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领兵的是眼前这个弱冠青年的兄长,那分军诈兵之事自然得落到他头上。
鲍韬看了周盛一眼,又瞥向徐和。
来之前他收到过孙澄来信嘱托,言周盛虽有谋略,但却是一个内怯之人,若有心谋事,则要设法坚定其心。
徐和迎着他二人的目光咧嘴狞笑,露出养得洁白的牙齿,提刀抗在肩上:“我来为主公吞之!”
“好,那便依计行事,三日之后,尽吞黄巾。”周盛朝着二人拱手,最后带着徐和与他的亲兵离开。
与此同时。
整顿完平原郡的刘骥,准备继续率兵东出了。
城外。
刘骠骑在马背上嘱咐相送五里的审配,还有跟在审配身后,‘依依不舍’的豪族家主。
“正南且回罢,平原一地,还得指望你多多劳心。”他看着骑着青头马的审配,言道。
审配一只手扯起缰绳施礼:“路远人辛,还望主公多保重身体,平原之事,配必不遗余力而为之。”
刘骥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审配身后同样跨骑马匹的数人,轻笑道:“此次平原郡上下得以保全,多赖诸位心向王师,开城献降,免了兵戈祸事,某却得好好道一声谢。”
“皇叔这是说得哪里话?”为首一长须老者率先出声,恭维道:“若非皇叔费心尽力,陈兵救城,我等还不知要被...压迫多久,要说道谢,也是我们这些不名之徒向皇叔道谢。”
“对对对,我等须多谢皇叔!”余下几人慢了半拍,忙不迭出声附和。
刘骥上次来平原时,只带了诏书进城,然后倚仗着数千骑兵‘拷饷’。
事后听闻其人的赫赫威名再回想起失去的钱粮,他们咬咬牙也就忍下了。
可这次见了刘骥,他们连牙也不敢咬了,不仅不敢咬,还得以笑示人,心悦诚服。
没办法,数万大军在侧,后方又未见刺史援军,他们再有胆子也不敢在此时耍脾气。
更别说如今平原郡卒,多数还是当年刘骥收编后又立下功勋的黄巾降卒。
他们这些豪族之人晚一步拿下原太守开城献降,就得被鼓噪难耐的郡卒冲进家中砍死。
乱世之下,真没几个人愿意跟兵将对着干,这不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而刘骥听罢他们‘陈兵救城’一说,也是不由得嘴角一抽,而后看着他们前恭后敬的模样,失笑离去。
下一步,该到济南国了。
听风闻司探子来报,焦和已经带上募来的兵卒,在那里等他了。
......
第63章 济南
岱阴皆平田,济南附山麓。
山穷水泉见,发越遍溪谷。
若论风土,济南国自是块顶好的地方。
但要是谈到人情吏治,那就不由得旁人多说闲话了。
中平元年时,曹操因征讨黄巾有功,得授济南相。
其人一经就职,便发现济南国上下吏治腐败,乌烟瘴气,于是一怒之下上奏罢免了八个县令。
要知道,济南国所辖县城,也就仅有十个罢了,他这般行事自是要惹到众怒。
可还没等到国中权贵商量出要如何加害曹操,后者便雷厉风行地拆毁了国中六百多座用来敛财的城阳景王祠,而后......他就拍拍屁股辞官走人了。
徒留权贵、豪族大眼瞪小眼,不知何为。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了。
济南国的吏治如何呢?
这就轮到焦和有话要说了。
若用一个字去形容,那就是烂,要是用两个字,那就是烂透!
在焦和盘查完国中公库后,更是冲着随行的官员破口大骂:“库中存粮到底去哪了?”
“交到州衙的文书可没说就这么点粮食,你们这群害国害民的蠹虫!”
“我要是敌不过刘骥谁来负责?!”
青石阶上,焦和怒气冲冲,一双昏黄的老眼更是恶狠狠睁着,仿佛要从眼前稽首求饶的诸吏身上剜出一块肉下来。
说得就好像给你把公库装满了就能退敌似的。
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在焦和目光望过来时又选择畏首噤声。
焦和见他们一个个跟木头一样,除了求饶别的话死活都说不出口,也是顿感无奈。
“济南王府库中存量几何?”他深吸一口气,缓解脑后的闷疼,苦笑道。
战事危急,焦和又是仓促募兵,急行前线,哪有精力再携带臃肿的辎重?
本以为济南国这个丰地有存粮救急,没成想州衙文书记录的是假账。
这要去迁怒谁?
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从济南王刘赟手中讨些钱粮。
不然他麾下人马恐怕没等到刘骥大军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作为封地,国内的税赋当然不会尽归诸王之手,不然这跟藩镇有什么区别?
