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轸见一显眼的银袍将领,在黑色洪流中不断移动,朝自己而来,热血顿时上涌,牙关悬颤,目如喷火。
“先杀将!先杀将!”
“阵陷赵云,取其头颅者,赏千金!”他激动得几乎在马背上跳起来,高亢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宏亮。
好一个赵云,竟敢如此冒进!
真当我西凉铁骑是摆设不成?!
“轰!”
赵云如此勇武,自是鼓足了先锋士气。
众骑纷纷不再存力,坐实马鞍,夹紧马腹,举枪冲了过去。
这一冲,还有二十余步的距离,硬生生被吞下。
前列骑卒都是幽州出身,御马的时间最长,骑术也最精湛,大多数还是经年累月跟着刘骥的旧部。
但即便如此,这么快的冲锋也是让他们看不清楚自己的枪影,看不清楚自己的敌人,大脑一片空白,连人带马,一头凿进军阵。
管他有的没的,冲就完了。
死了家里三代不愁吃喝,活下来还有大把的钱财和官职,怎么样都是赚大发了。
如此之势,可谓是锐不可当。
刚刚才与其短兵相接的西凉军霎时间人仰马翻。
不习惯用单边绳索式马镫的羌人,甚至直接连人带马倒飞出去,砸向身后的友军。
“河北人马,为何如此雄壮?!”
这幅景象清晰地落在了站在高处的董卓眼中,使得其人目瞪口呆。
征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能把骑兵连人带马撞飞的攻势。
他娘的刘骥到底是怎么练的兵?!
我堂堂西凉铁骑怎么连一波攻势都抵挡不住?
“压上去,压上去,全都压上去!”董卓拍着辕车仰天怒吼。
这时败象初显,稍有犹豫便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董”字大纛旁的令旗飞快舞动,在无风的雪夜里欻欻作响。
除了中军外,剩余的人马无论是骑卒还是步卒,纷纷向山下冲去,扬起漫天的泥雪。
这动静,比山崩更像山崩。
刘骥远望着奔流而下的兵马,眸光半阖,冷声道:“抬大纛渡河!”
传令兵闻声而动,青旗飞舞,喊破喉咙的嗓音穿透冰雪,钻入赵云耳中:
“骠骑将军渡河!”
“大汉皇叔渡河!”
“主公渡河!”
这声音一声比一声嘹亮。
与西凉军在同一侧河岸的士卒,动静先是一滞,紧接着比山崩之势更汹涌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杀!!!”
赵云沉肩提气,在刺痛耳膜的喊杀声中勒紧缰绳,上身紧贴马背,腰腹发力,带着白马一跃而起。
“常山赵子龙在此!”
前方亲兵矮身侧马去避让,更前方的先锋也有意朝两侧掩杀过去。
一时间,在人马交蹄的战场上,赵云身前诡异的中门大开。
人高马大的身影在军阵中忽地一闪,眨眼间便蹿出数丈。
避开的士卒反应过来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如同飞矢一般朝敌军将旗杀去。
胡轸见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道朝他而来的白马将领,吼声如震,冲到阵前后挺枪跃马,直冲己阵。
枪到处悍骑纷纷落马,马到处人人倒退。
中段羌骑急来迎敌,赵云提枪便刺,骤如雨落,复人马继续漫来,他又挥枪左右横扫,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胡轸看得心惊胆战,几欲策马奔命。
但对董卓的敬畏还是唤回了胡轸仅存的理智。
“能杀赵云者,加赐万金!”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真有人能杀了赵云,就算董卓不给赏钱,他也要尽献家资!
“我来助你!”中气十足的吼音从侧后方传来,胡轸朝左一看,只见领着骑卒的牛辅也学着赵云鼓舞士气,身先士卒,御马提枪,杀来前线。
第256章 山呼万胜
“事情为何会到了如今这一步?”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声音响起。
半山腰上,董卓望着三杆缠斗在一起的大旗,还有己方节节败退的前军,瞠目结舌。
他是真的没想到有人的兵将居然会这么能打。
一群骑卒朝着上坡冲锋,都能把西凉铁骑杀得人仰马翻。
这要是双方位置对换一下,他岂不是一个照面都没了?
