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功臣,那他位置往上挪一挪很合理吧?
不过在挪动之前,还需要解决一桩心事。
那就是,他如何解决在朝中根基浅薄的问题?
须知总揽朝纲,可不是光凭兵力便能做到的,不然昔日何进揽权后,为何要上表袁隗为太傅辅政?
是故他董卓要想擅权,得先把这里面的门道和规矩砸碎,而后立足威严,如此方能图之。
咣当一声。
空空如也的酒樽被董卓放在案上。
饮下一杯酒的李儒顺势看了过来。
此间只有他二人在此,有些事,无需遮掩。
董卓轻蔑一笑,喟然道:“我观当今天子暗弱无能,御下无方。倒是陈留王端得是聪颖好学,颇有威仪。”
闻弦知雅意,李儒一点就通,直起身子向前探去,回应道:“儒有此同感。”
董卓轻嗯一声,抚上粗髯,说道:“我若废天子而立陈留王,是否可行?”
李儒稍加思索,沉声道:“主公欲借废立之事立威,倒也不失为妙策。”
“我久在西凉,若想在朝中树立威严,揽政擅权,非废旧帝立新君之举不可。”董卓点了点头,觑向李儒。
这是要让他陈明利害,坚定其心,而后拿出计策了。
李儒微微屏息,拱手回道:“昔日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皆成千古名相,一代人杰,今日主公效仿贤人,必定名垂青史。”
“不必阿谀奉承,说些实用的。”董卓摆了摆手,面露嗔怪。
李儒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废旧立新,主公便可挟天子以令群臣,进而以谋天下。”
“哈哈哈。”事情挑明后,董卓仰天大笑,腾一下坐起身子,指向李儒:“既要为之,不知文优有何计策教我?”
“很简单。”李儒眼睛一眯,正色道:
“为陈蕃、窦武等在‘党锢之祸’中的被害名士平反昭雪,追赠荣职。
而后大量征召天下名士入朝为官,以要职任之。
最后再借天子‘生性昏聩’为名,以陈留王由董太皇太后抚养、与主公同族为由,进位‘相国’,废旧立新!”
“可我与董太皇太后只是同姓,并非同族啊?”董卓一时有些发怔。
李儒站起了身,施礼道:“此只为‘名正言顺’四字耳,主公不必挂怀,若大事功成,河间董氏必会上赶着来认下这份关系。”
“就依你之计行事。”董卓垂目思索一阵,颔首道。
“我这便去拟平反之书。”李儒转身告退。
可刚踏出堂厅,身后便响起一道犹豫不定的声音。
“可若我废立之时刘致远挟兵来攻该当如何?”
曹操逃出怀县后,刘骥夺得冀州,拥带甲之士数万,屯兵司、冀之界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董卓进军雒阳时,为了不让何进生疑反悔,麾下的西凉军是分兵分道而行的,直到现在还有相当一部分士卒未至雒阳。
这刘骥若真率兵来犯,该拿什么阻挡?
官爵?
别逗刘骥笑了。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谁还有资格给他赏官赐爵啊!
皇太后陛下在手,他岂不是想要什么就封什么?
哪用得着董卓去拉拢。
李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董卓到了这个位置,有了这个局面,能选得实在不多,断事须以迅疾,不可犹豫。
丁原、王匡、桥瑁等人的兵将可是已经靠近雒阳了。
稍有犹豫便是败局。
于是其人缓缓转身,坚定望向董卓,诚恳道:“主公,如今之事,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皇叔之军尚在河北,但丁原之流已至卧榻之侧,若无权位压制,后者必化虎噬人。”
“先解近虑,再破远忧,方能以谋天下。”他宽袖垂地,长身而拜。
这时。
董卓也收起了放浪之态,整个人重新恢复往日的深沉阴鸷。
“就依文优之计而行,不过我要尽快。”
李儒回道:“一月之内,主公定可如愿!”