焦和也是真没招了才说出此言。
刘赟身为封君,享有封国内的半数田税,作为他的‘私奉’。
绝大多数的赋税,包括人头税、更赋(代役税)、一部分田租以及商税,都归朝廷所有,由中枢九卿之一的大司农统一管理。
地方上则是分设国相打理。
眼下国中公库是指望不上了,焦和只能把主意打在刘赟身上。
济南国虽不及齐国富庶,但半数田赋再加上两代济南王的积累,应当够青州大军嚼用吧?
于是训斥完诸吏后,焦和匆匆递下拜帖,趁夜来到东平陵的济南王宫。
“焦使君急着来寻本王,可是有何要事?”
大殿中,一位年岁约莫十五六岁的冠服少年,询问来人。
济南国由来,是刘宏即位后,诏令族弟刘康过继其父解渎亭侯刘苌的祭祀,之后又将其封为济南王。
刘康薨后,这王位则落到了年幼的刘赟手中。
焦和看向稚气未脱的刘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道:“殿下容禀,今日焦某前来是有危急存亡的大事要与殿下商议。”
“是何大事?”刘赟眉头一皱,瞥了国相周魁一眼。
焦和清了清嗓子,将情况娓娓道来。
末了,他看向有些发怔的刘赟,直截了当道:“今逆臣临城,而公库无粮,恳请殿下为国民计,开王宫府库救急,焦某代麾下万千士卒,感念殿下大恩。”
刘赟这才听明白了,原来这位青州刺史是来要钱要粮。
可话又说回来,刘骥若是破城干他这个济南王何事?
要知道,刘赟身为刘康之子,也是河间一脉出身。
跟先帝的关系只近不远,而刘骥又是朝廷尊奉的皇叔,真打进济南城,还能把他刘赟杀了不成?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自己老老实实待着,不管焦和是输是赢都没甚要紧,甚至刘皇叔真打进来了,见了国中权贵豪强相互勾结,鱼肉百姓,不得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那他这个少幼之王,不是更滋润了吗?
刘赟不动声色地瞥了周魁一眼,心中盘算着。
身为诸侯王,他向来对政事没甚话语权,国中诸事差不多都是地方大族、世家操弄,自己只能收着一年比一年少的‘私奉’。
一念至此,刘赟心中有了计较,忽略不断使眼色的周魁,轻声道:“焦公可是要置孤于不孝之地?”
此言一出,国相周魁脸色一滞,焦和更是瞪大了双眼,止不住的疑惑:“殿下何出此言?”
刘赟缓缓起身,甩了一下袖子,问道:“孤祖上何人?”
焦和回忆了一番,而后在周魁的提醒下回应:“绍继解渎亭侯刘苌。”
“放肆,现今吾之先祖可是先帝所追赠孝仁皇!”刘赟大喝一声,怒指焦和。
焦和:“......”
差点忘了,刘康绍继刘苌之祀后,刘宏很快便给他的生父追赠‘皇帝号’。
这确实是他情急之下失礼了,于是默默叹气一声,施礼告罪。
直起身后,焦和也明白了刘赟心中所想,抿了抿嘴唇,静静看向他。
果不其然,这位年幼的济南王重新屈膝坐下,抚膝长叹:“焦使君为一州之长,小王本不能推诿,可是奈何刘骠骑他是我的皇叔啊!”
“自古以来,可有侄子助外人谋害叔父的道理?”刘赟痛心疾首地看着焦和。
伤心得好似他真的从小承欢刘皇叔膝下一般。
焦和无力闭上双眼,心中悲戚交加。
袁次阳(袁隗),你这个荼毒社稷之人。
罪该万死!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捧刘骥当皇叔?
哪怕给他议封藩王,都比现在的局面要好上千倍万倍!
就算刘骥罔顾藩王法理强行出了封地,那也没如今难缠。
现在朝纲不振,天子暗弱,真真是个姓刘的都要朝皇叔拜一拜。
他焦和还怎么拒敌,莫非真要逼得束发少年背上不孝的罪名?
那传出去他自己的名声也臭了。
焦和不说话了,刘赟也不再言语。
殿中瞬间落叶可闻。
济南相周魁看着以守正闻名,又困于守正的名儒焦和,无奈叹道:“既然正平兄不愿当这个恶人,那便由周某效劳了。”
说罢其人上前一步,直勾勾看向刘赟,说道:“天地亲君师,亲长虽在君父之前,但殿下世承先帝恩情,论关系也和先帝更近一些,为何摒弃真君父之恩,妄图事孝后皇叔之亲呢?”
刘赟见素来严苛的国相出言,思索许久,最后缓缓开口:“先帝已经晏驾,吾父又壮而薨逝,孤不去事孝皇叔,还能如何呢?”
“莫非周相要逼我作不孝之人乎?”无理的辩解回荡在殿中。
周魁回首望了焦和一眼,摊了摊手,仿佛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