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流星坠营,突降雷雨,敌众崩颓,伏尸数万。
想到这里,皇甫嵩是真好奇太祖高皇帝的坟陵到底是怎么建的了。
这帝王气居然旺到刘氏子弟代代都要出一条真龙。
汉祚可真够绵长。
……
第18章 末路孤雄
丹水西侧。
赤底黑字的“董”字大纛停在不远处,河岸线十数里布满了甲胄森森的虎贲之士。
各个将领的青色大旗呈雁阵状立在大纛两侧,在寒风中欻欻作响。
董卓头戴梁冠,斑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带着一股沉稳严苛气质翻身下马,走到已经上冻的丹水河边,遥望河对岸略显低洼的野地。
“丹水一地,西北高耸,东南平坦,就在此地隔河驻营,以逸待劳。”他伸手召来传令兵,沉声下令。
李儒从董卓侧后方走向前一步,探身观察着河面冰层的厚度,侧过身道:“主公,河面上结的是新冰,现在虽不能跑马,但如今数九寒冬的,用不了几天丹水便会横行无碍,届时如何能抵挡幽州骑兵?”
“谁说我要抵挡了?”董卓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蹲下身的李儒:“冰面横行无碍时,刘骥若敢与我隔岸对峙,那便是我携西凉铁骑依仗山势冲锋陷阵之时。”
李儒见董卓是真铁了心要跟刘骥死战,于是不再出言劝告,反而认真地同他分析起了追兵大致能到的时间,以及后方皇甫嵩可能会做出的应对。
董相国听罢后连连点头:“就依文优之计,设疑帐在北,诸军暂且屯于西侧,无论皇甫嵩和刘骥谁先到,只攻一方,竭力突围。”
有了背水一战的死志,不代表真的要傻乎乎地杀过河寻战求死,他正要借这一股士气,把西凉军和并州军的全盛姿态逼出来,试试如此锋芒能不能让他转败为胜。
李儒看向恢复旧时雄姿的董卓,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的落雪,拱手称是。
这雪越下越大,河面上已经又增了三层雪霜。
董卓将一块石头提到河上,砰砰的闷响清楚地传入耳中。
“致远,这是我们俩的最后一战了,可莫要让我久等。”他对着河岸喃喃自语,含笑而返。
事到如今,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胸中万丈豪情,唯有与世间英雄死战方能一抒。
至于其他人?
不过是跳梁猖獗之小丑耳。
董卓回到了刚搭建好的营帐,召来牛辅、胡轸、董璜等亲信将领,一起聚在火堆旁商讨军事。
只是众人刚刚落座,还没把温好的酒水送到肚里暖暖身子,一道从更东边传来的“急”信就被远道而来的轻骑送进帐中。
“禀相国,吕郎将已奉命撤出虎牢关回援,但路途中关隘告破。
郎将被幽州军追上,后力战不敌,军阵四散,仅得身免,现率残兵避祸于轘辕关,特向相国请罪。”身上爬满冰碴的士卒跪伏在地,满是冻疮的粗手捧着竹筒,朝向坐在首座上的董卓。
此时帐内的气氛已有一些凝固,牛辅、董璜等人本就忐忑的心又凉了半截。
董仲颖抬眼环顾众人,招手示意亲兵上前接过急信,轻笑道:“这并州飞将,也没那么骁勇善战嘛,竟被刘骥麾下三个小儿辈的将领击溃,真是贻笑大方。”
“看来论勇猛,还得是咱们凉州人可靠。”他随意扫了一眼拆开后的信件,面露揶揄,惹得帐中诸将哈哈大笑。
他的女婿牛辅更是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相国放心,如今刘骥所带勇将只有常山赵云耳。末将麾下有张济、李傕、郭汜等将,其勇武绝不在赵云之下,吾一战必为相国平之!”
这时董卓的侄子董璜高声回道:“我亦有勇力,愿为相国擒杀赵云!”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开怀大笑。
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嘲笑完吕布,又提振了士气后,董卓抬手抹去眼角笑泪,用信指着身上冰碴开化,正不断往下淌水的轻骑,说道:“信上所载奉先是旬日前便败了,为何今日才把信件送到?”
送信的士卒喝了口董卓亲兵递来的热汤,恭敬回道:
“小人出了太谷关时,东面又有了新情报,于是吕郎将又派一队轻骑传送情报。
而太谷关以西,皆被河北人马盘踞,官道驿路走不通畅,若是太过招摇,恐有信件被截之虞。
所以小人又等候数日,得了新的情报,才继续跋山涉水,赶来丹水。”
“哦?”董卓见这骑卒没有再递上来信筒,知道是这情报来得太过紧急,来不及书写,仅有口信传达,于是追问道:“是何情报?”
骑卒缓了口气回道:“颍川眼下已有一十三路诸侯汇聚,他们共尊袁绍为盟主,打出西进京畿,奉迎弘农王为帝的旗号,誓师出兵。”
董卓:“……”
他知道袁绍那些跳梁小丑不会老实,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能折腾。
我都要与刘骥强强对决了,你给我整这一出?
