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看着吧,真要在冀州存我荀氏之荣,还得靠真才实学。皇叔的心胸能容得下天下之士,不会因过往的小小芥蒂挂怀,叔父令阿姐改嫁之事,属实是多此一举了。”
荀攸深有同感,点了点头,而后指着案上拜帖道:“等应付完曹孟德,便着手举族搬迁之事吧,至于什么时候出仕,先等叔祖那边尘埃落定了再说,咱们可不能跟袁绍、袁术那般行事。”
“这是自然的,董贼火烧雒阳、掳走朝中重臣,俨然一副疯了魔的模样,万万不可再生事端,连累叔父性命。”荀彧眼中担忧一闪而过,抚须长叹。
话是这么说的,可你能保证董卓穷途末路之下不会做出更惨绝人寰的事吗?
万一其被逼迫到死地了,彻底发了疯,你能怎么办?
所以荀彧心中的忧虑,远比表现出的要多得多,是故次日曹操带着刘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身为“王佐之才”的意气风发,只有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容和一双忧郁的眼睛。
刘备在酒席间打量着热情洋溢的曹操和不咸不淡的荀彧啧啧称奇。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荀彧此举着实有失待客之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大族子弟都有什么毛病,接个客还得这么疏离。
可在曹孟德这个当局者看来,荀彧这般忧郁的姿态分明是为国事劳心所致,当下心中更加热络。
这个荀文若,我一定要引其为友,寻机招揽,不然往后肯定是追悔莫及。
......
第12章 苦也
酒过三巡,客套话说完之后,就是司空见惯的议政环节。
曹操也不管荀彧冷冰冰的态度,笑呵呵便询问起来:“不知文若与公达,对如今时局有何见地?”
荀彧放下酒杯,和荀攸对视一言,说道:“孟德兄有话不妨直言,吾与公达不胜酒力,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望贤兄多多包涵。”
曹操闻言脸色一僵,不自然地把案上的酒樽挪了下位置。
坏了,这摆明是不想与他交浅言深的意思,还要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吗?
曹操只迟疑了一瞬,便坚定了神色。
为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
他起身整理衣冠,拱手一礼:“实不相瞒,吾今日贸然来访,实在是心中困惑甚浓,想寻求一解,这才叨扰到了二位英才宅邸,其中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此言一出,荀彧也不好总是板着一张脸,起身施施然回了一礼,抬手示意:“孟德兄但讲无妨,我与公达洗耳恭听。”
荀攸和刘备齐齐坐直了身子,将目光落在曹操身上。
曹操环顾几人,清了清嗓子,继而道:“今朝纲不振,奸贼当道,汉室倾颓,致使刀兵四起,万民无生。
我在雒阳,亲见董贼暴虐,心生除之而后快之志,只可惜谋划不成,险刺失败,狼狈逃出雒阳。
但是放眼天下,似我等欲除国贼的仁人志士何止万千,这万千之士若如我这般以一人之力暴起发难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聚众扬势,又难以自制,连累国不将国,群雄倾轧。”
“届时恐怕才是真正的乱象频生。”他幽幽一叹,神色悲戚。
荀彧仔细端详了他一番,轻声询问:“孟德有匡扶汉室,拨乱反正之志乎?”
“大丈夫在世,目睹如此乱世,谁不想匡扶汉室,正本朝纲,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曹操义正言辞,铿锵回应。
荀彧见状玩味一笑:“那不知孟德所扶汉室,是帝汉,还是燕汉?”
曹操:“......”
他脸色一怔,瞥了眼竭力憋笑的刘备,嘴角抽搐。
刘骥讨厌就讨厌在他姓刘,有了光武帝的前车之鉴,乱世里任谁见了刘姓子弟都得多打量几眼。
这也就罢了,偏偏刘骥的兵马和势力还是如此雄壮,又有袁隗生前给他戴上的高帽,这很难不让人去把刘骥的势力和天子的势力去相提并论。
而且,别以为天子为君,皇叔为臣这套礼法能轻易锁住其人更进一步的野心。
万一哪个大儒翻出来新末旧事,来一出齐武王本有帝命,只是中道薨逝了才兄终弟及轮到光武帝中兴大汉,但时过境迁,皇位理应回到南阳刘氏伯脉之手就没得玩了。
那些愚昧百姓是真的会相信这套,刘骥威加海内的阻力真的比其他宗室子弟要小很多,这血统太有说法了。
你宣传光武帝是继承他大兄遗产才平定天下的也没法反驳啊。
云台二十八将绝大多数都是刘縯的旧部,真要去粉饰宗法,刘骥有太多余地能自圆其说了。
是以,此时的曹操也沉默了。
他是第一次对自己在怀县雨夜奔逃的选择发出了疑问。
这么选,到底是对是错?
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荀彧疑惑地看向和曹操同行的刘备,似乎在问:“这句话对曹操的影响这么大吗?”
刘备读懂了他的意思,耸肩摊手。
过了好久,曹操才回过神来,定睛看向荀彧,一字一句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天子尚存,帝室尚有,便轮不到藩国去倒反纲常。”
“此乃大逆之举!”
