展颜一笑,他左手向后伸出,接过亲兵递来的红漆角弓,右手在鞍侧箭袋中抽出一根菱形箭镞的羽箭。
搭弦引弓,蓄势半满,含而不发,牵引在身前左侧。
刘协在车辇上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威严神武的身影。
嗟乎,该死的董卓你惹他干嘛?!
年幼的皇帝在袁绍当初杀入皇宫、自己和兄长被宦官裹挟出逃时没有哭。
被凶神恶煞的董卓强行推在皇位上时也没有哭。
就连得知阿兄被董卓毒杀时,他也未敢在旁人面前露出悲伤、放肆失态,只敢夜深时在被子里偷偷抹泪。
可是…可是…
现在在两军阵前,听着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看着刘骥引弓的动作。
他是真的吓尿了。
“皇叔饶命!”刘协顾不得两侧还有西凉士卒虎视眈眈,扒拉着栏杆放声大喊,哭腔怎么都止不住。
此时视力不大好的荀爽也意识到了不对,迅速挣扎着起身,挥舞着破烂的宽袖,用尽毕生的力气吼道:
“刘骠骑,刘骠骑,我是颍川荀氏家主荀爽。
早年间,您任前将军时,给我家两个不孝小儿发过两封征辟文书,您还记得吗?”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连养气功夫一向冠绝诸士的荀爽都如此失态。
其余人自是不必多说,纷纷涕泗横流,放声哭喊。
“刘皇叔,我是平原郡华氏华歆。您东征青州黄巾时,我家叔父曾献过军饷!”吓破胆的华歆在板车上破着嗓子呼喊。
王允吓得嘴唇直哆嗦,两手发颤,脑海中拼命回想起自己和刘骥是否有交集。
一旁的孔融见状,箕踞而坐,指着群臣丑态放声大笑。
这般放浪的姿态,换作平常,自然要有长者呵斥询问。然后孔融潇洒地整理衣冠,直抒心中不屈的意气,最后揽获美誉。
可现在谁都没工夫搭理他,心神全被视线中那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影牵动。
刘骥嘴角笑容不减,平抬起角弓,对准车盖澄黄的御驾。
“崩!”半满的弓弦骤然绷紧,扭绞若丝,整张弓身被刘骥的臂力压弯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
董卓的嘴巴张得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充满了呆滞。
他见识过刘骥的一手神射,所以直至此时,他也没敢贸然向前,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对方够不到的距离上。
而刘骥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射出一根落空之箭。
所以这支箭只能是射向其人视线中的刘协?
董卓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这么些年过去了,这性情怎么比当年还要刚烈?
我就是过几句嘴瘾而已,你就要当众弑君?
这一世英名你不要了吗?
“呼!”搅动空气的破空之音盖过了放弦时的震响。
一根粗长的羽箭朝着北面激射而去。
这一瞬,众皆屏息,万籁俱寂,天地间都仿佛在此箭之下失了声。
“一个不留!”刘骥振声大喝,打破僵局。
方才还被西凉铁骑逼退的士卒回过神来,瞬间卯足马力,抵杀回去。
战局在这一刻又被扭转。
刘协的哭声瞬间凝滞,荀爽等人的泣音也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手脚发软,头皮发麻,凉气从脊椎齐齐攀上脑后,脸色惨白的吓人。
众兵冲杀,这下是真的难活了。
刘协紧紧闭上眼睛,破空声从他头顶急速越过。
一息,两息……
想象中的穿颅之痛并未生出,反倒是身后坚木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协不敢睁开眼去看,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在一件触感厚重、柔软的物什落到头上时,迅速爬下身子,蠕动到辕车一角。
西凉军的战线又被掀翻了。
董卓脸色阴沉,紧咬牙关,死死盯住己方一排排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的儿郎。
怎么能有人的胆气这般大?
皇叔射杀天子,这可是洪水滔天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是天下崩盘的局面。
但其人竟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从这一刻起,董卓就知道败局已无法挽回,自己差其人实在是太远了。
跟刘骥相比,他哪算得哪门子奸臣、国贼?现在谁在他面前提起这两个词,他都觉得害臊。
虽然董卓只是看到天子纛旗断裂,没有看到刘协是否血洒当场,但是光凭刘骥刚刚抬弓便射的动作,他就敢断定。
其人若不成高祖,则必成霸王。
人能狂到这份上,真可谓是千古无二。
董卓服了。
第26章 天兵怒气冲霄汉
层层叠起、状若碗扣的云层中又突然闪过一道雷光,紧接着雷鸣和万马奔腾之音齐齐一振,天地间霎时被这股撼天震地的轰鸣声填满。
西北十一月的雨水和冰雹同时从空中砸下,噼里啪啦落在董卓的熊裘和兜鍪上,咣当作响。
他的一颗心彻底凉了下来。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呢?
打了无数场仗的董卓很难找到贴切的词去形容。
说他的军队被一根长到连山绝壑的鞭子抽飞了?
好像不大合适,鞭子给人的感觉总归有些细软。可若想用发洪水来形容,似乎又缺少了些什么。
杀来的河北人马,洪水滔天、鼓若山腾的那股子气势自然是有的,但董卓总觉得跟真实的情况有些出入,不大准确。
思来想去,可能只有通俗的一句“被大山撞了”更符合当下的情形。
他董卓打了一辈子仗,临到头了居然能看见骑兵和步卒连结在一起的军阵在瞬息之间便被人掀翻、碾碎、吞没,一碰就碎,这可真是......天方夜谭。
刘骥这么些年在幽州到底干了什么?说是厉兵秣马啊。
但你也没说能厉出这么雄壮的兵马啊。
没什么好说的了,挣扎着最后一搏,然后等死罢。
董卓提起长枪,在马背上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杀!”
说罢其人粗腿夹紧马腹,带着亲兵和为数不多的中军士卒一头扎进冲撞而来的“大山”之中。
地上淌流的雨水,更红了。
刘骥厚实的翻毛赤袍被雨水濡湿,颜色看起来深了几分。
“报。”
“主公,我等成功从董贼手中解救出天子和几位重臣。”亲兵营的几队轻骑从前线穿插而回,带回了出发前刘骥交待尽力保全的人物。
之所以说尽力,是因为吓得口吐白沫,浑身哆嗦的荀爽怎么看也不像完好无损的样子。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孔融肩胛到腹部多了一道血如泉涌的伤口,华歆脸皮被削掉了大半,耷拉在马上生死不知。
至于王允......刘骥和他许是缘分不够,二人相见时,王司徒胸口插着一根长矛,已经彻底断气了。
其余的臣属就没王允这么幸运了,他好歹还保留了一条全尸,别的人却直接化成了一滩肉泥,现在正在马蹄铁上沾着。
“我那个‘侄子’没有缺胳膊少腿吧?”刘骥眉头一挑,朝着领队的亲兵询问。
那名高大的骑卒解下腰间系绳,把背着的一团布料扒开,露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刘协。
“死了?”刘骥淡淡瞥了一眼,随口说道:“挖个坑给埋了吧。”
‘昏迷’的刘协被吓了一跳,突然睁开眼睛,脱口而出道:“皇叔还请饶小侄一命!”
在刘骥那一箭射出去之前,他可能觉得只有自己活着才能让刘骥的利益最大化,无论如何都能保全一条有用之命。
可当那一箭真的射出去的时候,刘协是真的被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