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8节

  染色柞丝绸七千匹,作价两千五百钱。

  干品防风、黄芩等大宗药材两万近,低于市价三成。

  蜜三百石,一石作价六百钱。”

  甄逸眼神惊愕的抬首,看了一眼赵安,便低下头双手拿起竹简,细细查看。

  赵安没有言语,只是面色平和的对甄逸点了点头,便将手放在温热的漆耳杯缓缓转动,没有说话。

  坐在下首的张世平和苏双二人,则是对视一眼,二人如今亦不知此事细节,只是看甄家主如此失态,想来绝不是小利。

  老管家在旁,也是惊讶于家主的失态,只是碍于外人,未有上前,虽说眼底流露不解,但还是尽责的站立一则。

  不多时,甄逸放下手中的竹简,一手缩在袖子里,隐约可见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几下。

  片刻之后,甄逸看向赵安,眼神一片清明,只是语气略有急促:“赵县君竹简所记可是当真?还有这个按本分取是怎么个分法?”

  “自是当真,本官与甄家交易几载,何时食过言。”赵安拿起茶汤小口抿了一下,便语气温和的说道。

  甄逸有些尴尬道:“赵县君见谅,若是按照竹简所记,这可不是小利。”

  竹简所记,即使不算后面的药材和蜜,单单染色细麻布和柞丝绸,布帛加价两百钱根本不愁卖,柞丝绸加价二千五百钱,就这两样,年利就在两千一百五十万钱。

  甄逸轻吐了口气:“赵县君所说按本分取,是怎么个章程?”

  “这些物产,都是县衙牵头,替县中百姓售卖,这个本价,县衙需归还百姓。”

  听闻赵安此话,上首的甄逸和下首的张世平与苏双二人,诧异的望向赵安,站立一侧的老管家,也是抬首看了过来。

  赵安对众人的目光,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至于后续售卖所得之利,便是我等三方所得之利,”

  “本官的想法是,甄家主负责在冀州售卖,取三成利。”

  甄逸听罢,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后续蜜、药材所得算作损耗,布帛和柞丝绸总价在两千一百五十万钱,三成即是六百四十五万钱。

  “张君和苏君负责各县运输与幽州南部售卖,合计三成。”

  下方的张世平和苏双还不知竹简细节,故,虽感激于赵安,但心绪未有波动,只是向着上首的甄逸和赵安拱手施礼。

  “本官受两成。”说罢,赵安拿起案上的漆耳杯,免了口茶汤,润了润嗓子。

  甄逸听其分两成,眉头皱起,不解是何意,不过并未追问分成,只是好奇的问起另一件事,“按县君所分,还剩两成,不知剩余这两成?”

  赵安低着头,看着手中漆耳杯装满的茶汤,停顿片刻才抬首看向甄逸,拱手向南,一脸正色道:“如今朝廷艰难,赵安身为地方官员,理应救济流民,替陛下分忧,然,朝廷制度约束,不好以本官的名义,越职行事。”

  “故,本官想让甄家主与张君和苏君,以你们的名义,用这两成的份额,救济一些流民。”

  坐在下首的张世平和苏双因早先听过,面色未有变化。

  而上首的甄逸,神色动容,眼底透着一些敬佩,终是年岁不大,怀有热血,也心怀着济世之心的青年,还未沾染官场和士族太多的习气。

  看着眼前与自己相仿的年轻县令,甄逸心低曾对赵安有过的那些疏离和鄙夷,此刻竟有些消散。

  “赵县君不以私利为先,心怀生民,甄逸年少,今日方知,何为官吏风骨,唯有敬佩。”甄逸起身,长揖一礼。

  赵安连忙起身,看着眼前年轻的士族,面色有些愕然,回礼道,“甄家主客气了,只是尽一份为官之责,不敢居功。”

  “好一个为官之责,此事甄逸应下了,”甄逸脸色有些激动,接着似是想起什么,复有些尴尬,“只是,此事不小,可否容我告知家君,在回书与县君?”

  “自该如此,”赵安未有催促,甄家虽说是冀州豪门望族,世吏二千石,可年三成利,六百余万钱可不是小利,甄家确实是家财万贯,然,多是土地和人口,这种平白所得之巨利,怎会拒绝。

  “还有些许小事,需劳烦甄家主。”赵安看着甄逸,似是随意的说道。

  甄逸拢了拢袖子,目光看着赵安,带着一些好奇,“县君何事?”

  “本官想托甄家主,替我搜罗一些内河船只,大小不论,在招募一些船工,愿意举家搬迁最好,本县替其安置家眷。”赵安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的天色,“如此一来,运输损耗可少不少。”

  “而且,本官此赴洛阳,还想得一徙民实边的诏令,用船只迁些流民,移至本县实边。”

  甄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县君要多少?”