言毕,荀彧眼中异彩连连。
刘备则好悬把刚喝下的酒水喷出来。
现在的曹操可谓是和雒阳时判若两人,这人真的能自己骗自己吗?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曹操,想从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上看出其真正的想法。
荀彧拿起案上酒樽,绕过木案走下,来到曹操跟前,举杯道:“孟德兄此言,果真是振聋发聩。”
“来,饮胜!”他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曹操心中顿时提了一口气,拿起酒杯和荀彧共饮。
咕咚咕咚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杯酒水很快见了底。
这酒有力气,看着荀彧热烈的眼神,曹操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三大壶。
“若我没记错,文若今岁应当二十有六吧,不知何时打算出仕呢?”曹孟德觉得自己与荀彧应当是打开心扉了,故有此一问,谁知接下来其人的话语却让他彻底傻了眼。
“出仕之事,倒是不急,吾得先把宗族迁离颍川这个四战之地,才好想接下来的事。”荀彧的眼神依旧热烈。
曹操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失声询问:“文若欲要把宗族迁到何地?”
颍川的荀氏、钟氏确实是有逢战迁族避祸的习惯,当初在颍川征讨黄巾时他就有过了解,只是颍川这个地势注定了只能往北入冀州才算是避祸啊!
莫不是你引导我说了这么多,最后还得跑到刘骥的地盘不成?
那我成什么了?
千万不要是我想得那样。
曹操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满希冀。
荀彧笑了笑,拍了拍曹操的胳膊,答道:“当然是冀州。”
曹操顿时眼神一空,不知所言。
接下来又与荀彧草草饮了几杯酒,便失神离去。
上了马车,他看着憋笑的刘备,拍着大腿长叹:“苦也。”
与此同时。
旋门关外,追了一天一夜的许褚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苦也。”
“真是追悔莫及啊!”
“追击溃兵本来是唾手可得的事,偏偏因我误判了方向,放走了吕布那厮。”
在一旁拿着毛皮擦刀的张辽出言安慰道:“许都尉不必自责,吕布所率兵马已被杀得七零八落,损失惨重,现在他能凑够二千之数都算费劲。”
“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咱们等来张侯后继续西进即可。”
张辽的安慰还算起了些作用,许褚收拾好了情绪,挠了挠脸,转而问道:“算算时间,主公现在应当到了南阳吧?”
张辽动作一停,抬眼思索一阵,说道:“按照上次来信的时间算,该到南阳了。”
“那岂不是说董卓老贼很快就要授首了?”许褚笑着追问。
张辽点了点头:“等主公出了南阳,董贼肯定就离死不远了。”
“什么意思,主公在南阳还能被阻吗?”话音刚落,许褚顶着张辽古怪的眼神抽了下嘴巴:“是某失言了。”
南阳可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一度被尊称为南都,刘骥追溯其源也是南阳刘氏出身,到了南阳肯定不能过而不入,再怎么说也得去看看其祖的坟冢。
许褚又哂笑一声:“董贼离了南阳,往西的路总归是不好走的,让他多跑一会儿罢。”
张辽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
第13章 于国于家无望
十月二十一日,颍川,阳翟,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披麻戴孝的袁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眶,静静站在廊桥下看着庭中开化的积雪。
忽然,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袁绍耳朵一动,脸上适时露出悲戚之色,啜泣声随即而起。
“本初。”桥瑁站定在栏杆一侧,眼神复杂地看向涕泗横流的袁绍。
说实话,答应袁绍伪造三公命书之前,他是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袁氏嫡系在雒阳的五十余人口遭屠,这是多么惨绝人寰的事啊!
他以为袁绍既然能私下里谋划此事,应当早有准备,何至于置袁太傅他们不顾?
但事实就是这样,太傅袁隗死了,少府袁基死了,活下来的是颍川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还有尚在河北的袁胤和袁范。
按照这四人在朝廷和豫州经营的声望来看,汝南袁氏四世三公这个担子恐怕只能落在袁绍、袁术身上了。
所以眼下说什么都晚了,腾好肚皮,趁刘皇叔和董卓打的你死我活之际,把肚子吃得溜圆才是正策。
袁绍收起了哀容,抹了抹眼泪:“近来心神恍惚,哀怨难止,倒是让元玮见笑了。”
桥瑁神色严肃,抬眼和袁绍对视:“本初,时局危机,为亡亲哀悼固然能理解,但拨乱反正,安定黎庶之事,轻易拖延不得,须知刘皇叔已经......”
袁绍急忙抬手止住桥瑁话头,认真道:“元玮无虑,我心中早有计较,且在午时邀见来颍川的各路人马便是,我袁本初自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你心里有数便好。”桥瑁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心乱如麻的滋味,说好了天子诸臣受董卓迫害,他们这些能人志士会盟举兵,兴师讨董,结果他们还没商讨出个章程,人家刘骠骑现在已经克定雒阳追着董卓跑了。
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
难道要来一出一哄而聚,一哄而散?
这是万万不行的。
桥瑁今岁三十有九,他壮年时亲历过贯穿桓帝到灵帝时期的党锢之祸,好几个亲长友人也被阉党迫害致死,对于帝室再度掌权这件事他是不大乐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