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
堂内众人纷纷拱手施礼。
赵安颔首，伸手捋了捋颌下的短须，他也算是入乡随俗，留了一些整齐的短须，只是平日打理属实有些麻烦，正想着找个理由剃了算了。
“都坐吧，”赵安收回心绪，看向众人摆手示意。
“诺，”众人闻言，纷纷在下首找了一个位置，随意落座，李禾则是盘腿坐在了赵安案几旁。
“今日召集诸位，是想提前了解一下你们各自负责的事务，如今储备如何？谁先说一说，”赵安看向下首的众人，面色平静。
他知道黄巾起义之事，但因自己的干涉，他如今也说不准会何时爆发，故，早在两年前就开始让众人储备粮食、布帛、以及一些必须之物，如今既是听今年两郡秋收情况，也是想知道一下两年间的储备详情。
堂内众人互相看了看，坐在左侧守卫的王瑾最先开口：“明公，辽东郡今年开垦的田亩......”
“仲玉不必说的这么细，就说说若是明年有大量流民，郡内能接纳多少人？粮食和布帛储备有多少？”赵安摆了摆手，打断了王瑾的回禀。
“诺，”王瑾拱手，稍稍思索片刻才继续说道：“郡内如今人口三十五万余，辽河平原还有大量未开垦之地，之前遣人丈量过，还能开垦八百余万亩。”
“还有西安平县和番汗县未开垦的河谷平原约有二百余万亩，加上各县还有的余量。”
王瑾停顿片刻，心中重新盘算了一下道：“依照府君重新核定的每口二十亩估算，留足轮耕休作，还能接纳近四十万人口。”
赵安听罢颔首，这也是他为何要辽东之地的原因，辽东相比辽西，地方大、平原多、可耕种亩地肉眼可见的多，还有平郭县的炼铁，以及长江北部最大的岛屿长兴岛，从地理环境来说，比辽西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粮食和布帛储备如何？”
“布帛三年储备有二十四万余匹，主要是新式纺织器械还短缺不少，未能全郡普及。”王瑾稍稍解释了一句，接着说道：“至于粮食，去岁才开始以三十税一收取，加上郡府收购农户所卖，总计有五十余万石。”
“今年郡内亩产平均在三石，加上农户售卖，郡府估算过，今岁应该能有百万石。”
赵安皱着眉，心下叹了口气，一百五十万石听起来多，但这都是带壳的粮食，哪怕只简单去壳，也至少要减去三成，新来的流民少一点，一人一年所需也是二十石，只够五万人一年所需。
天下间的流民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五万......
“明公，郡内耕牛缺口也不小，若是想接纳更多人口，就需要开垦土地，可耕牛数量着实不够，”王瑾看向赵安补充了一句，而后看向与他隔着几人，肩背宽阔的短发青年道。
“不知蹋顿兄那里，明年能有多少耕牛？”
“嗯？”正聚精会神听着王瑾回禀的蹋顿稍微愣了一下，便回过神，向着王瑾拱手道：“明年的话，部中大略有七千余头，这几年有些部众学着耕种，故，数量偏少了些。”
“不知仲玉兄哪里还短缺多少？”蹋顿紧接着追问了一句，不等王瑾接话，便继续说道：“我可以去上谷难楼部和右北平乌延部帮你多收一些。”
“不过两部的耕牛赎买，仲玉兄那里怕是不能赊欠了。”
“辽西郡部众的也不能赊欠，”赵安原本听着二人交谈，此刻摇了摇头，接话说道：“郡府没有赊欠百姓之理，本就收着赋税，乌桓部众也是我治下子民，断没有厚此薄彼之理，就用辽东郡的粮食和盐换吧。”
“诺，”王瑾和蹋顿二人听闻，忙向赵安拱手。
王瑾是一脸平静，这本就是赵安一贯的为人，当然，哪怕赵安未说，他也从未想过赊欠就是。
蹋顿则是欣慰之余带着敬佩，如今的辽西乌桓，或许在外郡之人看来是独立的部落，可只有辽西郡自己人知道，如今的辽西乌桓早已融入了郡内，除了一些部落之内的老人还有些别扭，新成长的部众早就以辽西人自居。
虽说还保留着独立的骑兵，但那也只是外人看见的，其内早已是同样学堂毕业的骨干和新近成年的青年部众。
赵安未在意蹋顿的神色，看向右侧的一名青年，问道：“阿四，海阳县的船只如何了？”
第4章 两郡储备2
“回明公，”如今已是海阳县县令的李四见问道自己，便挺直身形拱手回道：“旧式硬帆船只六百艘，其中五百石小船百艘、千石船只三百、二千石船只二百艘，如今正在全部换成软帆，预计到年底才能事毕。”