  “先不急,甄家主帮着留意些便是,”赵安笑了笑,“待本官洛阳事毕,回程之时带走即可,至于船钱,有本官的份额来买。”

  甄逸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此事易耳,待家君回信后,一并料理。”

  “有劳甄家主了,”赵安起身拱了拱手,随即看了一眼天色,“如此,本官就告辞了,洛阳事必再来叨扰。”

  “县君如此匆忙?何不留宿一晚。”甄逸起身客气的挽留道。

  “甄家主留步,本官在路上以耽搁不少时日,赶赴洛阳时日紧,明日晨起就需出行,就不叨扰了。”赵安施礼婉拒。

  “也罢,县君请。”甄逸语气显的可惜。

  “请。”

  甄府正门,甄逸看着远处消失在街道的赵安等人,看向对身侧的老者问道:“老哥哥以为如何?”

  老管家见家主问询,拱手问道:“家主是指此次与赵县君的共事?”

  “正是。”甄逸回首,看着远处道。

第47章 回信(求追读)

  老管家目光收敛,回想片刻竹简所记,便躬身开口道:“若说所得之利,着实不小,家中去年一年,各项进账刨去所用开销,实入不到七百万钱。”

  甄逸垂眸看着脚下的地面,心中默然,家中纵有良田三百顷,织坊、冶坊、酒坊应有尽有,然官场打点,族中吃穿用度,部曲军械损耗,一年下来,真正落在袋中,也只有不到七百万钱,而这一庄生意,家中年利,可翻一倍。

  “想来家君不会拒绝。”

  老管家点了点头,“家主所言极是,前两载与赵县君的零星交易,家中得过少量肥如县所产之布帛,其布帛着色紧、经纬致密,触感莹润,当是经过砑光处理,便是在加百五钱,或是二百钱,也不愁卖。”

  “至于柞丝绸,此物别的地方没有,唯有肥如县产出,虽比不得蜀地绸缎,然,此物稀缺、面料厚实,卖个五千钱一匹,不难,若是不急,六千钱也不是不可。”

  “仅这两宗,所得就在二千万钱,家中取三成,如此巨利,老主公断然不会拒绝。”

  “是啊,”甄逸颔首,眉头轻皱:“只是,有些想不通,如此巨利,此人说送就送,心中着实有些不解。”

  老管家看一眼身前的甄逸,心中思索片刻道:“老仆想着,应是看重家中商道与冀州百年根基,且,依老仆了解,此种手段正是赵县君手笔,肥如县商市的内情,老家主就曾言,背后必然有各方势力,猜测必有辽西太守和幽州刺史。”

  甄逸抬首,看向赵安等人消失的街道,眉头舒展:“也罢,家君哪里的书信,我这就写,至于嘱托的船只。”

  “老哥哥这就去安排吧。”

  “诺,”老者接着追问道:“家主,船只搜罗多少?”

  甄逸沉思片刻:“三十艘即可,从沿河船户,加钱买些就好,再让家中船工维护一下。”

  “至于船工,找那些对辽西到冀州水路比较熟悉的。”

  “诺,”老管家躬身领命。

  ——

  次日清晨,赵安坐在官舍下榻的屋内上首,案几上摆着一个陶碗,此刻正双手捧着,轻轻吹气,小口喝着碗中的褐色茶水,目光看着下首眼部有些疲惫的张世平和苏双。

  二人的手中各端着木牍,眼神发亮,仔细查看,案下的另一只手,则是缩在袖中,不时就动一动。

  片刻之后,二人放下手中的木牍,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

  “二位看过了,以为如何?”赵安昨日回到下榻之处,没有立时就将详细告知二人,在今日朝食过后,才将二人请到屋内,看二人神色,想来甚是满意。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起身向着赵安端正长揖:“张某与苏兄,谢县君厚恩,日后县君如有所需,张某绝无二话。”

  身侧的苏双也起身向着赵安拱手施礼,语气恳切:“县君日后若用得上我兄弟二人,尽可遣人知会一声,我兄弟二人,必会尽心竭力。”

  赵安摆手示意,面带笑容:“坐吧,不必如此,只是各得其所,本官需要二位的商道销路。”

  二人躬身回礼,复坐下,心中却依旧震骇,若估算无误,他们二人年合计在六百余万钱的利润,往常往返于幽冀二州贩马带货,算缗钱税、市租、沿途关税,护卫甲胄弓弩损耗,沿途官吏盘剥、打点,若是遇上马贼,二人年入三百万钱左右。

  当然,近两载,二人是走得肥如县商市和卢龙塞,故,比早些年要少些打点和盘剥。

  如今家中虽赀累千金,可那是近十余年的积累,而这一单生意,一年所得,比得上二人两年的收益,还能背靠赵安和甄家,如何不让二人心中有些失态。

  张世平带着些苦笑:“我二人虽颇有家财,然终是商贾,平日虽衣着鲜亮,吃住奢华,可终归不被士族正眼相待,如今县君如此提携,某心中如何不感恩。”说罢,又一次拱手施礼。

  赵安笑了笑,未有言语。

  “张兄所说极是,我二人家中钱财不少,可终归被士族清流另眼相待,县君未看低我二人商贾之身,苏双记在心中。”

