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刘协小小的身子按在皇位上后,就是董卓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候。
晋位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些官位和殊荣,在现在以及不远的将来都加到董卓头上,这位西凉出身的良家子光是想想就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他这是要...成了?
成了霍光,下一步是不是就是王莽?
年迈的身躯兀然注入一股新的活力。
董卓胸口火热,直起身环顾殿间众人,心中思绪翻云腾海。
倘若天命在我,有生之年,是否大位可期?
没有人和他对视,殿间众臣自顾自地朝新帝行礼,顺带听清楚各自的新官爵。
董卓以兵盛之威行废立之事,当然要有所表示,笼络人心和巩固权势,一直以来都是他惯用的伎俩。
不管是臣属也好,还是作壁上观的人也罢,都有不俗的官爵赐下。
就连卢植等和他唱反调的人,董卓也费心费力为其授官,不愿出仕的人则顺势探寻其亲,加以重用。
这一通甜枣撒下去,大汉飘摇不定的朝纲算是暂且有了稳固之态。
可下朝后的董卓,心情并不美好。
相反,他甚至开始生出悲叹之感。
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内里是勉强安定了,但是外呢?
刘骥的虎狼之师,可是一直在司州的卧榻之侧酣睡。
听闻其人已尽取青州全境、招降数十万黄巾贼之后更是令董卓头疼无比。
这往舆图前看上一眼就难受,还怎么行军布策,以防祸乱?
指望刘骥在冀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恐怕比登天还难。
今日废立之时,为防惹恼刘骥,董卓本不想这么快把皇太后临朝称制的法理废除,最起码得等到麾下心腹在西凉和并州多招募些兵马后,再施此策。
但袁隗对他的一通劝说彻底打乱了董卓的谋划。
要立威,就得立彻底。
否则冀州那边奉尊太后,雒阳这边行废立之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对劲。
万一有朝臣对董卓专权不满,又被人忽悠着北奔太后制下该当如何?
那他可真成笑话了。
守着空荡荡的朝堂、孤家寡人的天子,谁认他这个董相国啊!
事已至此。
不论是袁隗真心为他着想也好,还是存心想在双方之间拱火也罢,都不重要。
董卓既然同意了袁隗的计策,那就要开始想办法如何救火。
“文优,你说我为刘骠骑上表封王如何?”思索了半天,董相国还是回到了原点,想用官爵让人就范。
可依李儒对刘骥性情的了解,此举恐怕略有不妥。
他捻须思索,沉吟数声,劝谏道:“主公,若在皇太后还政之后为其封王,恐有嘲讽之嫌,届时才是生乱之举。”
“可太后还政之前,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封王,哪能轮得到我去越俎代庖呐!”董卓无奈摊手,摇头长叹:
“说起来其人也是真有定力,奉迎太后这么久,居然没给自己加个一官半爵,真是奇也怪哉。”
听闻此言,李儒陷入了沉默。
在他看来,能见功名利禄而不动心者,无非是所图甚大,不在意这些小利小惠而已。
看着李儒陷入沉思,董卓拍了拍自己大腿,追问道:“既然不能以利相与,莫不是真要和他打起来?”
“须知雒阳虽有雄关天险,可若是其人不计较麾下伤亡,哪有关隘能阻碍他?”董卓喝了口放凉的茶水,神色渐渐平静。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他得快些从志得意满的感觉中抽身而出,恢复往日的镇定自若。
李儒瞧着董卓的神色趋于平淡,知道他此时能听得进劝告,于是身体微微向前倾去,低声道:“主公,为今之计,只有一条策略可行。”
“哦?”董卓见李儒真的有计,也是心下一松,抬手招呼道:“文优且细细与我言说。”
“喏。”李儒点了点头,趋步走向董卓,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俯身附耳,将自己的谋划娓娓道来。
董卓边听边皱眉,到最后两条杂毛丛生的浓眉更是彻底拧到一块,疑惑发问:“此计能成吗?”
李儒郑重点头:“唯此计能解主公忧虑。”
“这......”董卓声有迟疑。
一向自诩为大胆的他,也不由得为李儒的计策所惊。
第72章 兴兵伐董(下)
什么叫卧榻有虎酣睡,那就换个地方专权?