如此也就罢了,他把除了中军以外的所有士卒全都压上,按理说应当能击退敌方几分攻势,给己方留下喘息之机。
可是结果呢?
河对岸一杆赤红大纛迈过丹水河时,那些冲杀的河北军就跟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往前涌。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那势如山崩的数万人马,尽数偃旗息鼓,被敌军牢牢缠斗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进退不得。
噢,不对,看错了,是进不得,但是能退得。
董卓望向不断逼近的黑色洪流,发出了今夜以来不知第多少次的叹息。
“世间何人能为刘致远敌手?”
他把大半个身子都搭拉在了车前的栏杆上,整个人瞬间被抽掉了心气。
正在此时,斜后方群山之中忽然升腾起浓郁的黑烟,喊杀声和不断冒头的火光也随之传到董卓跟前。
张济的人马提前动了。
这是他出营时便下的命令,目的自然是为了阻挡可能从后方来袭的皇甫郦。
但前线的局势如此糜烂,后方又率先发起战局,恐怕让本就飘摇的局势更加难明。
李儒瘦削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神复杂地看向董卓:“主公,咱们失算了,北山火势一起,我等恐怕退无可退。”
“退无可退?”董卓无力扯出一个笑容,言道:“今夜唯有一死方解,无需思虑后路。”
说到这,董仲颖心中又泛起极大的不忿。
凭什么反败为胜的事不能发生在他身上?
凭什么眼前之人会如此天赋异禀、得天独厚?
凭什么好事都让刘骥给占了!
旁人奋斗一生也不见得能打拼下的基业、触碰到的尊位。
而他只用了六年就做到了,这怎么能让人服气?
难道真有天命所归之说?
董卓沉默了,须臾后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锵一声抽剑出鞘。
去你娘的天命所归!老子不服!
“传我令,中军也往前压!”他恶狠狠地盯向那杆赤色大纛,咬牙切齿。
话音刚落,中军的旗令还未打出,前线胶着厮杀的声响便为之凝滞一瞬。
还不待董卓思考其由。
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便瞬间喷涌而出,直直从山脚冲到山腰,清清楚楚地钻入到他的耳朵里。
“万胜万胜!”
“发生什么了?”电光火石之间,董卓睁大双眼极目远望,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先锋军中“胡”字大旗先是一歪,紧接着拦腰折断,栽倒在地。
己方的战线瞬间被撕开一大截,河北军的兵锋距离他已不足五百步。
将在旗在,将亡旗亡。
从赵云冲到阵前,到胡轸倒旗在地,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
就这么点喝茶都嫌烫的时间,赵云竟然已经于万军丛中取我一将了?
传令兵看着董卓的脸色,在其示意下,继续打出旗令。
而后,站立在辕车上那道膀大腰圆的身影,便蓦然回头。
“陛下,贼子凶恶,陛下当御驾亲征,以提振士气。”董卓咧嘴一笑,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刘协既不哭也不闹,一张煞白的小脸抬起,说道:
“相国,汝与皇叔皆是大汉社稷的辅国栋梁,何必因些许小事而刀兵相向呢?
如若相国有心,朕愿从中说和,好让两位汉之柱石,并驱齐立,巍然耸峨。”
到了这个时候,不是刘协分不清轻重,而是他真的不想死。
刘协这个小身板,乘着御驾去冲锋阵前,这不是找死吗?
一旁的王允面露不忍,在辕车下方出言劝阻:
“董公,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乱兵相接?如若事有不豫,岂不是要惨绝人寰吗?
董卓大手一挥,说道:“王司徒不必担心,你与陛下同去,万望护得陛下周全。”
王允:“……”
这位年有六旬的老人,惊得下巴都合不住,错愕地指了指杀声震天的前线和自己这把老骨头。
荀爽和孔融在另一侧再也看不下去了,撑着胆子齐声道:“董相国,兵对兵将对将,自古哪有君王亲身冲阵的道理?”
“还望相国三思。”荀爽凌乱的白须在胸前耷拉着,眼神坚定,直直望向董卓。
董卓笑了笑:“莫急,你们也得给我去冲阵。”
“什么?!”众臣大惊失色,一片哗然。
还不待他们言辞拒绝,董卓便一剑削在辕车栏杆上,厉声道:“吾意已决,不从者……斩!”
说罢,刘协的车辇被御者驱马带动,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