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20节

  官道另一侧,远处的万安山清晰可见,赵安的目光落在此刻光秃的山体,想起在熹平二年年初时候,自己带着一群人,在远处那座万安山北麓,宣陵小黄门处哭坟之时。

  当时,他带着众人修筑草棚,居住在墓侧,每日哭陵、拜祭、守冢。

  此事在那时,闹得整个洛阳沸沸扬扬,路人、官吏,士族纷纷侧目。

  不多时,此事便传进与士族闹得无人可用的灵帝耳中,灵帝大喜,当即下诏将众人与赵安任命为太子舍人。

  而后的朝堂之上,蔡邕上疏反对,痛斥众人,是虚伪小人、奸轨混杂,非骨肉至亲、无禄仕之实,不配做太子官属,应遣归田里、明其诈伪。

  灵帝无奈,将众人从太子舍人降为县丞、县尉,唯有自己,靠着当街给张让擦拭鞋履,换得辽西郡肥如县县长之位。

  此事已过了三载,也不知这洛阳城中,还有多少人记得,赵安心中自嘲一句,便要收回目光。

  正在此时,余光却扫见,远处的万安山方向有几道衣衫破碎的人影,人影出现之时,不远有几道皂衣身影向着这些衣衫褴褛之人奔了过去,衣衫破碎的身影许是看见了皂衣之人,亡命向着万安山奔去,正在奔跑之时,有一人跌倒在地,身后的皂衣身影追上去,一名皂衣吏留在原地,手中长戟指向跌倒之人,其余人则继续追向其他几名奔逃者。

  赵安攥紧的手,缓缓松开,心中稍安,是了,此刻还没到那个时候,京畿法度还在,豪强也不得无辜虐杀流民。

  而在此时,赵安的耳中传入欢呼之声,转过首,只见官道另一侧不远,太学讲堂前,有几座高一丈、宽四尺的石碑矗立,离这几座石碑不远,有成群兵卒和民夫在劳作,另有石匠在旁边还未立起的石碑上镌刻。

  “县君,那是什么?”身旁因欢呼,同被吸引目光的李禾,看向车中的赵安询问道。

  “熹平石经,前年议郎蔡邕上书所建,”赵安面色平静地对李禾解答。

  李禾看着远处劳作的身影,张嘴想对赵安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周遭的人群,只得喃喃自语道,“流民遍地,这不是白白耗费钱粮吗。”

  赵安未听到李禾的话语,只是看向那几座矗立的石碑,此刻在碑前,有成群的士族子弟在瞻仰,一侧的儒生们身着麻制缊袍,另一侧的儒生则是锦衣纨绔,轻裘缓带。

  这些人虽分成两则,然不论寒门还是士族皆看着眼前的石碑镌刻的文字,不时品评一番,高声欢呼,更有甚者,在手中的竹简、木牍上奋笔疾书,书写着碑上所刻文字。

  “县君,这洛阳城的百姓,衣着神色,还没我肥如县百姓好,”李禾打量了周遭的人群许久,话语有些自得的对车内的赵安小声念叨。

  赵安笑了笑,未有回话,示意李禾向前接受核查:“走吧,到我等了。”

  看着过来核验的洛阳城的门候,赵安将账簿,郡府上计文书,三辆牛车所载之物的簿册等抵了过去。

  门候接过,翻开看了看,眼神骇然,抬首看了一眼赵安,便独自一人奔至牛车前,揭开一丝木箱的盖子,随着阳光透过缝隙的照射,一缕彩色光芒映入眼帘。

  那一缕彩色的一闪而过,使门候脸色煞白,忙盖上盖子,匆忙走至赵安车前,将手中的账簿、文书归还,神色惊恐,躬身行礼道:“赵县君莫怪,下官职责所在。”

  赵安摇了摇头,面带笑容,拱手施礼道,“门候理当如此,洛阳乃当今天子脚下,若是不细致,岂非辜负陛下,本官何来的怪罪。”

  门候听闻赵安的话,松了一口气,再次施礼道,“谢赵县君体恤,若在洛阳城中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尽可差人吩咐,”接着便将自己值守的时辰和家中位置告知。

  赵安颔首,看向远处万安山方向,此刻,之前衣衫破碎和皂衣的人影,都已不见了踪影,回首,目光重又落在太学门前矗立的其中一座石碑上,深深看了一眼石碑上的文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阿禾,进城!”

