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说,县君每次都不忘下吏和府中众人。”
赵安接过茶碗,笑道:“管家客气,都是些辽西特产,县中百姓所产,安只不过是转以奉君,聊表敬意,只要君候用度顺心便好。”
“顺心,顺心,”管家脸上堆着笑,点了点头,便压着声音道:“县君此次进京,可是有什么事要见君侯?”
赵安听罢,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礼单和帖子,一并递上:“安确想拜谒君候,当面聆听教诲,还需劳烦管家通传一声。”
“另一卷,则是安送与府上诸位的一点心意。”
管家接过,扫了一眼帖子,便收入袖中,另一卷则是轻轻放在案侧:“县君放心,下吏今晚就通禀,只是这两日,君候帮着陛下忙上计之事,许会耽搁两日。”
赵安颔首,示意不急,接着便看向身侧的阿石示意。
阿石忙上前,将手中的木盒放置在管家旁边。
“这是安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些年多蒙照顾,望管家不要推辞。”
管家推辞两句,便收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则是更深:“县君太客气了,往后若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吏。”
赵安见管家收下,便继续说道,“还有送与府中众人之礼,还在车上,劳烦管家遣人安置。”
“也好,”管家脸上笑容未断,唤过一人,跟着赵安身后的阿石出了门房。
待二人出门,赵安便与管家二人闲聊起边郡与洛阳趣闻。
约莫半个时辰,府中之人和阿石便回返,向二人躬身复命。
赵安见二人回返,便起身向管家拱手道,“如此,安便告辞,在郡邸等候管家回信。”
管家稍稍挽留两句,也不再客套,起身送赵安出府。
府门处两侧排队之人,看着在内待了近一个半时辰,身后还有管家相送的赵安,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那些之前与李禾等人套近,后又见张府之人领着赵安的车去往侧门之人,此刻已经悄悄对身后的属吏耳语,想着随在赵安身后,看其入住之地,好能上门拜访。
门房内,深衣中年管家,先是打开赵安送上的木盒,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上好的玄狐皮,毛色鲜亮,后又看向旁边二十余金饼。
“赵县君真是用心。”管家身侧的一名小管事,眼中闪着艳羡,语气羡慕。
管家笑了笑,看向身侧的小管事:“此人可不简单啊,当年在君候回府之时,穿着粗麻衣,当街给君候拭履,只为求得一县令之位。”顿了顿,接着又开口,“你可还记得前些年宣陵孝子之事?”
小管事愣了一下,“小的当然记得,莫非此人就是其中之一?”
管家看了看小管事,神色有些敬佩说道:“没错,赵县君正是其中之一,还是那些人的领头之人。”
“只不过,当时朝中反对,故,当今圣上将众人降为县丞、县尉,唯有赵县君上任边郡县长。”
“可是因为君候?”小管事思索片刻,便追问了一句。
“要不说,赵县君此人不简单,当时一身落魄的赵县君,当街向君候拭履献忠心,若不是如此,怎会得一地之县长。”
说罢,管事便将案上的礼单拿起,随手翻开,看着其上的礼物,眼中异色连连,接着收起,交于身侧,“去吧,按礼单所记,分发与府上。”
小管事接过,躬身领命,接着便翻开看了一眼,“辽东正圆东珠一盒,嵌松石赤金钗一对,辽西蜜蜡二十罐,玛瑙首饰十盒,匈奴骑弓..........上等羊皮统四件,五铢钱二十万。”
而每一样物品之后,都记着受赠之人的名姓,上至君侯夫人,府中公子,下到各位管事、君候身边随侍的小黄门,无一遗漏。
“这........”小管事看着礼单,有些愣神。
第53章 大朝贺
寅时,洛阳城城内一片漆黑。
而在北宫司马门前,却有钟鸣声划过,无数火把映着朱漆的宫门,两侧立着代表皇帝的二十四支列戟仪仗,门前站着二十余虎贲卫士,甲胄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门廊侧下,则是司马门门候,身后跟随四名门吏,正在仔细核验门籍。
