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9节

  “若不是县君,阿禾和县中众人,就有人会躺在野外,或许有一座简陋的荒坟,或许就是被野狗啃食。”李禾看了一眼荒地上的坟墓和残缺尸首说道。

  停顿片刻,复又开口:“若不是县君,那些安置在县内的流民,此刻或许就冻死在那个无人知道的角落。”

  “县君问我做的好不好,禾不知道什么叫好,但禾知道,对禾和肥如百姓,县君是极好的。”

  赵安垂眸,是啊,还有那么多人在身后,自己又在怕什么,急什么,“阿禾,走吧!”说罢,双腿轻夹身下的马匹,回到官道,正要催马向前,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县君稍候,县君稍候!”

  赵安与众人回首,只见无极县方向的官道,两匹马正疾驰而来,待稍近,马上的人影变得清晰,正是涿郡贩马商人,张世平和苏双。

  赵安轻皱眉头,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片刻,张世平与苏双二人驰马近到赵安跟前。

  张世平对着苏双点了点头,纵马越出,手中拿着缰绳,向赵安拱手道:“县君,可否移步说话。”

  赵安皱着眉看了看二人,见二人脸上未有焦急,心中便安心一份,舒展了眉头,口中话语平缓,“张君,请!”

  说罢,便驱马向一旁而去。

  张世平驱马跟随,待到了稍远之处,向着赵安拱手说道:“待县君走后,我二人商议了一下。”

  “我二人本是一贩马商贾,上不得台面,然县君看重,如今县君不图虚名,只为救济流民,我等虽说出人,出力,然名声亦是我等所得。”

  “故,我二人想着再多做一些,共事所得之利,我等也出一成,用来救济流民,也好能帮到县君,”

  赵安愣了一下,目光看着眼前的张世平,一成可是二百万钱,“二位舍得?”

  “县君所求,即是我二人所求,”张世平在马上,郑重拱手施礼。

  “好,”赵安脸上浮出笑容,“如此,我代流民百姓,谢过二位的慷慨解囊。”

  “县君客气,我等所做只是微末,比不得县君。”

  赵安笑了笑,没有回话,心中只盘算着,这些钱又能让多少流民百姓成活。

  ——

  近三十余日后,赵安一行人满身风霜的走在宽六丈的官道,远处是横亘二十余里的夯土城墙,城墙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突出的马面,城下是环绕的榆柳林,透过光秃的枝丫,隐约能见巡逻的卫士。

  东侧城门与西侧谷门清晰可见,每座城门都有三层的门楼,飞檐翘角,哪怕在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城门设有三个门洞,正有吏民正从两侧的门洞穿行,门洞旁立着执戟的卫士,城楼上飘着玄色旌旗。

  “县君,终于到了,”满身疲惫之色的李禾,一脸笑容,对着身侧皂盖朱左轓轺车上的赵安说道。

  “嗯,”赵安轻声应道,目光看向外面,自去岁十二月初出行,如今已是熹平六年,正月二十日,整整近两月,昼夜兼程,终于到了。

  眼前是宽阔的洛阳官道,此刻官道正中,近三丈空无一人,只在两侧有各州郡上计车队,前方举着旗号,偶有一些赤白囊驿骑飞驰而过,还有前呼后拥的权贵朱轮车,亭卒带着弓弩立在道旁,每过一队车马,都要核验过所,盘查极严。

  “县君,前面就是洛阳都亭,十里界碑到了,核验过所,即可入城。”

  赵安最后打量了一眼,官道旁不远,成片的宿麦田,田埂整齐,青绿色的麦苗长势极好,田头有砖石砌筑的望楼,田间有田卒和奴客往来巡逻,看不到半份荒废的田地。

  “走吧,进城。”

第49章 清流困境(求追读)

  肥如县城门。

  五十余辆牛车绵延二里,前方打着甄家商队的旗号,大半牛车载着货物,车上铺着干草,再覆一层油布,麻绳牢牢捆扎。

  余下十余辆牛车则是载着粮草,周围则是百余匹驮马,六十余护卫,腰悬刀戟,手持弓弩,此刻正目视城门几人。

  “张君,此行千万小心,经郡县、州府,不要吝啬,该给的常例就给,”王瑾身着深色长袍,对着身前的商贾打扮的张世平说道,自赵安的书信一到,他便安排人,从各耕助社收拢物资到县城库房,等着张苏二人的商队。

