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骥点了点头,说道:“将这些异石搬出去一些即可,太过拥挤了。”
“喏。”苏双拱手称是。
刘骥负手返回前堂,端坐在主座,抚摸着做工不菲的木案啧啧称奇:“这些商贾莫非短短数月身家就翻了几倍了?”
他清楚记得加入商会的都是一些中小型商队。
孙澄回道:“这个月已经开始征收商税了,从账面上看,说是几倍恐怕算是少了。”
“无妨,他们赚得越多,州衙征收的商税越多。”刘骥缓缓颔首。
当加入商会的商贾越来越多时,苏双也按照刘骥交待的方法开始‘分梯’征税。
即按所赚钱财越多,需要缴纳的商税就越高,但即使这样,仍有许多商贾趋之若鹜,纷纷将商铺搬来幽州。
无他,在其他州郡,赚得钱可不是按明文规定分配的,他们能拿多少,是真的得看本地大族和官吏的脸色,哪能在幽州这般,一切都按蓟侯的规矩来?
“做得不错。”刘骥夸赞了孙澄一句。
回蓟县后的所见所闻,足以说明孙澄把广阳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他过多操心。
孙澄听罢却不敢居功,施礼道:“若无宪和与逸群相助,诸事也无法进展得如此顺利。”
这话他确实发自肺腑,简雍善理政务,断纠民事,刘骏博闻强识,遍知文册,这两人缺一个他都要把自己累死在案牍上。
“后方有你们,确实安稳。”刘骥拍了拍孙澄的胳臂,将一方银印交到他手上,说道:“现在你是将军府的长史了。”
孙澄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印信,长拜道:“澄必不负主公厚恩。”
刘骥哑然失笑,无奈道:“你跟志才多将琐事交于文吏,自己照顾好身体才算不负厚恩。”
到了现在,戏志才和孙澄二人还是改不了大小文事必须亲历亲为的毛病。
不过有华佗和张机时刻为他麾下文武调养,他也能放下忧心,先由着他们,毕竟凡事若矫之过甚,也不是好事。
说到张机,刘骥也确实该见见这个南阳张氏子了。
他是在刘骥率大军离开幽州后受辟来到广阳的,因此二人至今还没有打过照面。
黄昏时。
刘骥放下批文,乘车前往医学馆,见到了这位后世鼎鼎大名的医圣。
张仲景此时三旬左右,神色淡然,举止间有一股儒雅之风,一看就是遍历群书、学富五车之人。
真实情况也确实如此,他与张仲景不过攀谈片刻,便能感受到博学之人自带的静气。
而更难得的是刘骥并未从他言语中听出世家子弟的自傲之感,当下不由得轻轻颔首,说道:“我曾与南阳张氏另一人有过交集,此人虽位高权重,但无论是才情还是仁心,都逊仲景远矣。”
张仲景知道刘骥口中说的是谁,不过论关系,张温是大宗直系,他是小宗子弟,二者之间还差了辈分。要是论官位,一个官拜太尉,一个是郡学祭酒,就更差得远了。
是以,刘骥身为前将军能打趣一句张温,张仲景却是不好回话,只能抿抿嘴唇,面露微笑。
刘骥看出了张仲景心中所想,止住了话头,转而道:“仲景不必妄自菲薄,来日名垂青史,历经千年而不衰者,必有你名姓。”
这话倒是让张仲景十分触动,他不远万里来到幽州,就是为了刘骥在信中说的一句话:撰成医书,造福百姓,流芳后世。
“某必效犬马之劳与翰墨。”张仲景躬身行礼。
刘骥伸手扶起张仲景,又与华佗交谈一二,便出言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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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广阳郡的宵禁设置的晚了些,此时街道上仍布满了形形色色的行人,或是肩挑筒篓,或是手牵稚童,偶尔还有几处商铺传来两三声吆喝。
刘骥倚坐在安车上,掀开赤幢,晚风拂过脸颊、轻抚发梢、带着凉意钻进袖口。
将一切尽收眼帘后,他嘴角泛起轻笑,放下赤幢,神色安然。
不带多余纹饰的安车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驶向城北。
百姓缓缓避让,未有因通过纹饰而猜测车中之人的身份惶恐行礼者。
上位者闲时民亦得闲,方称之为善。
“君侯,新任广阳太守蔡邕来信。”
刚走下马车,在门外等待许久的郡吏便躬身递上来信件。
刘骥信手接过,拆开封漆,阅览了起来。
少顷,他收起信件,吩咐道:“先回去备好仪仗,明日让戏别驾出城相迎。”
“喏。”郡吏拱手离去。
“慢着。”刘骥叫住了郡吏,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备好仪仗,明日我亲自去迎。”
“遵命。”郡吏回道。
刘宏在朝堂上曾开口让蔡邕监察自己行权,还是多些礼节为好。
况且他又想到了另一番事,幽州乃是边地,弓马任侠之风自然盛行,但文学之事倒有些平平,刚好名士蔡邕即将来广阳赴任,不如顺带给他找些事情打发一下时间?
