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上首的中年人穿着皂色宽袖锦袍、头戴两梁黑纱进贤冠,正是如今幽州玄菟郡太守,只是此刻的面色却异常的无奈。
下辖各县,除了如今郡治所在的高句丽县,余下各县只维持着表面的公事公办,实际上,只对辽西、辽东双郡太守赵安负责。
各县账簿,自己的郡府只能收到明面的信息,而关于其推广的耕助社、纺织坊、工坊产出等等,郡府是一概不知。
好在赵安也未将事情做绝,给他留了一个县,各县查没豪右士族财物,也给他留了一分脸面,往郡府上输了一部分。
“知道了,下去吧,”玄菟郡太守挥了挥手,待正堂只余下自己,便低头看向案几之上的书信。
“玄菟太守足下:
安自辽东任上,每闻边郡风寒,辄念足下起居。玄菟之地,冬则严霜早降,夏则暑气熏蒸,非中原气候之宜人也。足下久居于此,鞍马劳顿,风霜侵体,不知近来贵体安否?
安尝闻:江南水软山温,最宜颐养。
中原郡县,物阜民丰,水土平和,于人身骨大有裨益,边地苦寒,终非久居之所,足下若有移治之意,安敢不代为陈情?
偶忆旧事,玄菟本与辽东同为一郡,山川相连,民风无二,昔年分郡而治,本为朝廷绥靖边方之策,非谓两地当自为畛域也。
今虽郡界有别,然百姓往来如故,商旅通衢如故,实乃一水分流、枝叶同根。
安承乏边任,常思邻郡诸公能与我同心共济,以安黎庶,足下牧民有方,郡内粗安,安素敬之,惟愿足下善自珍重,顺时调摄。
北地风劲,不宜久立,安再拜。”
赵安这番书信,表面温言慰问、体恤同僚。可内里,分明是递来一桩交易。
信中言,代他陈情、调往中原,是留体面退路,可字字句句又在点明,玄菟与辽东本出一体,分郡不过朝廷权宜之计。
帮他调任,又言及两郡过往,是何意?分明是告知与他,两郡应该合并。
所谓同心共济,不过是要他拱手交出边郡权柄,以玄菟一郡,换他个人仕途安稳。
北地风劲,这哪里是寒暄,分明是软语胁迫。
玄菟太守合上竹简,起身走至正堂门前,沉默的看向值守的郡兵,约莫一刻钟之后,神色变得平静,稍微斟酌了用词,便上至郡兵跟前。
“你家是哪里的?”
“嗯?”郡兵疑惑地回首,见是郡中太守问话,便惶恐地躬身回话,“回明公,卒是本县子弟。”
“哦,”玄菟太守稍有些遗憾地点头,接着便继续说道:“郡兵中可有郡内其它县之人?”
“有,明府可是要问话?”郡兵愣了一下,转身就想喊人。
“不必,”玄菟太守连忙出声阻止,是啊,郡兵内就有人出自郡内他县,自己何苦占着位置......
玄菟太守有些意兴阑珊地回过身,向着堂内走去。
“你觉得其他县如何?”走了几步,玄菟太守停步,复又转过身,神情带着些许纠结,看向之前的那名郡兵问道。
郡兵神色微滞,低头沉默。
“唉!”玄菟太守心下叹了口气,亦不再多言,各县县令虚与委蛇,郡兵也早已心有所属。
如今赵安既已给了体面,他也确实应该体面地走人,无非就是上一道奏疏,言合并之事而已。
玄菟郡交于赵安手中,也确实会比在他手中要好不是,更不用提,各县查抄豪右所送的浮财三千余万钱,自己识相一些,总比灰头土脸要好。
有赵安帮衬之下,去西园买一个内郡富庶之地的太守之位,想来没什么问题。
想罢,中年的脚步轻快了一些,直接越过正堂,向着后堂而去。
——
“罗都尉,今日是何事?让都尉亲自过来了?”郭嶷满面笑容的看向身前已近中年的壮实之人。
虽说自光和三年起,他属国境内的各县县令早已被赵安渗透,但靠着属国境内设立的互市,每年白得几百万钱的分润,再加上各县查抄豪右士族,交付与都尉府邸的浮财。
如今的他早已家财甚多,虽政令不出都尉府邸,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毕竟他这些年只收赵安给的钱,不给境内的百姓加派税赋,也未欺压乌桓、鲜卑部众,一切都放手,任辽西、辽东来人施为。
以他对赵安的了解,若自己想调任,不阻拦不说,还会帮衬一二,故,他也就安安心心的做这个虚职都尉。
“郭君客气,”颌下早已蓄起短须的罗平,拱手向郭嶷施礼,笑着说道:“某今日是有一件想跟郭都尉商议一二。”
“哦?不知是何事?”郭嶷面露疑色,眼前之人乃是赵安麾下掌兵的心腹臂膀,若是小事,绝无可能亲至,如今却亲自过来......