第51章 郡邸丞(求追读)

  洛阳城内,赵安一行,打着仪仗,穿过街道,缓缓行至城内宫城东北侧,只见道旁连片朱门大院,门楣上写着郡名,旌旗林立,车马接壤,正是此行上计在洛阳的住处,百郡邸。

  随着缓缓行进,一行人到了书写辽西郡的郡邸,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戟的门吏。

  赵安下车,面色温和,缓步走至二人跟前。

  “站住!什么人?”两名持戟门吏立时端起长戟,拦在赵安身前。

  赵安看了眼身前的长戟,神色不变,拱手道,“二位,本官辽西郡肥如县县令,代行郡府上计,不知这入住是个什么章程?本官初到洛阳上计,不懂郡邸规制,望二位告知。”

  两名持戟吏,打量了赵安几眼,神态缓和,放下手中长戟,指了指西侧不远的联排屋舍道,“倒是个懂规矩的,哪儿,先去哪儿登记交钱。”

  赵安随着指点,看向不远的房屋,回首对着两名门吏拱手,“多谢二位指点。”

  成排的屋舍前,看着门口人流涌动、进进出出的屋舍,赵安心中苦笑,这真是商业治国,灵帝带头卖官鬻爵,其下宦官上下其手,外戚、士族兼并成风,连这州郡在洛阳入住之地都需要掏钱。

  默默的叹了口气,赵安带着随从步入了屋门,只见其内,人数众多,最内侧摆着一张大案,中间坐着一人,左右两边各坐一人,手中拿着笔负责登记,旁边置一小案,后方是一名小吏正手持算筹核算着案上的钱数。

  而大案前方,排着长长的队列,正一一上前搭话交钱,身着县令官袍的赵安一进入屋内,立时引得屋内众郡府上计吏纷纷侧目,只是碍于互不熟悉,且顾忌前方案后的郡邸丞,未有交头接耳、议论。

  前方的郡邸丞,只是眼角一撩,未抬头细看,便大声喊道,“哪个郡的?太守是何人?”

  “辽西郡上计,本郡太守赵苞。”

  “排队去。”郡邸丞顾着身前,未曾抬首。

  赵安未有言语,回首打量了排至门口的人群,缓步走至人群最后。

  赵安身前的郡府属吏忙拱手,示意赵安上前。

  摇了摇头,赵安面带笑容,拱手以示谢意,便排在最后。

  随着日头移至正上,赵安终于排至队列最前,待案前郡府上计吏交钱、拿完凭据,便轻步上前,拱手道,“辽西郡肥如县赵安,代行上计。”

  “嗯?”郡邸丞听闻,抬眼打量了一下赵安,语气有些问询之意,“县令代计?这可不符朝廷制度。”

  “本郡上计掾染了重病,故,太守便让本官代计,还望通融一二,”赵安神色不变,拱手说道。

  郡邸丞稍微思索片刻,未询问各种详情,只是开口询问:“京里可有故旧、门生、姻亲?”

  赵安稍微犹豫片刻,便低声开口:“本官张候门下,此间事毕,正欲上门拜访。”

  郡邸丞听罢,脸色骤然发苦,身旁的两名小吏也侧目看向赵安,面色绷紧。

  “可是一街之隔的永安里那位?”郡邸丞面色依旧紧张,低声问道。

  赵安轻点了一下头,低声回道:“本官只求公事顺遂,不敢叨扰尊长清名。”

  “应该的,应该的,”郡城面色依旧,只是语气变得客气,“下官之前不知是张候门下,多有冒犯,还望赵县君海涵”

  “郡邸丞客气了,本就是朝廷流程,何来冒犯。”

  郡邸丞扫一眼赵安神色,见其未有不满,面色稍缓,只是依旧留有一分苦涩,本想多收几千钱的外收,如今是不敢再想:“这个,食宿一人五百钱,不知赵县君随行几人?”

  “加上本官,共计二十一人。”

  “这个,赵县君就免了,万钱即可。”郡邸丞神色巴结,轻声出言。

  赵安面色有一瞬的变化,随即变得平静,“那就谢过群邸丞。”说罢,怀中掏出金饼,面色有些不舍的递给旁边算吏。

  随后接过郡邸丞手中的凭据,拱手之后,转身向着屋门而去。

  “应该不会记恨我等吧?”大案后方的郡邸丞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赵安身影,小声向身旁两名小吏说道。

  左侧小吏,皱眉想了片刻,“应该不会,此人刚入门之时,我留意了一眼,此人依例排队等候,说话间又是客气异常,想来不是如此褊狭之人。”

  听罢,郡邸丞稍稍安心,面色恢复,心下则是想到,最好如此,张常侍的门人,这可得罪不起。

  ——

  门外。

  赵安神色有着心疼,免就免了吧,就免了自己一人,想一想自己三年前在洛阳求官之时,身上只带着卖地卖命所得的几万钱,饿了只吃一食,渴了找一家平民之户,讨水喝,夜间入住通铺,虽是时刻怕贼人惦记,睡不安稳,一日所需,只有三十钱。

  如今倒是好,钱不缺,可这平白的花了万钱,都够买一头上好的犍牛,还能余下不少。

  “唉...!”赵安心下叹气,转身对着身侧的李禾道,“走吧,去郡邸安置一下。”

  辽西郡郡邸内,赵安脸上有着细汗,看着屋内摆放整齐的用品,用手中的麻布巾擦了擦汗,随即走出屋门,看着西斜的日头,心下思索,是该先去大鸿胪府邸,还是先去张让府邸上拜访。

  思量片刻,还是想着先去张让府邸,今日是正月二十日,稍后再去大鸿胪府也来得及,且,张让如今可不一定在府邸,先送拜帖,时间也是充裕。

  “阿禾,走了!”赵安转首对着一侧的屋舍喊道。

  听见赵安的喊话,李禾当即从屋内走出,走至赵安跟前,“县君,可是去大鸿胪府邸?”

