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空气炸开一声脆响,然后是一连串的劲风抽出。
没有料想中的惨叫和求饶,张温怒睁着一双血眼,不屈地盯着董卓。
鞭声连绵不绝地响起,如雨点般打在张温身上,炸起片片血雾。
荀爽、孔融等大臣下车时,向来孤傲的张伯慎,已经成了浑身上下也寻不到一块好肉的血人,正在雪地中不断抽搐。
虽然有些人早有预料,但当真见了这幅景象时,还是不由得为之胆寒。
可迫于董卓的淫威,没人能在这时候站出来,个个都是闭口无言,暗自伤悲。
兔死狐悲,他们这些人连悲意都不敢放肆表露,着实可怜。
不过更可怜的还在后面。
张温彻底咽气后,董卓让士卒将其尸体抛弃到县中街市,随后扭动脖子,平淡地扫视众人,吐出一个字:“搜!”
“相国这是为何!”站成两列的群臣瞬间惊慌起来,不断地后撤、推搡,但都无济于事,身上代表身份的各色官袍被扒了下来,连带着盛囊、内衬,一起被持剑的西凉兵士粗暴搜检。
荀爽脸色略白,紧抿嘴唇看向孔融。
......
第17章 寒光凛凛似当年(3k)
“这是何物?”一封皱巴巴的信件从虎贲中郎将孔融身上搜出,带到了董卓跟前。
他并未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扬了扬淡黄色纸张,看向镇定自若的孔融。
“此乃袁太傅绝笔信也。”三十七岁的孔文举向前一步,朝董卓走来。
只是刚走出两步,便被两名士卒用矛拦住。
“袁隗的信件......”董卓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低头看去。
死者为大,压在他头顶的那座大山被自己亲手移走后,对于这个旧时的故主,董卓脑海里也不禁放下了仇视,回想起以往的旧事。
说起来,他的仕途真正开始起势的时间,其实就是从在边军当军司马,率军斩敌千人后,被当时的并州刺史段颎赏识,举荐到了袁隗的司徒府任掾史时算起的。
有了袁隗的帮助,董卓按照军功和时间,一一历任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这些地方要职。
在这些职位上拼命效力,一路从边郡良家子成了二千石的河东太守、执掌一州并州牧,到了现在官至相国,位列人臣之极。
而那个自以为万事都在掌握的老人,则彻底长眠。
人生,没有只升不降的波浪,昨日之鱼肉,安知不能为明日之刀俎?
董卓合上信件,抬眼看向孔融。
孔融坦坦荡荡的和董卓对视,一身素蓝色内衬在寒风中鼓起。
“文举私藏此信,是不怕死吗?”董卓半阖着虎目威胁孔融。
孔融微微一笑,拱手朝东,那是雒阳的方向。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清朗的声音飘荡在雪地中。
此言既出,场上顿时一静。
不少颤栗的大臣羞愧难当,掩面侧身。荀爽嘴唇翕动,无声地望向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
敢情你是因为不怕死才从始至终不慌不忙啊。
董卓直勾勾打量着孔融,眼神在那张无惧无畏的脸上扫了又扫。
良久,他才摇头失笑,摆手道:“先押下去,随后发落。”
“且慢。”孔融抬手制止身前甲士的动作,朝董卓作揖:
“人无信不立,相国既然已看过信件,应当知晓太傅遗命所谓何事,融薄命贱躯不值一提,但是这信义之事,绝不能背。”
“更何况此命还有关天下英杰,并起群雄,着实耽误不得,故望相国应允。”他施施然一拜,言语间不卑不亢。
董卓迈步走上前,隔着两名甲士的戟矛,抬手扶起孔融。
和其他人不同,在旁人都畏他如虎的时候,这位孔子的二十世孙依旧高傲有节,不卑不惧,这副姿态看起来可真让人觉得顺眼。
但即便心中有所动摇,董卓还是厉声质问:“若依袁次阳所言,我若任由此信泄露,岂不是资敌之举?”
“相国认为,此信不为世人所知,便不是资敌了吗?”孔融反问道。
董卓眉头一挑:“此话从何说起?”
“相国明知故问。”孔融摇头轻叹,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自顾自说道:“相国与皇叔之争,乃是枭雄、英雄之争,如何能让宵小之徒捡了便宜?”
话音刚落,董卓面色一怔,连带着荀爽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当着董卓的面骂他枭雄,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孔文举糊涂啊,本来命都保住了,非得多此一举,这是何苦?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董卓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里,他回过神来后一双大手紧紧钳制住孔融胳膊,瞪大眼睛道:
“你认为这世间除了我与刘骥二人,其他人都是宵小之徒?”他语气中夹杂着些许振奋,整个人的精神不再昏沉。
孔融动了动胳膊,发现挣脱不开后,诚恳道:“今天下能称雄者,唯相国与皇叔耳。”
“哈哈哈哈哈。”董卓闻言仰天大笑,随手把信件塞到孔融手里:“念,对着这些群臣大声的念。”
“主公。”李儒急忙上前一步劝止。
虽然他不清楚信件上写了什么,但牵扯到刘骥了,指定不是什么利己的事,这时候万万不能让董卓再生意气之争。
“我乃末路孤雄,岂惧这些许浮名?”董仲颖拉住李儒,放任孔融在人群中高声念起袁隗的绝笔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吾将亡,有两三言绝笔呈于纸上,以教世闻:
惭我家氏,愧生孽子绍、术,其二人贪图士望,罔顾亲命,犯上作乱......
