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韬见状勒停马匹,止住身后士卒冲杀的攻势,横身枪指,说道:“如今南宫之中是个什么情况?”
“这......”众内侍面面相觑,瞧了瞧张让咽气的尸身和乌泱泱一片的士卒,如实道:“禀告鲍司马,如今南宫东、南两面尽是袁绍之军,众有数千。”
“那何大将军真的就这般潦草得死了?”鲍韬瞥了一眼向北蔓延的火光,追问道。
“什么?!”何太后闻言脸色一白,脑海中飞快回想起今夜所见所闻。
袁绍带兵入宫,军士高喊宦官谋杀大臣,赵忠急匆匆带走天子和陈留王......
这一桩桩事情串联在一起,直教她气急攻心,两眼一黑,身子飘摇欲倒。
周围宫女见状急忙扶住她,焦急呼唤。
“太后,太后。”
其人最后瞥了一眼死去的张让,嘴唇无声翕动,而后昏倒过去。
鲍韬瞧了一眼慌张的宫女和伏地的内侍,对着夏恽说道:“把太后放到先前在掖庭捉到的那个什么公主的马车上,等着跟关侯汇合了再做计较。”
“喏。”夏恽拱手称是,招呼着宫女抱起何太后,将其引到后方一辆马车上。
夏恽远离了鲍韬的视线后,道路北方便有阵阵马蹄声响起。
关羽黑着脸带领兵士来到鲍韬跟前,随手将一颗无须人头丢在地上,说道:“赵忠死了,但天子和陈留王却寻不到踪迹”
鲍韬指了指地上尸身,回应道:“我这边情急之下射杀了张让,救下了太后和一个公主。”
关羽点了点头,看向有些心虚的鲍韬,说道:“此獠和大哥之间仅有利益交换罢了,他不愿借力是他的事情,贪心不足、作恶多端的人,死有余辜,不必挂怀。”
“好。”鲍韬轻轻颔首,继续道:“那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关羽垂目思索片刻,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升起的火光,沉声道:“先离开皇宫,在左近搜寻一番,实在找不到人就撤退。”
他在宫殿北处杀了赵忠,又冲散一些禁军,但是在搜寻不到天子的情况下,须果断率军离开。
在皇宫之中厮杀,不能久留,迟迟找不到天子的情况下需以退为进,否则有谋逆之嫌。
另一边。
同样翻遍皇宫也寻不到天子的袁绍和曹操更是心急如焚。
盖因今日之事若不能以他们找到天子为结果,那谋逆之名必然能轻而易举地扣在他们头上。
届时才是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如今该如何是好?”
北宫,曹操胸口不断起伏,沉声发问。
袁绍看了一眼汇报情况的斥候,回道:“从西门而入的军队既然杀了赵忠后退出了皇宫,便说明他们也没寻到天子和陈留王,否则此时我等已被打上逆贼之名声讨。”
“依我看,天子和陈留王恐怕早在我等攻门时便被移出了皇宫。”他冷哼一声,眼睛眯起。
曹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垂目沉思。
少顷,他眼睛一亮,忽然道:“小平津渡口!”
“十常侍段珪、宋典二人不见尸首,而赵忠死于北宫,他二人定是先一步裹挟天子向北窜往小平津渡口,欲往河间避难!”
此言一出,袁绍也意识到了关键,下令道:“速速发兵,袭往小平津渡口!”
“喏!”
其麾下将领很快行动起来,收拢四散的士卒,离开了皇宫,往北而去。
此间种种,在丑时三刻这个时辰,一字不落地传进袁隗的耳朵。
让这位老人沉默良久。
他想过何进借助外兵的威势逼压十常侍,然后以利益拉拢分化,让其自乱,而后一举夺取禁军兵权。
也想过十常侍和何进之间剑拔弩张,他借助董卓、丁原等外将其一举扫除,独揽大权。
唯独没想过,何进居然如此潦草地死在了皇宫之中,也没想到他的好侄子竟然这般大胆,在没有和他通风报信的情况下率兵攻进皇宫,逼得段珪、宋典挟持天子和陈留王北逃,又让太后被另一伙突然出现的军队劫走。
这还是人臣吗?
就算袁氏要效仿王莽旧事,也得先当上权臣再这般跋扈行事啊!
谁给你的胆子直接率兵攻入皇宫的?
袁隗闭上满是血丝的双眼,放缓呼吸,脑海中思索着对策。
天子北逃,要是袁绍追上了还好,一起都有粉饰的余地。
可若是段珪带着天子到了河间,或者其他外将率先找到了天子,那他袁氏可是落了一个巨大的把柄在对方手中了。
袁绍此举是否谋反,袁氏是否大不敬,都在对方一张嘴上挂着。
他不知要退让多少步才能把这张嘴堵上。
苦也。
反观劫持太后的另一伙人马。
没有大举攻城便入了皇宫,劫持到太后之后立马退去,丝毫不拖泥带水,了无踪迹,直到现在他还在打听这是何方势力。
这才是聪明人啊!
你袁绍大着嗓子喊了一路,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率兵攻打皇宫的是袁氏子弟吗?!
