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摇头笑了笑,说道:“这刘骥倘若真有不轨之心就不会主动交付把柄,自请为幽州刺史了。”
“但幽州乃是边地,定要常备兵卒,若是这刘骥与本地豪族和异族勾结,岂不是又复凉州之事?”赵忠在一旁回道。
刘宏觑向赵忠,没好气道:
“你且看完信再说,刘骥自请为幽州刺史就是想尽扫东胡,为朕成就开疆扩土之功。”
赵忠摸清了刘宏想法,也松了一口气,假意又阅览一遍信件,明悟道:“蓟侯公忠体国,还望陛下恕奴婢失言之罪。”
刘宏并未回话,垂目沉思,自言自语道:
“这乌桓突骑叛逃,联络张纯、张举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边地胡事,确实不得不防。”
想到此处,他心中有了决断,抬眼看向张让:“汝以为若不顾三互之法,任刘骥为幽州刺史,会有何后果?”
“奴婢以为,以蓟侯武力,必然能尽扫东胡,但他年岁尚幼,若是功高难封......”张让点到即止,恭敬看向刘宏。
“呵。”刘宏轻笑一声,起身活动手脚,信步走到殿前,望着天边厚厚的翳云,说道:
“功高难封?他是齐武王之后,能有多难封?
只要能开疆拓土,让朕之武功比拟世宗孝武皇帝,大不了日后给他封王便是。”
刘宏此时也想明白了,自他上位以来,重宦官、诛外戚、制党人,让政事还于天子之手,已然是把能做的全做了。
唯一差的就是对外的功绩上,只要能开疆扩土,让炎汉之盛再现汉武风采,他才算彻彻底底完成了少时之愿,告功高庙,列侧光武,中兴汉室。
所以对于刘骥,他的猜忌心确实打消了许多。
不打消也不行了,他不把开疆扩土的重任交在刘骥手里,还能放心交给谁?交给党人?
想到此处刘宏心中气性又被勾了出来。
他永远忘不了熹平六年(177年),鲜卑大举寇边,他派夏育、田晏、臧旻三人率三路大军反击鲜卑,被檀石槐打得大败而还、死者十七八之事。
之后若不是檀石槐病死,鲜卑诸部分裂,现在幽州还是不是汉土都是两说。
是以,在刘虞愿为刘骥作保举的情况下,刘宏是真的心动了。
跟那些世家门阀的名将相比,若刘骥真有不世之功,直接给他封王便是,无需担心喂不饱他的野心,届时既遵循宗法,又能彰显天子恩宠。
他刘骥还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丢弃经营许久的仁义名声,以小宗逆大宗,公然谋反不成?
得名分者多助,失名分者寡助。
恐怕那时全天下的唾沫就能将他淹死,遗臭万年。
况且......刘宏心中一直有隐忧,他掌权以来党锢甚严,以至于很多阀阅之家跟他离心离德。
若他大行后,党人反扑该当如何,又要让政事落于权臣之手?
他的长子刘辩懦弱无刚,难制党人;幼子刘协倒是像极了他,却太过年幼,若绕过嫡长立庶幼,不合宗法,会有太多非议。因此他的身后事极其不稳。
念及此处,他心中有了决断,朗声道:“鸣钟震吕,朕要开朝会给平定羌乱的功臣议赏。”
“喏。”张让、赵忠拱手称是,躬身退下。
......
雒阳城很快热闹了起来,普通百姓因西北平定,朝廷无需再征赋税,奔走相告而热闹。
北宫的崇德殿则是因群臣议论纷纷而热闹。
“肃静!”侍御史见众臣喧哗失礼,出声制止。
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刘宏垂目而视,缓缓道:“战报诸位已经看过了,对于平羌首功之人,可还有异议?”
“臣等并无异议。”袁隗、何进率先出声,其余人附和。
刘宏点了点头:“那蓟侯该当何赏?”
袁隗躬身拜道:“臣建言擢拜卫将军,司雒阳禁卫。”
卫将军者,开府治事,有预闻政务、统领禁卫之责,位居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之下,朝之重臣也。
话音刚落,殿中落针可闻,只余粗重的呼吸声,靠后的官员无不惊诧。
弱冠之年就能凭军功任卫将军,在本朝着实太过惊世骇俗了些,但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刘宏缓缓开口,驳了袁隗提议,说道:
“蓟侯劳苦功高,三郡克复两郡,凉州诸寇十有八九皆亡于他手,仅擢卫将军,不足以彰显其功勋......”
他话音一顿,观察着殿中诸臣神色,继续道:“朕欲拜其为骠骑将军。”
“这......”
何进面色一僵。
袁隗眉头一挑,其余人亦是怔在原地,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何进的位置。
这一下擢为骠骑将军,置大将军于何地?何进党羽纷纷支起耳朵,屏住呼吸,默默吞咽口水,心里慌作一团,已经不知道这是敲打还是要动真格了。
何进隐晦看了袁隗一眼,袁隗微不可察地颔首,建言道:
“骠骑将军乃是重职,非稳重持重者不能任,蓟侯虽英姿天授,但年仅弱冠,若骤登高位,恐有失德滋骄之嫌,还望陛下慎重。”
“还望陛下慎重。”多数朝臣齐声附和。
刘宏面无表情,淡淡道:“既然如此,就拜其为前将军,另擢幽州刺史。”
前将军者,位列四方将军之首,仅次于卫将军,地位尊崇,秩万石,有开府治事之权,可自行辟召僚属,亦是名副其实的朝中重臣。
这下倒是轮到袁隗震惊了,这拜前将军或者一州刺史他都能理解。
但既拜前将军,又擢为刺史是何道理?
