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袁绍分析好利弊,前席中便传来一声轻蔑至极的嘲讽:
“装得真是一点也不像。”
“谁?”董卓眉头一皱,寻声望去,吕布亦看了过去。
朱儁施施然持剑起身,走到席间,侧目看向首座,又发出一阵讽笑:“我笑你故作性烈,以刚猛示人,却连那人半分英雄气也没学到,反而弄巧成拙,画虎类犬!”
“朱公伟,你欺我太甚!”董卓终于忍不了了,咚一声踹翻木案,恶狠狠瞪着朱儁。
吕布紧了紧手中长戟,往前踏出一步。
只要董卓一声令下,他便上前一戟刺死这个所谓的右车骑将军。
朱儁年有四旬,脸颊精瘦,须美眉长,顾盼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显现,教人不敢轻举妄动。
嗯...他麾下的三千北军士卒也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董卓直勾勾看着朱儁,迅速思索起利弊。
可朱儁可不会惯着他。
须知朱公伟乃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以贩缯为业,仕途难有依仗,今日这一闹恐京师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但他忍董卓这个西凉老狗实在太久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同样出身寒微的刘骥当初能与皇甫嵩拔剑相向,他朱儁身为时人共同吹捧的“三杰”又有何不可?
恃强凌弱者,必为更强者所凌!
朱儁依旧保持嘲讽的神色,与董卓昂首相视:“当今朝廷初定,召尔等入京是为辅佐天子,安定庶民。”
“而你,却几次三番妄议废嫡长而立庶,岂不是蓄意谋反?!”他左手按在剑鞘上,右手怒指董卓。
“朝中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董卓腾一下按剑起身,怒视朱儁。
朱儁冷哼一声,回应道:“朝中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你?”
“只不过是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骂声响彻堂厅,回荡在梁檐之上,振聋发聩。
场面蓦然一静。
董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
这话由同样出身寒微,但才情、名声皆为不俗的朱儁说出,着实让他遭受不住,心中怒意再难压抑,瞬间喷涌而出:
“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他锵一声抽出宝剑,张口怒喝。
朱儁冷笑一声,宽袖闪动,锵的一声响,持剑与董卓对立,厉声道:“我剑也未尝不利!”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曹操细目微张,记忆被拉回中平元年平定黄巾后的帅帐中。
当初刘骥身居下位,也是这么对待皇甫嵩的。
没成想今日其人早已雄霸北方,还能有此幕重演。
说起来,平定黄巾之后,似乎仅有朱儁仍与刘骥相交莫逆,引为知己。
时人谈起时,还有赠槊还玉的美谈佐之。
今日一见,二人果然算是性情相投。
曹操内心感叹,王允内心轻叹。
“事还未定,不可妄动刀兵。”王太仆起身离席,挡在董卓、朱儁二人之间,苦心劝解。
卢植也反应了过来,在一旁按住朱儁的手,轻轻摇头。
眼下董卓虎狼之师尽在京师,若妄起刀兵,殊为不智。
朱儁和他对视一眼,缓缓收剑入鞘,冷冷瞪着董卓,随即拱手与周遭朝臣无声问候,拂袖而走。
“九月旬日,在嘉德殿行废立大礼,文武百官,皆需到场。”逼走异己后,董卓环顾席间众人,脸色阴沉。
袁隗、王允等人,哑口无言。
卢植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董卓独霸朝纲已再无阻碍,于是轻轻解下腰间印绶放置案上,深深看了袁隗和袁绍一眼,沉默离去。
卢子干乃海内名儒,董卓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也就由着他辞官返乡了。
不过为了彰显仁厚,董司空还是遣人打听卢植弟子亲属的情况,言要选官为用,授以要职。
这样一番冠冕堂皇又宅心仁厚的话语说出后,寻常朝臣再无异议,俯首称是。
至于右车骑将军朱儁该何去何从?
这就不劳董卓挂念了。
......
九月六日。
卢植一身素衣,旁边跟着三两位随从,来到了雒阳城外。
“公伟当真要去投效刘致远?”他拿起随从端来的一杯酒水,递到朱儁跟前,垂目询问。
朱儁接过后一饮而尽,回应道:“子干之后当何去何从?”