想来想去,郭嶷心下想到的,就只能是辽东属国之事,不过此事还好,他早已心中有数。
“可是辽东属国合并之事?”
罗平听罢,面色稍滞,转瞬间便恢复如常,笑着颔首道:“公塞兄所言不差,正是此事。”
“府君想帮公塞兄调任至冀州中山郡,公塞兄意下如何?”
郭嶷闻言,当即慨然应下,全无半分迟疑扭捏,赵安心中的盘算,他早已洞若观火,不过是时机一至,尘埃落定罢了。
与其困守如今辽东属国都尉这等虚职,帮着赵安合并辽东属国,转赴中山郡,既能避开辽东苦寒,又得一郡实权,于他而言,是笔极好的买卖。
“某替府君谢过公塞兄的大义,”罗平面色带笑地拱手,而后又接着说道:“公塞兄放心,属国互市的年利,照常分润,不必担心。”
“这是赵府君说的?”郭嶷闻言一滞,面色激动,原先还稍有遗憾,如今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结,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往后赵府君若有差遣,郭某绝无二话。”郭嶷郑重施礼,神情认真。
他倒也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而是真心敬佩赵安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对郡内百姓、乌桓部落、鲜卑归附的小部等等,赵安都是一视同仁,言出必行,处事公允,定下的法度章程从无反复。
故,郡内百姓视其为君长,信之如磐石,各部胡人奉其为信主,其部众底层比自家首领还拥戴其人。
朝廷的模样,明眼之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也不例外,若是那一日天时有变,到时能有幸跟着赵安这样的人,想来不论天下如何,总能有个安身之地。
第2章 辽东美景
“美美观观的地,美美观观的天。
美美观观的青纱帐,美美观观的米粮川哪......
美美观观的男和女,你说美观不美观。
美观美观真呀真美观......”
极目远眺,万顷良田尽染鎏金,成熟的粟麦连成浩瀚金畴,随风连绵起伏,如金色海潮奔涌不息。
艳阳高照,金芒遍野,麦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空气里满是谷物成熟的醇厚香气,一望便知是岁稔年丰的好光景。
田间地垄,一群群穿着短褐的青壮农户,手持长把的推镰,在田中一推一片的割倒一片片粟麦,被割下的禾穗则是在推镰上方斜着的木条作用下,顺势倒在一侧,而后就被其身后的妇女和半大少年聚拢捆扎,放置原地。
最后,另有一群农户慢慢架着牛车,用木叉将成捆的禾穗叉到车上,待牛车载满,便缓缓掉头,向着稍远一些的田边官道而去,那里也有装满禾穗的牛车,正一辆一辆的赶往远处模糊可见的村落。
车旁则有一些年岁不大,还未入学堂的孩童熙熙攘攘的跑闹,唱着自家哥哥姐姐学堂教授,再教给他们的俚曲。
田中忙碌的青壮、妇女和少年等人听着模糊的童声,不时擦一擦被日头晒出的汗,而后看一眼一望无垠,被沉甸甸的穗压弯的禾秆,脸色红润的继续忙碌。
天地间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好的画卷。
随着日头升至上空,寂静的田间变得些许热闹,忙碌的青壮和妇女、少年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聚集在官道旁的柿树之下,吃着干粮、喝着温好的盐水休息,频频左右相顾,与身侧之人交谈,时不时便有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之中。
待日头过了正午,休憩的众人纷纷起身,又开始在田间忙碌,直至日头渐渐西落,一群人在一些眺望日头之人的呼唤之下收起器具,一队一队的披着夕阳,向远处的村落回返。
“长史,该回去了,”一名在田间忙碌的青年属吏,看向前头的中年喊道。
王瑾闻言,停下推镰轻吐了一口气,伸手用短褐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还残余的细汗,看了眼日头,回身对属吏笑着道:“这么快?我都没注意到。”
曾经清瘦的青年儒生,如今颌下蓄着整齐的短须,变成了壮实的中年,曾经偏白的肤色也变得稍显粗粝,唯有骨架不变,依旧有着那份俊秀的容貌底色。
他如今已是辽东郡长史、兼任襄平县县令,帮着赵安统筹郡内所有民政,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不过赵安早有章程,不论是何官职,包括他自己,在秋收春耕之时,必须亲自下田参与农活,哪怕是军事主官,也要去参加屯田兵的春耕和秋收,一切行为皆有督邮、农户、军士三方监督。
这些年,一直就是按着这个章程过来的,除了一些极端情况,且是自己管辖之内的事,否则绝不允许例外,事后还需要公示给三方监督人员,以供他们核实和提出意见。
“走吧,”王瑾说罢,便点了点头,俯身将挽起的裤腿落下,而后起身扛起推镰,带着十余名郡府属吏,与周遭的农户身影混在一起,向着官道走去。
辽东郡郡府后院,本应是太守住所的院舍。