  前日是打头的一队,由苏双与陈遂带领,此刻已出发两日,带着少量货物探路,震慑沿途盗匪。

  昨日是第二批,由陈昱带领,带着此行最多的货物,随行护卫也是最多。

  今日是最后一队,由张世平与罗平殿后。

  “阿平兄,记得不要张扬,县令的传符和都尉的护运缴文,只在通关时出具,县衙旗帜与都尉的熊虎旗,切记不要随意展示。”

  “王兄放心,平心中有数。”罗平此刻未穿戴甲胄,只是商贾打扮,身上与护卫一致,腰间悬挂环首刀,背负弓箭。

  王瑾点了点头,神色稍安,看向张世平和罗平:“如此,两位启程吧。”

  “王兄放心,请回吧。”罗平笑着向王瑾拱手道别。

  张世平亦是拱手。

  二人随即转身上马,走至车队前,挥手启程。

  庞大的车队,缓缓行进,周遭些许农户,好奇的打量,但无人靠近,县中早已告知,县衙将有大批商队来访,故,也无人在意过深。

  “阿兄,这么大的商队,会不会对明公有所不利?”王琬站在王瑾身侧,语气有些担忧。

  王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无事,虽商队规模颇大,然,终是民间所用之物,且各州府早已打点,再有甄家旗号,沿途野外又有都尉军旗震慑。”

  “走的又是州内官道,不用担心塞外马匪,小股盗匪也不敢接近。”

  “我不是担心盗匪,只是忧心朝廷。”王琬脸色依旧担忧道。

  王瑾回首看了看妹妹,脸带笑容道,“怎么?淑瑾是担心怀远兄被牵连?”

  王琬面色一红,低头不语。

  “放心,此刻朝廷正忙着党锢,可没心思顾着边郡,至于幽州刺史,如今正是卸任之时,且不说商市分例,也不会在此刻多生事端。”

  “商队只需按常例送上薄礼即可。”王瑾面色平静地回复王琬。

  “嗯,”王琬轻声回应。

  “走吧,回县衙,别忘了记好账簿。”王瑾说罢,便转身向着城门而去。

  王琬看了看远处即将消失在官道的商队,转身跟上兄长的脚步。

  ——

  辽西郡郡府,空旷的正堂,此刻肃静无声。

  赵苞坐在高台案几后方,闭目皱眉,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沉思不语。

  而下首,两名郡府属吏,正面色涨红,垂首不语,另一皂衣吏正立在原地等候,有着些许的不安。

  “从何时起?”赵苞睁眼,手中的竹简放在案上,看着下首站立的皂衣吏问话,语气显得萧瑟。

  “回府郡,约莫是去岁十二月下旬,”下首皂衣吏,稍稍回想,便如实禀报,“我与张兄二人随在赵县令之后,先是到了涿郡涿县,次日,赵县令便带着涿县张、苏两名贩马商贾去往冀州中山郡。”

  “到了中山郡无极县,我二人就见赵县令带着张、苏二人拜访了甄家,之后又匆匆出行,张兄继续跟随。”

  “而下官在无极县观察了几日,就是这几日,甄家开始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起初,下官虽有疑惑,但未曾放在心上,然,回返之时,便见到打着甄家旗号的粥棚在中山郡比比皆是。”

  “途径涿郡,则是张苏两家的旗号,粥棚遍地,还修盖草棚,安置流民避风,另有医者救助患病之人。”皂衣吏语气有些敬佩地说道。

  两名郡府属吏坐在下首,听闻皂衣吏的回话,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羞愧的面色,复又低下头颅。

  赵苞听罢,沉默地看向窗外,半晌之后,开口向属吏问道:“郡中耕助社,推行的如何?”

  两名属吏低着头,眼角看了看彼此,便由坐在上侧的属吏拱手回话,“回明府,不尽人意,目下各县清查田亩还未结束。”

  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豪右士族自查田亩,已经上报,均符合朝廷制度。”

  赵苞眼神清明,只是眼底的那一丝自嘲,清晰可见,均符合朝廷制度?也不知这些人自己信不信,想来是信的。

  “流民接纳和开荒如何?”