而且还是刘骥籍地的刺史,这如何使得,所以他急忙出列,立于殿间,长身施礼,说道: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刘骥虽为齐武王之后,但其祖父早已分宗迁至幽州,是以刘骥乃幽州人士,岂能罔顾三互法而任一州之长?”
所谓三互法,又称三避法,是刘宏亲政以来颁布的官员任官回避制度。
其一为本籍回避,即地方长官不得在本籍贯所在地任职。
其二为婚姻之家回避,即不得去妻籍所在地任职。
还有一个则更加复杂,是两州人士交互回避,举简例即是若幽州人在冀州做官,那么冀州人就不能再到幽州做官。
最后一条甚至导致幽、冀二州长官,曾经久缺不补。
名士蔡邕曾为此专门上《谏用三互法疏》,言尽“三互法”因噎废食之举,举朱买臣、韩安国等本地人才治理地方并取得政绩之例。
此举被刘宏所厌,将他流放到了朔方郡,之后蔡邕遇赦本可返回原籍。但在归途中,他又因得罪了五原郡太守王智,遭到诬陷。
为躲避灾祸,蔡邕不敢回乡,从此开始了数年的流亡生涯,远逃至吴郡、会稽郡,颇为狼狈。
如果今日要擢刘骥为幽州刺史,那置蔡邕于何地?这么多年的罪不白受了?
所以袁隗心中从未如此坚决,虽然不知为何刘宏非要让刘骥任幽州刺史,但他绝对要出言相阻,否则必失天下士人之望。
谁知刘宏却点了点头,说道:
“卿所言不差,刘骥若任幽州刺史的确不合规制。”
“那陛下......”还不待袁隗反驳,便又听得刘宏的声音响起。
“是以我欲赦蔡邕之罪,任其为广阳太守,监察刘骥行权是否谋私,若后效无虞,则三互法即可宽宥。”
袁隗:……
咕噜。
吞咽之声此起彼伏,众人俱将目光放在袁隗身上,让这位威望甚众的三公有些如芒在背。
袁隗也犹豫了,能宽宥三互法自然是对世家有利的。
可是刘宏所言以观后效是什么后效?又要观察多久?
这些都是不定之事,不能当真。
所以他整理衣冠,正欲顶住其余党人的不理解稽首而谏。
但一道浑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而出。
“陛下英明,臣附议。”
“臣等附议!”紧接着是更多的附和声。
袁隗身形一顿,看向何进,又看了看其余附和之人,哑然失笑。
真是蠢笨之人,这何进竟然惧怕一弱冠小儿任骠骑将军分权。
若刘骥真要任骠骑将军,天子必然要将他麾下将领打散,异地授职。
届时刘骥孤身入雒,麾下无人可用,岂不是任你这个大将军炮制?
袁隗默默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而刘宏见状,嘴角勾起轻笑,说道:“拟诏,拜刘骥为前将军,兼幽州刺史,增其食邑为八千户,诏至即行,咸告天下!”
末了,他补充道:“其余有功之臣,归尚书台议赏。”
“陛下圣明。”
这下倒是再也没反对的声音了
......
第三十五章 貂蝉,前将军
朝会散去后,先是数队羽林军从雒阳北门而出,走河东郡赶往前线传达班师诏令。
紧接着就是三日后尚书台拟完剩余有功之人的封赏,天使持诏出了西门,向长安而去。
没错,这次封赏不再有天子劳军的流程,功勋卓绝之人也不用前往雒阳受封。
因为此次凉州平叛,路途遥远,征调将士过多,军费糜耗太重。
为了不再折腾沿途诸郡,刘宏把诸将受封的地点设在了长安,等他们在长安受封完之后自遣返士卒即可。
就这样,羽林军士卒换马不换人,昼夜交替,历时十余日,途径三十一座驿站,到达了张掖郡,将大军班师长安,诸将受封后遣返临征士卒的诏令交到了张温手中,同时还带来了雒阳城中的一些‘小道消息’。
现在天使还未颁布诏书,确切的消息没几个人敢乱传,所以羽林军士卒带来的消息多是不全,或是真假参半,或是偶然听旁人议论而来。
这些消息多是指向一人,那就是扬武将军刘骥。
而刘骥也对此颇为苦恼,事还未公布,现在什么说法都有,一会儿他要官拜卫将军,一会儿又是骠骑将军,到了最后甚至越传越离谱,说他要顶替何进执掌大将军尊位。
这也导致想来张掖郡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甚至张温麾下家世不凡的将领也开始打着望族子弟的旗号奉上拜帖。
刘骥不堪其扰,扬言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但这更让他们像嗅到了机会一般,名医珍药,金银珠宝,不要钱似的往他营中送。
对于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刘骥自然是批判性地尽数接纳,准备这次升完官用来‘输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