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信明显有些不甘心,继而道:“昔年关侯和张侯不过是走卒贩肉之徒,如今不也是位高权重,登堂入室。”
言及此处,侯度心中有了几分不快,冷冷瞥了公孙信一眼:
“非是我灭自家人威风,而是伯圭之才你也知道,不过依仗着有几分豪爽和勇力罢了,可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远的不说,单论辽西郡都尉彭脱,伯圭比之如何?”
“不分伯仲。”公孙信回道。
“那白马赵云呢?”侯度又问道。
这下公孙信沉默了,他很想说公孙瓒和赵云相比应当也是不相上下,可一想起赵云在塞外杀出的赫赫威名,便失了几分底气。
公孙瓒到了现在,也只有征讨黄巾得了些功勋,还远不及刘骥麾下的历战诸将。
见公孙信消停了下来,侯度也懒得继续交谈,抬脚登上马车,佝偻的身子没入其中。
“他若只想凭借勇力有一番作为,还是莫要拿前将军的两位义弟与之相比了,好好琢磨我今日之言吧。”侯度掀起窗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公孙信心中升起考量,远远望着离去的车队,一时失神。
事到如今,他公孙氏能去何处寻一个如前将军般的贵人攀附?
一些达官显贵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等边郡之族啊!
......
第14章 乱世名
公孙信和侯度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走后,刘骥唤来了待在侧厢等候的刘骏和简雍。
一个位置空出来了,就要有一个自己人填上去,这次罢黜太守,就是为他二人准备的。
“主公。”来到堂厅的简雍和刘骏二人齐身施礼。
刘骥上前扶起他二人,拿出金印,看向简雍,温煦道:“辽西乃草原与塞内锁钥之地,宪和可敢担太守之责?”
此言一出,简雍当即怔在原地。
他虽知此次随行,必有一太守之位待任,可实在没想到刘骥会绕过从弟刘骏,将第一个太守大印给他啊!
况且还是辽西郡这么重要的位置。
一念至此,这位今岁二十有七的涿县士人不由得眼眶发热,侧脸看向面露促笑的刘骏。
从县吏到一郡太守,他不过走了四年而已。
这四年时间莫说他一个出身平凡的县中小吏了。
便是换做那些累世簪缨之家,也不见得能给一个二十余岁的家中子弟谋到高位。
君不见汝南袁氏子绍,尚需守孝六年涵养士望,才能在三十余岁起复时,谋得一个秩比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
他简雍何德何能,能有此际遇?
深恩之厚重,难以言表,他仔细整理衣冠,稽首而拜:“愿为主公分忧!”
其言铿锵,如金石掷地,琅琅有声。
刘骥伸手拉起简雍,将金印交与他手,嘱咐道:
“既为一郡之长,便要学会抓大放小,知人善任。若是一味地事必躬亲,难免独木难支,力不从心。”
“谨遵主公教诲!”简雍庄重握住金印,躬身施礼。
感受刘骥的谆谆教诲和掌心金印传来的那份沉坠,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当初在涿县,他只思量了一夜便下定决心追出城外,也庆幸遇到的是刘骥这般雄主。
细细度之,何其幸哉!
怪不得班固在《汉书·叙传下》有言:“滕公厩驺,颍阴商贩,曲周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
这攀龙鳞、附凤翼就是能飞黄腾达啊!
望着简雍喜上眉梢的神色,刘骥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臂:
“辽西郡武有彭脱,文有你简宪和,我无虑矣。且准备一二,而后去郡廨视事吧。”
言毕,刘骥又将目光放在关羽和刘骏身上,继续道:“接下来便是右北平郡了,事不宜迟,需即刻动身。”
“喏。”二人拱手称是。
随后,刘骥一行人便在简雍和彭脱的目送下离去,驰往右北平郡。
他三言两语罢黜一位朝廷任命的二千石太守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幽州大小郡城。
一时间,诸郡所任太守无不惊慌失措,忙不迭给家族、好友去信,询问该如何应对。
更有甚者开始带着大批财物齐齐赶往蓟县,想看看诚心俯首能不能保住高位。
但他们注定想当然了,事到如今,谁还需要迟来的俯首?
换句话说就是,简单的俯首根本没用,要跪就得跪得彻底一点,别再端着傲骨铮铮那一套弯不下腰。
你不弯,有的是人愿意弯,就如同此时右北平郡太守的杨终一般。
刘骥见到他时,其人正一身白衣,恭恭敬敬的端着金印在城外等候,神色闲适,无牵无挂。
“子山兄久等了。”淡然的声音响起。
杨终轻轻一拜,回道:“将军远道而来,某却以白衣素履相迎,失礼之处,还望将军勿要怪罪。”
刘骥伸手将他扶起,玩笑道:“子山兄可是心有埋怨?”
