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捻着细须,眉宇间透出思索,少顷,他斟酌道:“城中应当有内河吧?也是谷水支流?”
“那倒不是,内河发自横水支流,与谷水无关。”
贾诩缓缓颔首:“那就好。”
郭鄀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贾诩持剑负手而立,指着城东道:
“不瞒使君,我善谋未事,总要多留些手段才心安。”
“所以。”
他话音一顿,缓缓张口:“现在投尸溺秽于马城河上游可好?”
“这......”
“若有羌胡来攻,则人马定要皆饮马城河水,饮则必疫。”
郭鄀闻言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远在望垣县的董卓陷入了沉思。
他昨夜已经率军渡过了搭建好的渡桥。
可从昨夜到现在,围住他们的羌逆仍然没有过河追击的意思,反而空气中浓郁的膻味开始变淡,这让他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丈人。”
牛辅在一旁试声询问,望向伫立许久的董卓。
谁料董卓忽然怒喝一声:“住嘴!”
他胸口不断起伏,望着眼前诸将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面如沉水,咬牙切齿:“速遣人联系美阳大军,凛乞石可能根本不在望垣!”
诸将闻言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董卓。
“至少眼下不在。”
董卓揉了揉脸上的横肉,叹道:“刚开始确实是凛乞石亲自率军围阻,但他驻营和我军对峙旬日有余,也未见攻营,恐怕此时早已不知去向。”
牛辅面露惊疑,言道:“莫非他夜间分兵驰援北宫伯玉了?”
“最好是这样,某就怕北宫伯玉也弃攻长安了。”
董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第二十章 汉箭朝飞金仆姑
昨日刚下完雨,炎热的空气中夹带着些许湿润,青草味的风吹了过来。
张温站在辕车上眺望远方,汉旗猎猎作响。
众将士向前扑去,喊杀声呼啸而过,连成一线的羌骑扬鞭逃窜,就如同牧人驱赶牛羊一般。
但张温看着贼军节节败退的模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手指发软地从怀里抽出来一封皱巴巴的简信,舔舔嘴唇,牙齿轻咬舌头,让舌头上的麻痹感褪去了少许,喃喃道:“出事了,北宫伯玉不在这儿。”
按信件所述,此时应当是他与北宫伯玉仍在美阳对峙,敌攻他守,敌退他追,而刘骥趁势攻下榆中,隔断羌胡大军和金城郡的联系。
但真实情况却是,敌人退了,他也追上去了,但贼军的人数根本对不上,他率军踏破敌营的时候,许多穹帐根本没人。
而剩余的羌胡也没有反攻之心,反而仓皇奔命。
这一切看上去好似他张温击退北宫伯玉取得了大胜一般。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北宫伯玉不见踪影,望垣县的凛乞石也不见得会老老实实。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羌逆早就打算弃攻长安,转战别处了。
武威郡,恐危矣。
果不其然,深夜里来自董卓的急信证实了他的想法。
帅帐中。
昏黄的烛火在张温面前摇曳不止,他跪坐在主座上,轻轻闭上双眼,控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传我令。”
烛光不再摇晃,张温睁开双眼,看向身侧的传令兵:
“大军即刻开拔,分轻骑疾驰武威郡,步卒绕道望垣和荡寇将军董卓汇合。”
“喏。”
传令兵捧过小旗离去。
张温站起身走出帅帐,仰首凝视残月。
北宫伯玉比所有人料想的更果断,放弃了仅一步之遥的长安。
凛乞石也比想象中更狡猾,他不去北地郡接收先零羌残部,反而一直和董卓对峙,却又在董卓佯退实攻时,金蝉脱壳。
这二人心性如枭,实乃凉州大患。
乌鞘岭。
“李文侯能撑到我们来吗?”