“事成之后,必不吝官爵之赏!”董卓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那道身影。
平心而论,自征讨黄巾至西定凉州,他都要承对方一些情。
如果刘骥对他构不成威胁,或是愿意同他联合,他攫权之后绝对会为其封王。
但世上没有如果。
刘骥的威望和兵马在北方太盛也太雄壮了,而且又有大义名分在手,可谓是什么都不缺。
他若要在雒阳上位,必会与其为敌。
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就看看是谁先落败了。
......
第55章 传国玉玺
八月五日,冀州,邺县。
不,现在应该称其为邺城了。
距离骠骑将军奉迎太后至冀州已过了五日。
这五日的时间邺城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北处一大片豪右宅院被刘骥征为皇太后陛下的临时住所,供以下榻。
身为太后,仅用此处休寝和‘听政’自然是不够的,要想正本塑纲、临朝称制,所有的礼仪和标准都得像模像样,不然还没诏令天下,光是小家小气的‘宫室’便让人平白看轻了三分。
所以刘骥用在幽州实施的旧法,以工代赈去召集冀州境内的流民,打算在城中南北中轴线上兴造一些货真价实的宫室。
甭管宫室建起来后何太后还能不能称制,至少眼下刘骥的态度是摆给她还有正在观望的士人看了。
只要刘骥在冀州待的时间越长,总能让那些郁郁不得志或者被朝廷迫害过的能人志士趋之若鹜。
而邺城有了如此变化,冀州的州衙自是顺其自然地从高邑县搬到了邺城。
无数商贾和士族都熙熙攘攘的向此地赶来。
一时间,这座毗邻三州之地的坚城,在冀州境内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有点人心所向的意味了。
官廨中。
刘骥将一封写好的信件盖上印章,交与甄传手中,说道:“此令封青漆,走四百里加急送到幽州。”
“遵命。”干练的短须文士颔首施礼,恭敬告退。
既然冀州已入囊中,那幽州的兵将和文士也该分散一部分来此地任职了。
以后他征伐天下的主战场,可能很长时间都会在冀州左近。
甄传走后。
刘骥饮下一杯提神的热茶,而后冲着东厢房的方向出言:“过来罢。”
话音一落,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
一道深衣长袍的身影走到席间,毕恭毕敬的稽首行礼:“奴婢拜见主君。”
夏恽的头垂得很低,梁冠上的织带耷拉在地上,没有半点属于十常侍的阴戾姿态,反而看起来有几分忐忑。
刘骥随手放下茶盏,信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这番动作惊得夏恽目瞪口呆。
以往在刘宏面前,他们这些阉人哪受过这般礼遇。
刘宏但凡走近他们,不是想伸脚踩便是要朝着梁冠吐果核,何时伸手搀扶过?
十常侍司职禁省,监察百官,说的好听,可实际上不还是皇帝任打任骂的奴婢吗?
刘骥瞧着夏恽怔愣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此行之功,我已知晓,往后在将军府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
“奴婢叩谢君侯。”反应过来的夏恽急忙又施了一礼。
有刘骥这句话在,他往后的安稳算是有了。
从宫中走出来后,这位中常侍可谓是看饱了死生丧乱,心有余悸。
更别说昔日同僚只有他一人得以幸免了。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定要好好珍惜。
夏恽这个人算是有些才能和见识,投效之心也算诚恳。
刘骥没有弃之不用的道理,先给他分一些文书之事适应一二,往后再将其调到合适的职位上。
些许杂事到这里算是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该正事登场了。
午后。
刘骥乘车到了一处守卫森严的街巷。
走下马车,守卫的士卒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君侯。”
“免礼。”刘骥抬手虚扶起他们,随后寒暄了几句,便负手继续向前。
这些都是他的旧部,有不少还是亲兵营出来的,叫上几个名字不算困难。
士卒们自觉礼送,望着刘骥的身影没入一处豪奢的宅院,而后继续值守。
“太后陛下颇有雅兴呐。”爽朗的声音乍起。
后院中对座质棋的两道身影寻声望了过来。
周围侍奉的宫女见是刘骠骑前来,忙不迭地欠身施礼,然后在刘骥的挥手下退到堂厅之中。
这些跟着何太后一起逃出宫的侍女们早就得了前者的耳提面命,知晓寄人篱下该有什么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