由于现在是车马传信,消息有一定的延迟性。
如今颍川那些联军恐怕并不知道袁绍、袁术在袁隗遗信被贬斥成了什么样子。
若是知道了,恐不会站在袁绍身后摇旗呐喊。
董卓失笑摇头:“文优,有些人就是给他面子,但他不要面子,你能如何?”
李儒看了看皮笑肉不笑的董卓,思索数息,而后俯身耳语:“主公,当下乃是决战之际,不可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
“他们也配?!”董卓冷哼一声,饮了杯酒水下肚,悠然道:“天子和弘农王俱在后军营帐中。你去看一看弘农王,给他送过去一杯酒水,就说天冷了,要保重尊体。”
虽然过段时间后袁绍不足为虑,但一十三路诸侯聚集在一起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
如果自己与刘骥在丹水河没有一举决出胜负,反而陷入对峙的局面,那么西进的关东联军就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可他们既然打出了尊奉弘农王为帝的旗号,若是弘农王没了怎么办?
不管他们有没有相机决断的能力,董卓都决定当下先断他们一臂。
李儒自然听懂了董卓的言外之意,当下不由得犹豫起来。
把弑杀弘农王的事情交给自己,这是要让自己彻底绝于士人啊!
那他有的选吗?
没有,在雒阳时,因为自己的些许阴私谋划,误了董卓铺垫后路的大计,如今董卓留他一命已经是分外开恩了,不能再在此事上忤逆或是抱着其他想法。
李儒深吸一口气,长拜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董卓面含微笑,轻轻颔首,目送走了转身离去的李儒。
都要死战了,自然得把力气往一处去使,牛辅、董璜他们这些跟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亲信自是不用担心。
可有前科的李儒,还是早早把他那些不必要的心思掐断为好,免得首鼠两端,坏了主臣情谊。
第19章 决战前夕
丹水五十里外,郦县。
刘骥率兵屯驻在一处山谷中,烧炭取暖,埋锅造饭,抵御从西北方灌来寒风,避免士卒在夜间行军倒下太多的人。
夜幕渐渐深了,刘骥坐在泛着暖光的帅帐里,专心致志地解决案上的一盘餐食。
在初冬之时行军打仗,比的可不是谁能打,谁的计谋多,而是拼的耐力,拼的谁坚持的时间更久。
所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成了刘骥眼下的头等大事,也成了这支人马的头等大事。
“主公。”
刘骥吃完最后一口烤饼,饮下一口热汤后,帐外传来王平的通报声。
“进来吧。”刘骥放下碗筷,好奇地看向端着一方陶瓮挤进帅帐的王平。
“这是何物?”他指着放在自己身前的陶瓮,心下疑惑更浓。
王平拱手一礼,嘿嘿一笑:
“主公有所不知,我军驻扎的这处山谷有一溪流,谷上遍生甘菊。
每逢九月、十月,菊花熟透后落入水中,使得溪水甘甜清香,当地人称之为菊潭。据说本地人常饮此水,多享高寿。”
“就连王畅、刘宽、袁隗等人任南阳太守期间,都曾命郦县每月送菊水到府上饮用。”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哦?”听到袁隗这个老头当年追赶过菊潭的风潮,刘骥顿时来了兴致,低头看向瓮中清冽的溪水,凑近一观,果真能见到花瓣状的絮状物沉在水底,细嗅之下也确实有菊花的清香。
但要说让刘骥去喝这瓮水,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把这瓮水拿去煮沸,留着我晚上泡脚。”他弹了弹陶制的瓮身,轻笑一声。
王平呲着白牙回应:“主公不喝,要不让某喝上一口再用来泡脚?”
刘骥:“......”
你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看向脸庞褪去青涩的王平:“野外寻来的水,须煮沸后再饮,不然非但不能延年益寿,反而容易害了病症。”
王平挠了挠脑袋,拱手称是,而后端走了陶瓮和刘骥的餐盘。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尽可能的多活些年岁。
毕竟眼看就要跟着享受荣华富贵了,若是寿数不长得多亏啊。
目送走王平后,刘骥从桌案旁拿来两封情报。
一封是皇甫郦汇报董卓行踪和告知袁隗遗信之事的,其实也算不上告知。
孔融在万众瞩目之下念完袁隗绝笔的时候,其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在董卓的授意下传向四方。
对此,刘骥只能说袁隗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又是加封皇叔尊号又是举氏望相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汝南袁氏是铁杆的刘氏派系。
为了报之以琼瑶,刘骥也写些了好几封安慰袁胤、袁范的信件,允诺为其袁氏血亲报仇。
而另一封信说实话也和袁氏有关。
那就是在颍川上蹿下跳的袁绍又使出了一个昏招。
尊刘辩为帝,西进雒阳?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计策,刘辩尚在董卓手中,你有什么能耐迎回他?
莫不是要来一出在京师外“不小心”寻到趁乱逃到民间的“弘农王”的把戏?
这水平也太次了,袁绍身边都是些什么谋士,怎么净给他出些馊主意。
不对,原本应该在袁绍阵营的田丰、审配、沮授好像都被自己截胡了。
那没事了,没了这些人的智计,袁绍确实得彻底暴露外宽内忌,多谋少决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