蠢货!
就算何进突然死了,他袁隗也有办法诛杀十常侍,哪用得着你自作聪明!
笃笃——
袁隗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堂外响起了敲门声和通报:“父亲,打探劫持太后的那一伙人马是何方势力了。”
“伯承进来吧。”袁隗朝堂外喊了一声,有气无力。
见了袁绍这般急功近利的举动,他对自己这个平庸性弱的长子平白多了几分喜爱。
袁胤规规矩矩踏入堂厅,拱手施礼,随即道:“据士卒禀报,那伙人马领将红脸长髯,武艺不凡,又闻其军有副将曾在嘉德殿西侧大喊他乃骠骑将军麾下别部司马,但听得不甚真切,还望父亲斟酌。”
袁隗:......
他伸手揉捏僵硬的脸颊,无奈一笑:“幸好骠骑将军未雨绸缪,解救太后于危难之中,否则社稷危矣。”
袁胤闻言不明所以。
方才不还是说劫持吗?
怎么听到骠骑将军四字父亲就改口解救了?
袁隗看着他疑惑的神色一叹,追问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正在雒阳城西郊大肆搜寻。”袁胤回道。
“唉。”袁隗嘴角扯起苦笑,吩咐道:“你去置办些酒肉财物,代我去劳军,再询问一番关侯,看看能否与我见上一面。”
事到如今,得先把太后稳住了,天子之事得尘埃落定之后再做计较。
袁氏清名,绝对不能毁在他手中。
......
第41章 河间四帝陵
雒阳城中发生的二三事,眼下还并未传到刘骥耳中。
他集结完士卒,带好粮秣、辎重后,便领着军队大摇大摆地南下冀州。
路过涿郡时,太守贾诩也收拾好行囊随军出征。
按照刘骥的想法,这次‘买粮’不是往外转一圈就能回来的,他在冀州待的时间可能要比想象中要长一些。
究其原因,就不得不提到他已亡的‘好大哥’刘宏了。
刘宏一脉,乃是汉章帝刘炟第六子、河间孝王刘开之后,但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旁支而已。
未被外戚窦氏拉着即皇帝位之前,刘宏仅仅继承了家族里的‘解渎亭侯’爵位,微末不足以言表。
若不是同为刘开之后的汉桓帝刘志和他有堂叔侄的关系,恐怕连被窦氏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河间王之位,则一直由刘开后代中的大宗(嫡系)继承,时至今日,传到了刘陔手中。
而刘宏亲政后,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搞了一出和刘志登基后一模一样的操作。
那就是追尊从未当过皇帝的家族先祖为‘皇帝’,而后为其重建起符合皇帝规制的陵墓。
其中刘志追封其祖父河间孝王刘开为‘孝穆皇’,建乐成陵,追封其父蠡吾侯刘翼为‘孝崇皇’,建博陵。
刘宏亦追封他的父亲和祖父二人分别为‘孝仁皇’和‘孝元皇’,建‘慎’、‘敦’二陵。
把他们叔侄二人所追封的‘皇帝’加起来,共有四位,连带着‘帝陵’也多出来了四座。
刘宏自称其为河间四帝陵。
平心而论,在以‘孝’为上的汉朝,刘骥身为天子尊奉的‘皇叔’,与刘宏有兄弟情谊,怎能不去帝陵祭奠一二呢?
至于说祭奠之事为何带着兵将?
开玩笑,河间国刚好在冀州治下,而上任冀州刺史胆大包天的想行废立之事,他刘皇叔怎么就不能带兵防备一二了?
虽然说眼下冀州并无新的刺史上任专权,但刘骥既然来了,那冀州很快就要有人专权了。
而‘买粮’之事,到了冀州后一切都好商议。
......
如果真的能商议就好了。
河间,王宫中。
国相戴庄不停地在席间踱步,两手拿着一筒卷宗来回拍打,神色焦急。
“殿下怎么还不来?”戴庄朝着侍立的文吏询问道。
三名青袍文吏面面相觑,随后又分出一人往王宫内殿催促。
汉朝施行郡国并行制。
皇帝会封皇子们为王,但不会给实权,诸王不能干涉王国行政,也没有人事权和军事权,朝廷会专门委派国相去代替诸王治理王国。
一州之地中,国相秩品和位阶等同于一郡太守,位高权重。
而国相和诸王之间的从属关系,也是浮于表面。
名义上国相还是诸王的属官,每逢月初或者重要节日都要向诸王拜谒,但实际上说他是朝廷安插在诸王身边的‘高级监视官’也不为过。
是以,年仅弱冠的河间王刘陔虽对古板严苛的戴庄有些微词,但在其人接二连三的催促下,他还是收拾好了冠袍,悠悠走到了前殿,‘接见’等候许久的戴国相。
“何事引得戴相这般急躁?”甫一见面,刘陔便明知故问了起来。
戴庄顾不得细究其中意味,只是一味地陈述情况:
“殿下容禀,刘骠骑罔顾朝廷法度,无诏行军,携数万士卒侵入冀州境内,迫近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