  赵安摇了摇头,“不,大鸿胪府稍后再去再去,今日时间充裕。”

  顿了顿,接着说道,“先去永安里。”

  “诺,”李禾拱手领命。

  “今日先送拜帖,别忘送与张府管事的备礼。”

  李禾点了点头,“下官明白。”说罢转身向着郡邸内放置物品处走去。

  郡邸门,赵安走至此处,对着两名门吏笑道,“二位辛苦了,平日还要劳烦劳烦二位看顾,些许薄礼,二位不要推辞。”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两个不大的钱袋,递给二人。

  两名门吏看着这位穿着官袍,年岁不大,与随从一同搬运物资,说话和气的县令,互相对视了一眼,便面带笑容道,“这.....县君客气了。”手则是想伸出来,却又犹豫。

  赵安心下不舍,但是依旧带着温和的笑,语气愈发的温和,“二位不用客气,本官初次上计,若有不解之处,还需问问二位。”边说,边将钱袋塞入二人的手中。

  “那就,谢过县君,”二人一脸喜色,拱手答谢。

感谢与修改事宜

  先跟各位说声抱歉,我写的时候忘了上计流程,是需要先去大鸿胪府拿宫城门籍,然后参加正旦元会这件事,之后才是去司徒府。

  我给写错了,然后修改了一下。

  最后,感谢所有在读,以及投票的所有人。

  一介新人,写的故事能让各位喜欢,深感荣幸,再次拜谢各位!

第52章 张府管家

  永安里与百郡邸只有一街之隔,此地在洛阳也算是众人皆知,乃是朝中当权的中常侍所在,而张让的府邸也在此处。

  此刻,赵安带着四名县卒,驱车去往张让府门。

  还没到门口,就已堵塞走不动,只见前官道两侧停满车马,从府门一直延伸到街角,朱轮车、皂盖车、牛车、驴车,挤得满满当当,穿着各色官袍、华贵衣物之人站在车旁,或低声交谈,或伸长脖子望向府门。

  府门两侧站着七八名分门卒,面无表情,门内隐约可见来往穿梭的奴仆。

  此刻的张让,虽未权倾朝野,还在曹节、王甫之后,不是那个日后被灵帝称呼‘阿父’的宦官之首,但其朝中权势可见一斑。

  “县君,这.....这得排到什么时候?”李禾看着拥挤的车马,眼神有些发直。

  赵安未有回应,下车看了眼身前好奇打量着自己的众人,整了整衣冠,从怀中取出名刺,“阿禾,你领人在此守着。”

  接着看向车旁的四名县卒,低声说道,“阿石,你带上车中木盒,随我过去。”

  “诺,”众人拱手回应。

  说罢,便径直往府门而去。

  门卒看着眼前带着一名随从走近的赵安,心下寻思,哪里来的不懂规矩之人,立时伸手拦住,厉声道:“等着,没见前面多少人?”

  赵安将手中的名刺递上,语气平和:“劳烦通禀贵府管家,就说肥如县赵安求见。”

  门卒接过名刺,瞥了一眼,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府门之内刚要走过的一名深衣中年,立时走了出来,门卒连忙侧身:“管家。”

  深衣中年人未理门卒,目光越了过去,落在赵安身上,稍稍打量几眼,便开口问询,只是语气似有些确认,“肥如县赵县君?”

  赵安看着眼前的深衣中年,立时面带笑容,“赵安见过管家。”

  “赵县君!”管家快步走上前,脸上堆满笑容,拱手行礼:“哎呀,您怎么来了?前些时日,下吏还在君候面前念叨,按往年时候,县君的节礼也该到了,怎么今年还没见着?不曾想,竟是县君亲自来了!”

  赵安笑着还礼:“管家客气,往年多蒙照拂,安一直记在心里,此次进京上计,特来拜望。”

  管家连连摆手:“县君这话太客气了,来,县君里面请,下吏在门房备茶,咱们好好叙一叙。”

  说罢,深衣中年在前引路,赵安带着身后捧着木盒的县卒,随在其身后。

  门卒有些愣眼,但转瞬即逝,便回身继续守着府门。

  而在官道两侧排队之人,则是目光跟随在赵安身后,有人低声向着身旁之人好奇问询:“此人是谁?怎么府中大管家,如此客气的引入府中。”

  旁边之人摇头:“没见过,但是大管家如此客气,怕是来头不小。”

  倒是有一些人,互相对视一眼,便向着停在后面的李禾几人而去,心中则想着打探些消息,或许可以结交一二。

  府邸门房内,管家引着赵安入内,亲自将一碗茶汤递到赵安手中。

  “赵县君这两年在辽西可好?”管家笑着说道,“这逢年过节,您每次都送些东西,君候还夸您来着,说县君一心不二,凡事周到,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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