王瑾端着一盆清水,放在院内的一个椅子上,用手捧起清水清洗了一遍脸颊,而后便从身侧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手中接过方巾,细细擦干脸颊和手。
“辛苦你了,”王瑾看向女子,话语温和,许是随在赵安身侧日久,看着赵安与自己阿妹的相处,他们这些跟随赵安的老人,成婚之后对自己的伴侣皆是恩爱有加,让一些属吏和知道的百姓艳羡不已。
妇人是当年那些迁往冀州的辽东士族家中留下的奴婢,那年刚满十五,本应成为其士族子弟的下妻,赶上赵安兼任辽东,后入了学堂,之后便允许其自愿成婚,而后就成了眼前之人的正妻,跟着王瑾的姓,取名王纾、字静姝。
王纾轻轻摇了下头,不急着收走陶盆,语气温婉道:“郎君为郡内操劳,妾身不过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之后顿了顿,便递过一份书信,“今日从辽西来了一封书信,署名的是小姑。“
“阿妹?”王瑾听罢,便平静地伸手接过轻轻捻开泥封,也不避着王纾,展开细看。
王纾见王瑾看竹简,便在其身侧屈身行了一礼,打算端走陶盆退下。
“不急,”王瑾余光见此,便出声制止说道:“是阿妹代笔,府君要我与阿粟、阿遂待秋收事毕之后,去一趟辽西。”
“到时候你带着孩子,跟我一起去吧。”
“诺,”王纾听闻,神色高兴,“好些时日没见小姑,上一次来信说已有身孕,算下来也有几个月了,正好去看看。”
“嗯,”王瑾点了点头,神色也有些欣慰,赵安与他阿妹成婚这些年,一直未有子嗣,他心中也着实有些愧疚。
赵安对王琬如何,他也一直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可王琬一直未能给赵安诞下一男半女,总归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也私下劝解过,可惜赵安不愿意在另外纳妾。
虽高兴赵安对自家阿妹的重视,可自己都有了子嗣,赵安与王琬二人还没有动静,让他一直有些心中难安,
如今王琬有了身孕,不止是王纾高兴,他也心下松了一口气,自己把阿妹嫁给赵安,也终究不算是害了赵安。
想罢,王瑾面色带笑地端起陶盆,将盆中的水倒在院内的树下,按下王纾想拿过陶盆的手,一手抓着陶盆,另一手牵着王纾的手,边走边问道。
“孩子还没醒吗?”
“嗯,刚喂饱哄睡未久,按照往常,还得睡上一会。”
“今晚吃什么?”王瑾听罢点头,轻声问起了辅食。
“今日从城内买了一些猪肉,这些时日郎君多有劳累,就给你炒了一小盘肉。”
闻听此言,王瑾面色有些无奈,倒不是买肉之事,虽说因赵安带头,他们这些各地主官的大额俸禄都拿出一部分,重新计入各郡县账册,可余下的部分,依旧够他们吃用。
他无奈于王纾的言语,听其言语,又是只有自己一份,她不吃......
“一人一半,妻不必争了,”王瑾握紧王纾的手,语气无奈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
第3章 两郡储备1
“你在此歇息,前面我去就好,”赵安伸手接过王琬手中的账册,看了眼其显怀明显的肚子,而后目光看向堂内的王纾和几名帮着王琬的女子属吏道:“有劳嫂子和几位照看。”
“府君客气,”王纾和几名女子属吏屈身行礼,依次开口。
赵安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王琬,便转身走出堂内,身后的屋内随即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走吧,”赵安目光落在门口等候的李禾身上,而后趋步向着太守府的正堂走去。
今年开始,其实他一直有着担忧,因为自己熹平六年送的那封信,他也不知道黄巾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还会不会等到历史上那个时间节点才会开始,如果提前爆发,而自己没有做好准备,没有安置流民的地方,该怎么办?
不过如今看来,虽说因自己送的信,张角确实带着黄巾深入了太行山发展,如今还发展得不错,但最后起义的时间,看来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关于此事,倒也不是他自己瞎猜,而是他、刘虞、赵苞三人安置流民或多或少对其在冀州的人数有了影响。
特别是幽州这里,因为他和刘虞提前担任幽州刺史的原因,黄巾的渗透极其有限,哪怕明年黄巾爆发,对幽州的影响几近于无。
至于赵苞,只能说一个成年人的脾性总是难以改变,去岁因安置流民的田地事件,与安平国的赵忠本族发生了争执,好在如今被灵帝称作阿母的赵忠,终究是顾念了一丝丝族中情义,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对其罢官了事。
他也去过一封书信,邀请他带着家眷到辽西居住,可惜还是未有回信。
“明公?到了,”李禾看了一眼赵安出神的神色,提醒道。
“哦,”赵安回神,便踏进了正堂,目光微笑着扫过堂内正在议论的人群。
“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