“新式船只百一十艘，五百石二十艘、千石五十艘、二千石三十艘、三千石十艘，皆是依照明公所想所建，可随时送往岛上。”
堂内众人听罢，有人心中了然，有人则是有些疑惑，这些人知道长兴岛的存在，也知道郡兵中不时便挑选一些军吏去岛上学习，但却不知道，船只为何也要送到长兴岛，不过因与自己之事无关，且郡府有规矩，也就未有人去追问。
赵安则是边听着李四的回话，边翻开了手中的账册，账册所记是辽西郡的储备的粮食、布帛以及其它各种所需物资。
与辽东不同，辽西郡的布帛、药材以及一些其它的产出皆是与甄家和张、苏两方共事售卖，故，储备不多，但是映入眼帘的粮食储备数量，却让他松了口气。
三百七十六万四千三百九十六石，这就是他担任辽西太守近七年的成果，其中三年赋税收取的粮食只有一百六十五万石，余下的不是百姓跟郡府换取食盐的粮食，就是直接售卖给郡府的粮食。
这还是陆陆续续又安置了不少流民，以及陈粮送往辽东，储存当年新粮所剩之数，不枉自己近七年的努力。
深耕、选种、轮耕、绿肥、沤肥以及修缮水渠、兴建陂塘等等，辽西郡如今的亩产比朝廷所说平均三石的亩产还要多上一成，或许这一成在一亩之地看起来不多，只有区区的几斤粮食。
但若是摊开到如今整个辽西郡二十五万人口之上呢？账册上的数字就是结果。
且辽西比辽东多发展了几年，如今家家户户的副食多，主粮消耗比辽东更少，若不是自己提前在辽西郡普及了葡萄，只怕会有不少人直接拿来酿酒......
赵安看着手中的辽西账册，轻轻吐了口气，还好有辽西的粮食储备，若是没有辽西郡兜底，他还真不知道一时去哪里筹措，接着看了看常用药材的储备，便合上了手上的账册。
“海船呢？”赵安抬首，看向李四追问了一句。
“回明公，五千石海船五艘、万石海船一艘，如今正在海上试航，皆是新式船型。”李四闻言，恭敬的回复。
赵安颔首，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案几，神情思索。
“仲景兄，医护兵如今有多少？酒精产出如何？”赵安未在问船只之事，而是看向众人中若有所思的张机问道。
“回府君，算上上个月的八十七人，医护兵总数九百五十三人，”张仲景看向上首，平缓的回话，接着道：“不过酒精所产不多，如今只有二百余斤。”
医护兵倒是够了，甚至可以说是几近奢侈，如今两郡郡兵刨除屯田兵、工程兵等不在朝廷制度内的兵种，只有一万三千余人，近十三比一的比例。
他不知道后世医护兵和野战兵的比例，但想一想或许会跟这个比例差不多，当然，人数比例差不多，但是专业程度和医疗能力上就不奢望了。
“郡中每年所产的葡萄酒不少，酒精储备再多一些吧。”
张仲景闻言，拱手感叹了一句，“也就是府君治下，才能如此了。”
赵安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多嘱咐了几句，让其多备上一些，而后与堂内众人谈了谈各县的具体情形，便留下了一些人，示意其余众人回去休息。
看着堂内余下的王瑾、陈遂、王粟、蹋顿、陈昱、石头和李禾等人，赵安沉思了片刻，便最先看向蹋顿道：“马匹如何了？”
“回明公，”蹋顿先是恭敬的施礼，而后神情严肃道：“马匹培育有万匹，明公何时所需，何时就可以整合。”
“暂时不急，”看着蹋顿严肃的神色，赵安笑着摇头，只要跟随自己时日不短的，那怕自己未说，这些人也早已心中有数，故，对蹋顿此刻的神情，他也能理解，“就养在部落中即可，时候还未到。”
“诺，”蹋顿稍有些遗憾的落座，长兴岛的学堂他也带着骑兵骨干去学习过，平日也极为刻苦，他也想像不在此地的赵福、罗平、刘穆等人一样，是因为能力被部下信任、尊重，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出身。
赵安见此，稍微出言安慰了一句，允诺可以轮换带着骑兵参加郡内军士演练，接着便看向陈遂和王粟。
“阿昱、阿粟，你们那里如何了？”
换到辽东郡平郭县，如今已年近四十岁的王粟对着陈遂颔首，便拱手先开口道：“明公，县内产的青铜倒是可用，就是铜料及其短缺，而且价钱还不便宜，一时半刻是没有办法。”