昨日已去往大鸿胪府报备,领取了宫城门籍的赵安,此刻正头带进贤一梁冠,站在人群当中,等候着门候核查。
赵安双手执笏,低头看着脚下,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不敢太过显眼。
不多时,门候就到了身前,赵安递上门籍。
看着赵安门籍上的代计字样,刚要皱眉说些什么,司马门内一名小黄门趋步快走,跑至跟前,轻轻耳语几句。
门候当即愣住,看了看小黄门,转首看向赵安,脸上推起笑容,身侧的小黄门,则是对着赵安点了点头。
赵安心中轻吐了口气,本以为又要像郡邸和大鸿胪府之时一样,需抬出张让才能过关,不曾想,张让早已命人安置好。
当即,赵安面带笑容,向着小黄门拱手示意。
而后在面色转变的门候引领之下,行至六百石官吏前列。
不消一刻,人群缓慢移动。
赵安随着人流,低头看着脚下,过了一道门,再步行多时,只觉眼中光芒大盛。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大的宫殿,牌匾写着德阳殿,而在人群刚至殿前,殿内就走出一个小黄门,高声传旨:“陛下升御座。”
随着小黄门话语落下,一名谒者便高声唱名,依次引二千石以上公卿、诸王入殿,无人敢喧哗失仪。
赵安与六百石一下管吏、各郡国上计吏,则安秩级在殿下中庭依次站定。
德阳殿殿内,空间开阔,地面铺着青砖,顶部悬着数十盏宫灯,光线肃穆。
殿阶两侧,站着持戟的虎贲甲士、羽林卫士,皆是甲胄明亮,肃穆异常,殿内东西两侧,则有侍御史、谒者巡查着百官礼仪。
随着小黄门又一声:“陛下升御座,百官就位。”
堂下众官员,在谒者引导下,按座次站定,殿内静得只闻衣物摩擦之声。
“跪,拜!”大鸿胪高声唱礼。
殿内百官与上计吏,跪坐于地,拱手俯身连拜两次,口中山呼:“吾皇万岁!”
“兴!”谒者唱礼。
百官起身,按座次落座。
赵安也随之起身站定,抬首扫过御座,只见坐上一年岁不大,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头戴通天冠,身着青色带皂边的朝服,其上纹有星辰、山龙、日月的章纹。
而在御座两侧则有几名宦官侍立,头戴貂蝉冠,身着青色袍服。
随着目光落在御座两侧几名宦官身上,东侧侍立在一名老宦官身后半步的中年宦官,转首看向赵安轻轻点头,便低首垂目,正是他在朝中的靠山张让。
赵安未有动作,只是目光看向下首东侧,只见头戴远游冠、身着青色九章纹深衣袍服,头戴三梁进贤冠、穿皂缘领七章纹的宗室诸王和三公列侯。
西侧,则是头戴二梁进贤冠,深衣五章纹的九卿、郡太守和国相。
而在殿下中庭,则是赵安和各郡国上计吏。
随宗正引导,宗室诸侯王、刘姓宗室依次上前,到殿中跪地拜贺,奉上年贡。
接着,大鸿胪引导归附的匈奴、乌桓、夫余等藩属使者上前拜贺,献上贡品。
“各郡国上计吏奉计簿,”待前事事毕,大鸿胪高声唱道。
在谒者的引领下,各上计吏一一上前呈递计簿。
“辽西郡代上计、肥如县令赵安,奉计簿!”
随着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捧着计囊上前的赵安。
赵安向前,随谒者引导跪坐殿下,双手捧着计囊,“臣辽西郡肥如县令赵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就在此刻,御座东侧的张让对身前半步的老宦官轻声耳语几句,老宦官抬首,微微睁眼,看向赵安,便轻点了下头。
张让当即离开御座旁,缓步走下殿阶,行至殿下低首的赵安身前,面带笑意地打量了一眼,伸手接过计囊,便转身回至御座旁,躬身呈给灵帝。
而张让此刻的行径,落在两侧百官眼中,纷纷诧异,本就是不符朝廷制度的代计,如今又有这位陛下身前当红的中常侍亲自接过,惹得众官员或是皱眉,或是艳羡的看向低首的赵安。
灵帝接过计囊,看了一眼张让,便询问起:“平身,朕问你,你是代辽西太守赵苞上计?”
“回陛下,正是,本郡上计吏偶然重病,不得出行,故遣臣代行上计之责,奉本郡计簿入京,呈于御前”
“嗯,”灵帝颔首,接着问询起郡中户口、垦田、钱粮、刑狱等计簿。
赵安则是垂目,一一作答。
灵帝边听边翻看手中计薄,随着计薄翻到肥如县的记载,当即眼中一亮,接着皱起眉头问道:“你是肥如县令?”
“臣正是肥如县令,”赵安依旧垂目,声音平静地回到。
“这计薄所记肥如政绩,可是实言?”