  “嗯,”看着二人吐露心声,赵安未有多说,端起陶碗轻轻饮了一口:“张君与苏君所说,本官心中有数,二位安心,本官行事,向来诚心,只要做好份内即可。”

  接着起身,从怀中掏出皂囊,送至张世平手中说道:“此囊中写着与甄家和二位共事之事,还需劳烦二位替我送至肥如县,交于县丞。”

  张世平起身双手接过,躬身一礼,“县君嘱托,某必送至。”

  赵安看了看门外的天色,估摸着已到巳时,转身从榻旁拿起披风,穿戴整齐,目光看向张世平和苏双,拱手道:“本官这便启程了,二位别过。”便走向屋门,那里有甲胄齐整,腰悬环首刀的县卒等候。

  张世平和苏双忙拱手道:“我等送县君。”

  官舍门口,二人看着赵安与十余县卒驱马向着城门而去。

  看着身旁面色犹豫的的张世平,苏双诧异道:“张兄在想什么?”

  张世平唇齿稍动,想说什么,但又似是有些纠结。

  “张兄莫不是想之前之事。”苏双想到那日在张宅二人的相谈,遂开口问道。

  叹了口气,张世平面色有些尴尬道,“苏兄所言不差,当日某想着,以你我二人分例与赵县君共同接济流民。”

  “只是未想,这分利如此之巨,故,心中有些犹豫。”

  苏双听罢,稍稍皱眉:“若是全拿出来,心中着实不舍。”

  接着话语停顿,沉思了片刻,眉头舒展,语气平缓道:“不如这样,我等拿出一成如何?”

  “苏兄舍得?”张世平侧身看向苏双问道。

  “哈哈哈,有何不舍,我等商贾,不是向来就会算账吗?如此既能帮了赵县君救济流民之心,从此可视为依靠,我二人也能留下一部分余财,两利俱全不是。”

  “好,苏兄的办法甚好,想来县君未有走远,我二人快马还能追得上。”说罢,张世平在前,苏双在后,二人步入官舍,向着下榻的院中快步而去。

  不多时,二人衣物齐整,一人一马,向着城门驱马而去。

  待过了城门,向着城外驿站,疾驰而行。

第48章 洛阳(求追读)

  无极县城外的官道,赵安到驿舍,接上修整的县卒,二十余骑士簇拥着三辆牛车,向南而行。

  官道两侧是挖好的水沟和榆树,沟边长满枯黄的蒿草、荆棘,榆树的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大半榆树的下半截树皮都被剥光,露出惨白的木质,在寒风中格外扎眼。

  而在稍远的地方,是连片的青绿色宿麦田,田埂整齐,周边不远就是水渠,有田卒挎刀巡视,而在一些远离水渠,分散不成片的小快田地,看着已是大半撂荒,长满枯黄的野草,田埂坍塌,看不见半个人影。

  此刻,赵安的目光看着官道不远的乌堡,乌堡城墙目测有两丈高,夯土铸就,四角建有望楼,隐约可见有人在走动,而乌堡正门紧闭,只能隐约听见一些鸡鸣犬吠。

  一行人走至不远,赵安在官道旁的荒地看见零星的荒坟,也有一些被野狗啃食过的尸骨,寒风吹过,能闻见淡淡的腐味和草木灰的味道。

  赵安轻轻拉了拉缰绳,驱使马匹站在这片荒地前,马匹鼻中喷出白气,马蹄不断地在冻硬的土地上踩踏,发出“踏踏”之声。

  “县君?”身后的一名县卒驱马在赵安身侧停下,轻声开口。

  “阿禾,你说.....,我做的还好吗?”赵安面色平静,语气平和,只是看向荒坟和被野狗刨出撕咬的尸首,目光似是有着无尽的悲伤。

  他以为自己当了官就能庇护百姓,安置那些受苦的流民,他做到了,给宦官卑躬屈膝,换取庇护,在县内打压豪右士族,分田分牛,带着肥如县百姓,过得安稳。

  他觉得按部就班,慢慢来就好,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却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嘶喊。“等什么机会,不要再管什么时机,直接掀桌子,怕什么!掀了桌子,再重头来过。”

  然,又有一道声音说道,“说的容易,哪有那么简单,掀桌子容易,可什么都没有,如何救治流民?没有粮食,没有耕牛,没有农具,一切都没有,还要提防汉军围剿,哪有空做这些。”

  赵安收回目光,看向西边太行山,山脉的黑色轮廓横在天边,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就像此刻自己的肩膀,不知道还能承受多少。

  李禾看着赵安的侧面,看着那个普通的面容,自肥如县始见,他从未见过眼前之人,有如此消沉的时候,张了张嘴,复又合上。

  沉默片刻,似是想到什么:“禾不知道别人怎么样,至少在阿禾和众兄弟们,在肥如县百姓心中,县君做的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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