“至于铁铸，照岛上工匠试用，新近练出的熟铁经过水碓锤反复锻打，卷锻多层倒是可用，就是不如青铜轻便，工序也繁杂，好在辽东和辽西产铁，用料便利，耗费钱财也少。”
听闻王粟之言，赵安看向陈昱问询道，“铁铸的如何？战船上可好用？”
“回明公，并无差异，既然铁铸的便利，就用铁铸的。”陈昱无所谓的说道。
“怎么样？练的如何了？”赵安看着陈昱，追问了一句。
陈昱听闻，面色带着自信，“昱敢说，如今在水上，没有人是辽西船队的对手。”
听闻此言，堂内众人皆带着好奇看向陈昱，毕竟火炮他们知道，但是战船搭配火炮是什么样，他们也未见过。
毕竟海军为了保密，从来没有在近海演练过。
“这就好，不过海军还要多练，只有多练才能成军，”赵安看着自信的陈昱，多叮嘱一句。
陈昱当即点头应下，毕竟这些年在冀州和幽州之间跑了无数次，对于海上之事，他比谁都清楚。
“阿遂，沓县的盐场和船坞如何了？”赵安见陈昱应下，便看向了如今与自己一样，也是快年近中年的陈遂道。
“晒盐场倒是好说，今年开始稳定产出，随时可以往乐浪、三韩、高句丽等地售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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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两郡储备3
“至于船厂，”陈遂停顿片刻，才接着道：“还需要一段时日。”
赵安颔首，放在案几竹简上的手轻轻敲动，沓县的船厂说是船厂，照后世的话，应该叫综合工厂更准确一些，除了更大规模的船厂，还有专职的造船匠师、海员培训学堂。
以及其它的工厂，毕竟现在不像后世，他也没办法变出火车，而眼下最合适的，就剩下水运这一条路。
而像沓县这种紧靠海岸的县城，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仲玉，香水如何了？”轻敲之声停下，赵安未再追问沓县船厂之事，而是看向王瑾问询道。
此事关乎整合玄菟郡和辽东属国之事，也是目前酒精生产不多的原因，毕竟两者都需要蒸馏，而目前的蒸馏设备就那些，熟练的蒸馏工匠数量还没那么多。
“回明公，一切顺利，目前的储备有七千余瓶，”王瑾拱手，而后又补了一句，“照明公所说，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琉璃瓶装有千余，中等陶瓷瓶三千余，下等三千余。”
“嗯，”赵安闻言，神色欣慰，这些东西可是耗费了不少时日，刚开始是蒸馏设备的问题，东汉不是没有蒸馏设备，可用的却是青铜，密封性还不好，低度时期还好，一旦酒精浓度过高，便直接挥发，根本就留不下。
而等好不容易解决了密封和冷凝问题，又发现产出来的酒精颜色呈现蓝绿色、带着怪味，很明显带有毒性。
不得已，他思考了一段时间，便将目光落在陶瓷之上，经过烧制工匠摸索烧制，终于烧制成功，解决了蒸馏器械的问题。
到了这一步，一个新的问题又落在了眼前，瓶子好说，经过这些年的烧制，肥如县那些烧制琉璃的工匠早已掌握吹制工艺，且算得上是炉火纯青，而陶瓷本就是成熟工艺，没有问题，但密封成了最后的阻碍。
酒精与酒精制作的香水与酒水不同，需要频繁开盖再合上，他最先想到的是软木塞，试了辽西、辽东之地的木材，最后选用了沓县、平郭一带沿海丘陵生长的粗皮栎，也就是后世的栓皮栎，皮厚而软、最为适合当做木塞。
为了万无一失，还在木塞外面裹上柞丝绸，勉强算是制作成功，也算是又开了一路奢侈品财源，能留下辽东的粮食和布帛等基础物品。
“你回去之后，尽快将香水运往海阳县，我去往洛阳的时候，一同带上。”
“此刻还未到上计之时，朝廷也未有旨意，明公为何要去洛阳？”王瑾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担忧道：“如今虽说宦官势大，但外戚与士族合流，也绝不容小觑。”
“明公虽未在洛阳，但外戚与士族抓到机会，绝对会想将明公除掉，万一......”