  “回明府,流民已安置千余,授田,分发农具,分发口粮,今岁即可无忧,”另一名属吏语气轻快地回道,接着落下,低声开口:“至于开荒,冬季之前时日不多,畜力短缺,各县又是劳力自备口粮,故,百姓意愿不高,只得.........只得开垦五千余亩。”说罢,属吏面色羞愧,头颅低得更深一分。

  堂内复又变得安静,正在此时,门口快步走入一名短褐打扮之人,面色疲惫,向着上首的赵苞拱手道,“禀明府,肥如县急报。”

  赵苞皱着眉,看着下首面色疲惫的属吏,“说吧。”

  “回明府,前些时日,有大批商队聚集在肥如县城外,打着冀州甄家旗帜,绵延几里,持续三日,车辆不下百余。”

  “驮马繁多,护卫俱是刀盾、弓弩在身。”

  “连着三日往车上搬运货物。”

  赵苞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低沉地问道,“可曾见是何物?”

  “商队周遭有县卒护卫,下官不曾近前,只是稍稍问询,远远观望,多是布帛,成捆的药材。”

  “还有一些陶罐所装之物,下官见其上刻有‘肥如蜜’的字样。”下首的属吏回话,面上依旧残留着些许当日见商队规模的震惊,与对肥如县富足的骇然。

  “这是在干什么?”赵苞皱眉沉思,肥如县的富足,他早已知晓,故,他倒没有多想,只是不解为何要运往冀州,手则是无意中拿起案上的竹简。

  “嗯?”赵苞看着手中的竹简,眉头舒展,眼神骤亮,眼底缺浮现出一丝愕然。

  赵安从涿郡带着张苏两名贩马商人去往冀州甄家是在去岁十二月下旬,拜访甄家之后没几日,甄家与张、苏二人便开始救济流民,而今,甄家旗号的商队又出现在肥如县。

  赵苞神色复杂,看着手中的竹简,沉默无语,过了良久,挥了挥手,语气低沉地对众人道,“下去吧。”

  “诺,”众人看了一眼上首的赵苞,拱手告退。

  此刻的上首,赵苞看着众人消失在门口,无神地看着门外的风景,如一座泥塑,久久未有动弹。

第50章 决绝之笔(求追读)

  辽西郡府后堂。

  阳光映照在屋内,屋内上首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赵苞已枯坐了很久。

  良久,他提起笔,落下一行字:

  “臣辽西太守赵苞,昧死再拜言......”

  手中的笔锋顿了顿,想起自己秋季巡查之时,那些见过和听过的话,“道理都懂,但真的把本分,当成性命去做的,俺只见过赵县令一个,”

  “下官自耕农出身,也想为这劳苦百姓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赵苞神色平静,手中的笔动了动,继续写道:

  “肥如县令赵安,牧民有方,治县三载,仓廪实,流民附,商贾通.........,”写到此处,手中的笔复又停顿片刻。

  心中想起,今日属吏那句,“只得.......五千余亩,”接着又想道,另一名属吏的回禀,“甄家粥棚,在中山郡比比皆是,张、苏二家,修草棚安置流民,医者救助患病之人。”

  想到此处,赵苞的笔似是变得轻快许多,“臣猥守边郡,夙夜忧劳,近岁以来,心力耗竭,不堪辽西繁剧之任。”

  “恐迟滞边务,负陛下付托之重,不敢复安于位。”

  “臣昧死上言,乞避位以安边郡,举赵安代臣守辽西。”

  “其智足以安境,其仁足以牧民,其才堪居臣之任。”

  “陛下哀臣愚诚,许臣所请,则边郡甚幸,苍生幸甚。”

  写罢,拿在手中轻轻吹了吹竹简上还带着稍许湿润的文字,脸上如释重负。

  等候少许,待竹简上的墨迹干透,拿起案旁的皂囊装好,静静看着窗外渐暖的日头。

  许久之后,赵苞拿起案上的皂囊,缓步走出后堂。

  ——

  洛阳城门。

  因上计郡吏甚多,路上的核查又繁多,赵安一行人至午时才靠近城门,而在前方,还有两队人马在接受核查。

  左右的随从则是打量着周遭的人群,不时互相对视一眼,轻声交谈。

  赵安也坐在车中,打量着眼前的洛阳城城墙,看了一会,便转过目光,看向远处的麦田,青绿色的麦苗连成片,预示着收获之时的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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