是故,吾以袁氏累望相托于刘致远,赞拜其为袁氏主,以惩逆子,拨乱反正,还黎庶以安......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
“这......”众臣听完后,大部分不清楚其事的人相顾无言,心中充满了荒谬。
袁隗这封信,可谓是骂得极惨,报复得极狠。
袁隗、袁基死了最大的得利者是谁?
不就是在朝廷这边颇有威望的袁绍和袁术吗?
可是今日过后,这二人恐怕要被世人的口诛笔伐淹死,“贪图士望,罔顾亲命”这八个大字,足够他二人遗臭万年了。
一下子从袁氏继承者成了过街老鼠是什么滋味?
孔融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总算是完成袁基所托了。
即使这个过程可能有些难以言明,但在雒阳袁氏五十口族人被董卓戮杀的半个月后,这封绝笔信还是在董卓的首肯下得以问世。
此间种种,令人啼笑皆非。
李儒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觑向董卓:“主公,此举不是涨他人威势吗?”
“消息传出后,那些袁氏的门生故吏定然争相投入刘骥麾下,我们还怎么与之为敌?”
董卓听罢认真地看向他,说道:“传我令。”
牛辅带着周围的甲士齐刷刷拜下,李儒也收起神色,俯身拱手。
董卓锵一声拔出腰间长剑,陈于身前:“不用自守丹崖山了,从现在开始坚壁清野,鼓动士卒,准备与刘骥决一死战!”
“遵相国令!”山呼声骤然响起,冲向满天大雪。
董卓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豪侠岁月。
虎背熊腰膂力刚,双鞣在侧箭能双。
性猛如枭行军速,气雄万夫不可当。
他看向自己伴身许久的宝剑,指弹剑身而笑。
孟津关都抵不住刘骥的攻城器械,丹崖山就更别说了,先前诸事,只是他在逃避死亡罢了。
现在的他不在乎死不死了,只想破釜沉舟,堂堂正正地和刘骥斗过一场,好叫世人知晓,刘、董之争,乃是冠绝天下的英雄之争,绝非狸猫戏鼠的把戏。
董仲颖脱下毛裘,披上甲胄,跨上自己的高马,让士卒把衣冠不整的群臣押解下去,引兵东向。
大军开拔的声势十分浩大,想藏也藏不住。
丹崖山北侧由皇甫嵩派出的斥候察觉到了这股动静,为防止西凉军遁逃,他们冒死攀过山涧,在一处突出的山石中看到了蔽日东去的猎猎旌旗。
“快去回报将军,董贼率兵离开顺阳向东行军了!”为首者朝着身后大喊。
没有攀岩的斥候急忙飞奔下山,寻到藏好的马匹边一骑绝尘,朝武关驰去。
两天后。
在例行在武关城门楼巡查的皇甫嵩收到了这份情报,然后陷入了沉思。
“董卓他引兵向东是要干什么?”疑惑声透过沧桑的嗓音,落入众人耳中。
皇甫嵩三十多岁的侄子皇甫郦上前一步,躬身一拜,拱手道:
“将军,董卓麾下多是骑兵,攻城不利,但野战未必不利。此举必然是负隅顽抗想要与刘皇叔背水一战,我等须速追之,攻敌于后,毕其功于一役。”
皇甫嵩并未立即回他,而是将目光放在长史梁衍身上,说道:“叔平怎么看待此事?”
“禀主公。愚以为此刻可以追击。但不宜倾兵而出,为防董贼是声东击西之谋,武关仍需派人驻守。”梁衍微微躬身,轻声回道。
皇甫嵩点了点头,看向皇甫郦:“文辅,我策你点齐四千骑卒,出关追击。但切记不可贸然行动,须派轻骑遣信于刘骠骑,得令后再行。”
“末将领命!”皇甫郦应声拜下,接印持剑而出。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巍峨的武关城门便窜出乌泱泱的骑卒,飞奔南下。
皇甫嵩在城门楼扶着栏杆,寒风吹起他的长须,眼神眯起。
董仲颖,你到底发了什么疯?殊死一搏可不像是你的风格。莫不是见大势已去,想要杀出一个痛快?
那你可真是徒有其表。
毕竟早些时候刘骥刚雄据冀州的时候你不攻,后来刘骥攻入青州的时候你又不打,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当初是靠什么起家,想要重振雄风。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只能说晚了。
从征讨黄巾,到西征凉州,再到北却胡虏。
刘骥的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仿佛其人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参加什么样的战局,迅速壮大自己的实力一般。
以上种种,光想想就让皇甫嵩觉得脊背发寒。
这样的人,非是未卜先知,就是有天命在身,不是仅凭人力就能抵抗的。
如果是后者,董卓你就自求多福吧。
君不见昔年光武皇帝昆阳之战中,是以何力灭却王莽大军的?
白有云环如山,当营而聚,倾注如盖,灭却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