“要说心甘情愿,那自是糊弄旁人的。不过事已至此,再过多赘述,倒显得我贪位慕禄,失了平常心。”杨终见刘骥眉眼带笑,心中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面露揶揄地回应眼前这位前将军的打趣。
说罢,他又将木盘往前一送,揭开绢巾遮盖的印章,说道:“此乃右北平太守之印,今付于将军之手。”
杨终如此识趣,刘骥自然要报之以桃,于是他信手拿起金印,询问道:“不知子山兄欲任我府中何职?”
杨终随手把空荡荡的木盘递给了身侧随从,拱手道:“实不相瞒,终并无再仕之意。”
“哦?”刘骥眉头一挑,有些意外,说道:“子山兄也要返家安养?”
杨终这一番姿态,怎么看也不像有返乡的意思。
果不其然,这位年过四旬的文士老脸一红,讷讷道:
“某是河内杨氏出身,少时长于河内,后及冠,举孝廉,历官扬州。所以南面景致已然看腻,唯独这幽州风物,某至今却未观尽。”
闻弦知雅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骥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位河内名士,是抱着观望之心,要在幽州闲居。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一通话说下来,面子里子都有了,士人说不出来他的不是,刘骥也没什么意见。
少不更事,老于世故,如是而已。
“若论幽州风物,则诸郡难出广阳其右,不若子山兄便在广阳闲居如何?”刘骥配合道。
杨终轻轻颔首,不过却有几分欲言又止。
刘骥看在眼里,出言询问:“此番安排莫不是有不妥之处?”
“非是不妥,只是老夫有几分私心,难以启齿耳。”杨终脸色有些发躁,但回想起表兄张汪的嘱托,又暂时把面皮抛在脑后。
他如今的观望之态,往后定要拿出实际行动来弥补。
既然如此,不若早早把话语说开,能在前将军这里多些看重也是好的。
即使他接下来的话有些......离经叛道,但他还是充满期待的望向刘骥。
刘骥看着一位斑发老人如此作态,也是心生宽宥,说道:“子山兄尽可言之。”
“咳咳。”杨终红着脸皮,期期艾艾道:“我有一表兄名曰张汪乃是河内望族出身。其妻乃山氏之女,亦为士族,他二人孕有一胎,大约岁末即将诞下......”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刘骥神色。
而刘骥虽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泛起了考量。
杨终此言莫不是想要与他来个指腹为婚?让张汪与他成一个儿女亲家?
可张氏虽有些郡望,但外人看来也够不上他如今的家门啊!
如此岂不是有牵强附会之嫌?
况且和张氏联姻也没有什么好处,一个在幽州,一个在河内,短时间注定是鞭长莫及,难有助力。
杨终不像是拎不清的人,为何会如此出言?
......
第15章 乱世名(续)
杨终发现察觉不出刘骥心思后,也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兄有攀附将军之意,请托我转言作媒。”
刘骥摇头失笑:“如今山氏腹中孩儿连男胎还是女胎都不知晓,谈何作媒?”
他料想此言婉拒之意很明显了,杨终应该会偃声息鼓。
没成想他话音刚落,杨终便一股脑地将腹中话语吐出:
“若为男胎,此言自是作废,但若是女胎,还望将军垂怜。”
一言至此,刘骥没好气道:“子山兄如此之言,是笃定这胎儿注定是女儿身?”
“我兄寻到一高人占卜,高人言此胎为女且命格贵重,正合贵人门楣。”
“唉。”刘骥默默一叹,心中好感荡然无存,继续道:“张汪如此迷信,是不是连孩子姓名都让这所谓的高人取好了?”
“君侯神机妙算,老夫心服口服。”察觉到他语气有些不对,杨终也是把心悬了起来,语气斟酌。
“有趣,你且说说这高人给这个所谓‘贵女’取了何等名讳。”此时,刘骥也气笑了,这杨终怎么忽然就变得油盐不进了?
而杨终也知道刘骥心有恼怒,但想起来表兄言之凿凿的请托,只得硬着头皮道:“此女名讳张春华。”
刘骥:......
‘河内郡’、‘张汪’、‘张春华’,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他终于想起其人是谁了。
这不是小司马懿十岁的妻子嘛!
死后被追封为宣穆皇后,确实能称得上一句贵女。
但仅凭虚无缥缈的谶言,能不能当他刘骥的儿媳?
他陷入了沉思,思考张氏能带给他的助力。
而他这副姿态落到杨终眼中,则让后者彻底鼓起了勇气,俯身一拜,趁热打铁道:“若岁末此胎诞下,且果真为女,还望君侯垂幸,待此女及笄后纳其为妾。”
此言一出,刘骥扶额一笑,原来是他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