卢植先是沉默不语,而后瞥了眼身侧长臂大耳的弟子,说道:“我应当是回幽州军都山隐居了。”
“你是涿郡人士,为何不一同随我去寻致远,以他的势力,当知兴兵讨贼、拨乱反正不是难事。”朱儁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莫不是放不下你那利欲熏心死在关云长刀下的弟子?”
卢植听罢摇了摇头,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各为其主,伯珪一朝殒命,战死沙场算是死得其所,我没什么好迁怨的。”
“我只是突然厌倦了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想回去散散心罢了。”他神色中满是释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儁也不再相劝,和卢植互道了一声珍重后,便带着愿意与他北上冀州的士卒离去。
望着车队背影,卢植长叹道:“玄德。”
“老师。”侍立在一旁的刘备拱手施礼。
卢植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这名弟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
“你年近三旬,正当进取,而我此次返幽,是为寄情山水、隐居避世,便不必再带上你了,且留在雒阳好好做事罢。”
刘备神色动容,眼含热忱,望着卢植温和、醇厚的面容,深深一礼,潸然泪下。
“弟子必不负老师正本朝纲之志!”
与此同时。
到达雒阳中桥的朱儁也不禁落下老泪。
他叫停军队,翻身下马,缓缓走向桥边一排接着一排的枯柳。
时至深秋,这些柳树早已无了春夏之节的明媚,放眼望去尽是枯枝干叶,一折就断。
朱儁看着手中掰下来的柳枝,仰天长叹:“我久不过中桥,此处柳树是何人栽种?”
一名常在雒阳厮混的北军将领闻言,思索一阵,说道:
“中桥之柳,乃是前些年皇甫将军赋闲在京时所种,据说此树种还是其专门从长安灞桥带回来的。”
“原来如此。”朱儁释然而笑。
雒阳四通八达,离京之人并非只有中桥这一条路能走,所以也没人想着效仿长安灞桥,在此地种满柳树,折柳挽友。
皇甫嵩种柳的前后几年,和他相识的人,也就刘骥从此而过,当时自己还感慨中桥无柳,难为君折。
没成想今日轮到他路过中桥离京,竟看到如此景象,着实令人唏嘘。
朱儁摇头失笑,轻叹道:“人世死前唯恨别,今有故君为我柳,幸甚至哉!”
他又折断一根干枯的柳枝,上马扬鞭,领着队伍继续出发。
等等。
过了中桥后朱儁脸色一怔,心情从方才的惊喜中脱离出来。
当年可惜中桥无柳之人是我,可当初要离京的人是刘骥啊!
这皇甫义真所种柳树,是在挽留我吗?
......
第71章 兴兵伐董(上)
九月十日,晴。
一大早北宫就挤进了乌泱泱的人头,他们庄严肃穆,执戟陈列,死死盯住崇德殿前后的道路。
董卓见了这一幕嘴角微翘,回头瞥了一眼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诸臣,继续大摇大摆地向前。
一大堆华服冠带的朝臣跟着他拾阶而上。
当——
礼钟悠悠响起。
崇德殿前的祭坛飘起青烟。
刘辩脸色苍白,抿了抿嘴唇,眼睛透过珠帘怯生生望向董卓。
董卓连看都懒得看,随意走到前列站着,向下努了努嘴,看向李儒。
“咳咳。”新任李太仆清了清嗓子,抬脚踩向玉阶,走到靠近刘辩的位置上。
一卷帛书缓缓舒展,清朗的嗓音回荡在殿中。
“孝缪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仰望。
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
皇太后教无母仪,为臣北掳,太皇太后暴崩,众论惑焉。”
念到这里,李儒稍微一顿,缓了口气,继续道:“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缺?”
“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居丧哀戚,言不以邪......宜承洪业,为万世统。”
“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终于念完了。
李儒咽了咽口水,让开身位,将刘辩颤抖的身形暴露在众人眼前。
董卓朝吕布使了个眼色。
后者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甲士走上玉阶,来到刘辩跟前,缓缓施礼。
刘辩嘴唇发颤,艰难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挪动。
“请陛下即位。”董卓让吕布带下刘辩,信步走到刘协身边,微微一拜。
刘协不舍得看向皇兄离去的背影。
“请陛下即位。”董卓又重复一句,伸手拉住九岁的刘协,拽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