堂内众人也是纷纷面带忧色，如今的一切可都是建立在赵安一人身上，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辽西、辽东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蹋顿的面色尤为焦虑，相比其他人，辽西乌桓更是切身相关、休戚与共，赵安若有闪失，乌桓便没了靠山，到时候被赵安压下的军赋不是交不交的问题，只怕前几年的都需要补上。
还有那些赎买的羊毛、油脂，怕是会直接成为上供之物，而一个铜子都不会落到乌桓部众手中。
“不必担心，”赵安不等蹋顿忧虑的开口，便捋过短须，平静说道：“我虽说是背靠宦官，但在洛阳士族和外戚心中，可不是不能笼络之人，你们安心即可。”
听闻此言，众人面色倒是缓了缓，想了想赵安几次进京之事，心中安心不少。
“就算如此，明公为何一定要自己去，向往日那般，由我去不好？”陈昱面色带有不解，按说他负责船只，熟悉洛阳之事，何必赵安自己去。
“倒不是我想去，”赵安面色带着些无奈，若是提花柞丝绸等物，在已经用琉璃和香皂做好分润方法的前提之下，确实不用他亲自去，可香水这物件不同，还真需要他自己走一趟。
“香水此物与之前的物件不同，既不是琉璃、也不是提花柞丝绸和香皂等物品，”赵安继续解释道：“此物旁人既未见过，也不是必须之物，想要将此物卖出去，需要我去帮着洛阳之人出出主意。”
堂内众人闻言，也就不再劝谏，毕竟旁人去了，可不一定能见到张让和灵帝，若是传话，保不齐洛阳传话之人露出什么消息。
赵安看了看众人，不再多说，而是先看了一眼蹋顿，沉吟片刻后便看向石头道：“阿石，令支县这几年农具售卖如何？”
众人闻言，皆有些好奇，这事还需要单独问询？便将目光投向了蹋顿身侧的石头。
石头听闻，对赵安所问心中了然，拱手说道：“回明公，除了郡内和辽东所需，以及留下的储备，售卖的农具有三万两千余件，约用去一千四百石生铁。”
赵安听罢，对农具数量不在意，只是盘算其生铁的重量，这些生铁制作的农具肯定不能直接制作甲胄和兵器，还需要二次冶炼和锻打。
一千四百石，约有四十吨，只打造兵器最少都是数万件，若是做士兵无袖扎甲大概有两千件、精锐的覆臂扎甲也能有一千五百件，军官、将校的全身筒袖铠就少了不少，估摸着也就一千件左右。
就是不知道张角会如何去做，至于这么做对或者不对，赵安也没办法评价，若是不卖，黄巾怕是还像历史上一样将被官军屠杀，可卖了这些，官军这里死伤的也不是士族，而是底层被招募的百姓子弟。
赵安想罢，心中长叹了口气，无神的看着案上的竹简，不是什么事都能顺着自己，到时候就看自己的准备和筹谋能不能让双方少些伤亡了。
“明公？”见赵安一时无神，王瑾轻轻唤了一声，众人也有些诧异的看着赵安有些忧虑的神色，不知其想到了什么事。
“哦，”赵安回过神，收敛了心绪，看向众人笑了笑道：“无事。”接着便示意众人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