毕竟整个广阳都是刘骥的人,蔡邕在政事上想做些成就可能有点难,就让他发挥特长,为幽州文学之事,做些贡献吧。
一念至此,刘骥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扬了扬宽袖,安步回到内院。
内院堂厅中,早就有人等着他了。
“见过君侯。”
他刚踏进厅中,众女便分列两侧,款款施礼,齐声问候。
“无需多礼。”刘骥面带浅笑,将她们一一扶起,随即与甄姜跪坐于精美的筵席之上,身前一张错金食案,上置漆耳杯、竹箸、匕等物。
众女分坐在他阶下小案,交手膝前,侧过身子,垂目对着他,除却年纪尚小的甄宓,其余甄氏姐妹亦在此列。
对于这些繁琐的礼仪,刘骥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他现在官居上等,爵至最尊,这些‘钟鸣鼎食’的礼仪是避免不了的。
“奏乐吧。”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席间。
东西两厢的乐女敲响编钟、编磬,轻缓舒适的雅乐响起。
她们都是刘宏诏赐的宫娥,舞乐之技自然不凡。
刘骥听着钟乐点了点头,按理说应当先行‘醴酒’的仪式,才轮得到奏乐。但谁让他饿了呢?
身居尊位,怎么会一点特权都没有?
编钟三响后,八名宫娥各托漆案,跪至刘骥等人身前,将鼎中食物分至各人案中。
他举起酒樽,示意众女动筷,席间唯闻钟磬余音、衣裳窸窣、箸匕轻触漆器之声。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刘骥开始批判性享用晚食,甄姜穿着一身清雅的浅青色袿衣在旁侧为他调羹递匙,侍奉就餐,目光柔和,笑容恬静。
而刘骥自然也不能光顾着自己吃,把甄姜晾在一旁。
案中食物他吃一口便喂给甄姜一口,你咬我嚼,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堪堪结束。
饭后,刘骥接过绢帕擦拭嘴角,擦拭完后双手伸进婢女捧来的盥洗漆器中清洁。
“真累。”他看向阶下众女,叹道。
“噗。”
甄脱发出一声轻笑,发觉甄姜望过来后急忙收起笑容,正襟危坐,而其余人依旧垂目而视,不苟言笑。
刘骥察觉到她们太过拘谨,于是不顾形象地移开支踵,盘腿坐在筵席上,招手道:“都过来与我叙谈一二。”
此言一出,众女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提起襦裙,细腰摇曳着向刘骥走来。
甄姜怕他累着,挪动身下支踵到他身后,用身体托着他,鲍玉、张宁等人则跪至一旁,为他揉捏起腿部。
甄脱探着脑袋挤到刘骥跟前,将他右腿放置膝上,轻锤起来,眼神孺慕,清脆道:“姐夫,你给我讲讲你这次出征所见的风物可好?”
“好。”刘骥见众女支起耳朵,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从邺城遇阻开始,最后分三路大军搜山检海,他尽力将话语转到风土人情上,不谈披坚冒矢的危险。
饶是如此,他依然能感受到众女对他的关切,尤其是甄脱,不停向前挪动,到最后都快钻进他怀里了。
闻着眼前少女身上散发的清香,刘骥幽幽看了甄姜一眼。
甄姜俯身耳语了一句,眼神便飘忽起来。
刘骥见状轻轻一叹。
本以为甄姜昨夜不堪征伐,今日要休息一二,没成想她早有谋划。
好吧,甄氏率先以举族之力投靠自己,确实得先让甄氏女诞下孩子。
于是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刘骥又回到了主屋。
他掀开锦裘,榻上素白的肌肤浮现桃色,与丝织的藕色亵衣遥相呼应,少女睫毛轻颤,耳根红如血滴。
甄姜在刘骥身后为他宽衣解带,随后跪坐在床榻边轻轻放下床幔,半透明的绢纱将春色遮住,她红着脸爬向交织在一起的二人。
靡靡之音响起,为钟鸣鼎食的一天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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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一辆青幢安车行驶在通往广阳郡的官道上。
周围除了数十个身骑高头大马的护卫外,身后还有十余车装着辎重紧跟其后。
“老师,前方就是广阳县了。”顾雍身骑一匹略有杂色的黑马来到安车前,在马背上拱手施礼,喘着粗气。
“城外是否有人相迎?”青幢掀开,一位年约五旬,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仪容奇伟的文士出现在顾雍眼前,出声询问。
顾雍闻言咽了咽口水,回道:“有人相迎,不过......”
“有人相迎便好。”蔡邕轻轻颔首,说道:“最怕的还是前将军对我敷衍应对。以至于广阳郡上行下效,对我这个新任太守阳奉阴违。”
“可知迎接之人是何官职,若是长史或者郡丞便最好不过。”蔡邕补充道。
而顾雍见老师已经说完话了,继续道:“不是长史,也不是郡丞......”
蔡邕闻言眉头微皱,轻叹道:“莫非到了幽州也要效在吴郡那般,无人问津,潦草度日?”
“是前将军亲迎。”顾雍此时才将话说完。
他虽才思敏捷,但素来沉默寡言,以至于他开口后不管说什么事都语速偏慢。
“什么?”蔡邕面色一怔,似有些不可置信。
他流亡数年之久,所过之处达官显贵避之不及,连一些昔年好友都与他断了音讯,现在观他的神情,似乎还未从流亡的岁月里走出来。
“确实是前将军亲迎无疑。”顾雍肯定道。
这时车中一位年约十岁的女子好奇发问:“阿父,是出口成章的蓟侯亲自迎接我们吗?”
蔡邕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看向自己女儿,点了点头。
“那待会儿可否让我看看蓟侯真容如何。”蔡琰继续问道。
“这......”蔡邕轻抚长须,目露思索。
他是陈留郡圉县人士,数年前遭人诬陷,背上不清不楚的罪名流落吴郡,与蔡琰多年未见,心中常有愧疚之感。
眼下看着她充满期盼的明眸,怎么也生不出拒绝之念,斟酌道:“你还未行及笄礼,自然可以随我见上蓟侯一面,不过你须得少言多听,不可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