凛乞石低声询问,他坐在岸边,蹬掉皮靴,一双大脚踩进小溪里,凉爽的河水让他精神一震,俯身借着月色凝视流水。水中倒影却不只有他一个。
“他能不能撑住已经不重要了。”
北宫伯玉回了一句话,支起身子,信步穿过小溪,站在了对岸的巨石上,手指绕了一圈,自信道:“整个凉州,哪里有山,哪里有水都在我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咱们大军横穿乌鞘岭而去,任谁也寻不到咱们踪迹,估摸不出脚力。
即使李文侯跑了,我们亦能从后方出其不意拿下休屠,夺取武威,届时金城、张掖、武威三郡在手,扫平一榆中小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话进到凛乞石耳朵里,却并没有引起太大波动,他解下腰间酒囊,昂首啜了一口,随即将酒囊丢给北宫伯玉:
“话是这么说的,但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就......”
他话音未落,北宫伯玉便接过酒囊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
“此时汉朝尚有余力,大将如云,兵众无算,即使攻下长安我们也很难守住。
不如割据三郡之地而治,进可窥伺三辅,退亦可谋夺河西,这才是制胜之道!”
说罢,北宫伯玉对着酒囊豪饮一口,咂摸了下嘴巴:
“不知道刘骥见了我们神兵天降,该吓成什么样呢?”
“哼!”
凛乞石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刘骥小儿袭我北地,屠我部族,此次某必要生啖其肉方能解心头之恨!”
“然也。”
北宫伯玉趟过溪流,走到凛乞石身前,伸出手掌:“你我兄弟联手,连敌皇甫嵩、张温之流,每战必胜,何惧刘骥一黄口小儿哉?”
啪。
凛乞石与北宫伯玉击掌而盟,二人相觑一眼,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
唧唧。
悉悉索索的虫鸣响起,略显聒噪。
榆中城外。
刘骥听着帐外悠悠的虫鸣,托腮沉思了起来。
而帐中郭嘉、审配等人见刘骥出神,也是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坐在支踵上。
少顷,刘骥想明白了关键,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帐内众人:“榆中城内,敌军士气如何?”
审配拱手汇报:“禀主公,我军已围城五日,佯攻多次,城中水粮不足,城头羌胡多显疲态。”
“原来如此。”
刘骥呢喃一声,随即起身走向众人,止住他们想要起身的动作,言道:“兵者,诡道也,我军三面围城,敌军又失粮道,李文侯已尽知我围而不攻之策,是以......”
他话音一顿,看向眼神中透出明悟之色的郭嘉,缓缓颔首,复而道:“多次佯攻,羌逆已有疲敌之心,今夜易策,强攻榆中!”
“喏!”
众人领命而出,武将持刘骥令旗、口令调动兵马,而郭嘉、审配等则是套上轻甲,跟在刘骥身后,随时准备临阵断机。
呜~
沉重的号角声又响起了。
榆中城头的羌人撑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探出脑袋看了看,然后又倚靠在石壁上。
“不对!”
他吸溜鼻翼,猛地睁开双眼,捕捉到了刺鼻的烟味。
“有狼烟!”
“杀!”
月光下,浓郁的黑烟冲天而起,喊杀声如浪般响起。
“汉军要攻城了,快通知李将军!”
些许腿脚不稳的羌人还未反应过来,但看见汉军越来越近的旌旗,也知晓这次可能动真格了,慌不择路的顺着绳梯滑落内墙,朝城中奔去。
城上矢石如雨,向汉军落下,但还是晚了一步,已经有善疾奔的士卒抬着云梯靠近城下,蚁附登城。
韩当利齿紧紧咬住环首刀,腰挂铁链,手脚并用攀向云梯,他头上的同袍不断攀上又下坠,唯有他借着尸体的掩护速度不减。
“快点,再快点!”
他心中不断鼓气,眼神炽热无比,上次在富平县外他斩五位贼胡,论赏时已经被擢为屯长,只要今日再立下先登之功,军候乃至于校尉都有希望,他韩当,亦要凭功授官,给自己搏一个前程!
......
第二十一章 连山绝壑拒胡马
哚!
长矛刺击的劲风扑面而来,韩当眼疾手快,侧身一躲,左臂紧紧钳住云梯,右手抡起铁链向上击去。
哐当!
链头阻力一轻,守城的胡人被韩当一链打翻在地。
他左臂拧动,右脚一蹬,踩在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