他光行废立之事就够费力的,此时若是再言迁都长安,朝臣们能买账吗?
见董卓瞻前顾后,李儒知道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于是换了一种说法:“主公可先行在雒阳八关屯兵拒敌,若是前线告紧,届时再言迁都也不迟。”
言毕,李儒拢袖侍立在侧,不再言语。
他身为三辅人士,在雒阳争夺权柄哪有在长安方便?
只有到了族望之地,李儒才有可能在董卓死后和牛辅、吕布争权夺利。
当然了,迁都长安之策也并非尽是私心之举,不然董卓早察觉不对了。
把天子带到一个新地方,是清洗朝中异己最有效的手段。
董卓不可能不动心。
他现在心存顾虑,只是还不死心罢了。
果不其然,李儒仅仅沉默了数息,董卓便将自己的心思全盘抛出:
“先布防雒阳周遭关隘,招兵选将,扩充京师兵力。”
“我要先与刘骥斗上一斗!”他恶狠狠地说着,目露凶光。
不怪他能容下卢植等士却容不下刘骥。
实在是选择权根本不在他手里。
坐拥三州之地,帝室皇叔,兵马无算,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刘骥容不下他董卓。
哪轮得到董卓去施恩?
所以,他与刘骥之间,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
九月十日,夜。
青州临淄。
董卓逼走朱儁、卢植,将于今日朝会行废立之事的情报送到了刘骥手中。
其人简单扫了两眼,看完事情的大致经过,便将信件传递于关羽等人阅览。
他本人则是十指交拢,支着小臂在桌案上,神色恬静。
意外吗?
谈不上,不管从局势还是什么地方出发,董卓行废立之事都在预料之中。
刘骥即使情绪波动,那也是因为自己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到了。
“董卓狗贼,安敢如此放肆!”张飞探身俯在关羽身侧,率先看到信件上的内容,而后就是暴跳怒喝。
“莫要打扰到大哥思绪。”关羽瞧着刘骥的神色,急忙拉住张飞,顺手将信件递到郭嘉等人手中。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气氛紧张的那种安静,而是有那种有条不紊的宁静。
他们都在等主心骨给这件事拿出一个章程。
刘骥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脑海中又推敲了一遍计策,随后缓缓起身,抽剑而立。
他竖起中兴剑,眼神从下到上打量,最后停在平视之处。
镜白的剑身在烛光下映出一双澄澈的眸子,一如当年。
“今先帝尸骨未寒,而权臣却居丧不尊,犯上作乱,荼毒朝纲。先迫太后北逃,后使天子蒙辱,轻言废立,如此之世,当真是万民乐土吗?”
哗啦啦。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众人齐齐离席,稽首顿地,高呼道:“请主公为苍生计!”
“传我令,明日三军阅兵,诸将士甲外需尽披白布麻袍。”刘骥侧过脸颊,看向众人,语气不急不徐,却隐隐有轰雷之鸣:
“我要挂孝誓师,兴兵伐董!”
“遵命!”回应声冲天而起,卷金绕柝。
众人答应的挺痛快,可一夜之间如何备好十万大军所需的白布麻袍?
答案自然是刘骥早有准备。
自从刘辩、刘协依照历史轨迹又不慎落入董卓之手后,刘骥便下令让工部下司的织造坊将一些裁制军衣的边角料保存起来,抽缊拔麻,重新织就成吊唁所用的麻袍。
南下的行军途中,这些麻袍也随后方的辎重一步步运到前线。
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他要耗尽刘宏微薄的身后之名,全收大义系于万军,以雷霆之势入主中原。
至于说为何刘骥不在原本将要发生的十八路诸侯会盟讨董时,兴兵响应,壮大声势?
笑话。
你现在把十八路诸侯全拎在刘骥面前,鼓动起来的声势恐怕还没他打一个喷嚏响。
集三州之力所成兵锋,足有折柱绝地之势,谁人敢当?
欻欻——
关羽等人领命离去后,帅帐外甲叶铿然,分送衣袍的士卒往来如梭,脚步声窸窣作响。
刘骥和衣而眠,遣了典韦和刘阿蛮轮换值夜,而后如同平日一般酣然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