赵安当即俯首,“回陛下,所计无误,不敢欺瞒。”
灵帝眉头不展,面色有些怀疑:“依计薄所记,你在肥如三载,口增两万余,垦田二十万余亩,可是属实?”
“回陛下,句句属实。”
此话一出,御座旁侍立的几名宦官当即看向殿下的垂目的赵安,张让脸上则是有些惊疑不定。
而殿内的宗亲百官与列侯,则是低声吸气,互相对视,眼中皆有异色。
灵帝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向赵安询问:“可这计薄上,为何没有肥如县的赋税?”
“回陛下,县中多是流民,故,臣遵循朝廷‘流民归本、复其三年租赋三岁之制’,免其三年租赋,以安民心,使其安心垦田定居。”
手中拿着计簿,灵帝脸色有些讪讪,如今西园正是需要钱财之时,本想收点钱粮,可这朝廷制度所在,自己也不好出言让其多收钱粮。
灵帝心中思索着如何让这肥如县令赵安出点钱,边想边看着赵安,越看,心下越有一份熟悉,“赵安,赵安.........。”
“嗯?”灵帝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穿粗麻衣的身影,斜靠御座的身子坐直,眼神亮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兴奋:“朕问你,熹平二年,封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里面是不是有你?”
第54章 朝堂侧目
灵帝此话一出,偌大的德阳殿瞬间落针可闻,连殿阶旁虎贲卫士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御座东侧,原本闭目的老官宦睁眼看了一眼,便继续闭目,身后的张让则是满脸喜色,而在另一侧的两名宦官,则是看向殿下的赵安,面带好奇,仔细打量,接着便看向东侧的张让。
殿下东侧的郎官队列里,议郎蔡邕手中的毛笔顿在奏牍上。
当年就是他亲手上书,痛斥宣陵孝子是欺罔朝廷、虚伪小人,把这些人从太子舍人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如今过了四载,不想当年被他弹劾之人,竟穿着官服站在元会大殿之上,还得了中常侍张让的撑腰。
蔡邕面色铁青,抬首盯着殿下的赵安。
殿内东侧,三公队列首位的太尉刘宽,这位旁人误认了他的牛,就二话不说解下牛,步行回家的温润之人,看向赵安的目光,依旧带着温和。
而在他身旁的司徒杨赐,这位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早年教授灵帝《尚书》的清流,眉头皱起,眼底是压不住的鄙夷,显然是对赵安宣陵孝子、宦官门人之身,极其唾弃。
三公位列最末的司空刘逸,则是垂目端坐,仿佛未曾看见朝堂众人的神色。
“回陛下,正是臣,当年臣感念先帝恩德,在宣陵守孝,蒙陛下天恩,破格封臣为太子舍人,臣此生没齿难忘,唯有效死以报陛下隆恩。”
赵安神色平静,仿若看不见朝堂内,众朝臣或是审视、或是鄙夷的目光。
此话一出,御座上的灵帝面色惊喜。
堂下东侧诸宗室诸王、特进列侯纷纷交头接耳,有人低声嗤笑,有人则是抚须若有所思。
灵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看着那些鄙夷的清流,看向赵安的眼中,满是赞许,“朕记得,当年封的太子舍人,大多在京畿之地,你是外放去了辽西边郡?”
“回陛下,臣无才无德,蒙陛下恩旨,又得曹常侍总领内廷,照拂晚辈,张常侍悉心指点,破格栽培,才得以有机会外放边郡,为陛下守土安民,臣唯有拼尽全力,干出实绩,才不辜负陛下与两位常侍的信任。”
“好!好一个守土安民,满朝公卿都说宣陵孝子是无德小人,然你却在边郡干出如此实绩,赵安,做得很好,朕没看错你”灵帝满脸喜色,看着下方殿内的朝臣,心中甚是满意。
赵安再次跪地稽首,语气恳切,“臣不敢当陛下盛赞,臣能有这点微末功绩,全赖陛下天威震慑,全赖张常侍平日里的教诲指点,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御座东侧的曹节听罢,躬身说道,“陛下慧眼识珠,赵县令实乃栋梁之材。”
身后的张让亦是顺势躬身:“陛下,赵县令能为陛下分忧,是他本分,如今做出实绩,可见当年陛下不曾看错人。”
灵帝看着赵安,满脸笑容:“好,好一个‘奉旨行事,不敢居功’,朕心甚慰,”接着看向张让说道,“张常侍,赵安三载政绩卓著,该当如何?”
“回陛下,按制,县令考核优异者,可迁为侯国相或是入朝为郎官。”张让连忙躬身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