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灵帝颔首,“朕记下了,赵安你先下去吧,待计簿核实,自有恩典。”
“臣叩谢陛下,”赵安稽首再拜,便起身站在一旁,各郡国上计吏前。
大鸿胪见状,上前一步,“各郡国上计毕,”接着等谒者引导众上计吏归位,继续唱道:“奏乐,行宴!”
三公九卿、郡守诸侯依次落座,而赵安及六百石以下官吏则垂手肃立,站在殿下中庭。
赵安站在人群前,垂目看着脚下的青砖,但仍能感受到殿内和身后审视、好奇、鄙夷的目光。
不多时,殿内传出酒食香气,身后隐约能听见某些吏员腹中饥饿之声。
待外头的天气变暖,日头升至正上,此次元旦正会才在殿内大鸿胪的唱声中退散。
赵安跺了跺发僵的双脚,正欲随着各郡上计吏去往司徒府。
一名小黄门悄悄走至他身后,低声说道:“赵县君,张常侍让奴婢知会您一声,明日朝廷休沐,午时若有空,请去府上一叙,常侍说,今日宴上人多,不便多言。”
赵安忙躬身,“诺,劳烦回禀君候,安谨记。”
——
宫外,洛阳城街面上满是散朝的官员车驾,赵安捧着封缄好的正式计簿,跟着各郡上计吏,往南宫司徒府而去。
刚到司徒府门前,还未排队,便有一名门吏,走至赵安跟前,脸带笑容,验过他的计吏传符,既没引他去侧边的计曹官署,也未在门房等候,反而径直领着往腹内正堂而去。
赵安心里早有准备,张让亲自下殿阶接计簿,皇帝亲口点破他宣陵孝子之身,大朝会还未结束时,怕是整个洛阳官场,也已无人不知他这位来自辽西的‘阉党爪牙’。
而此刻,司徒杨赐要见他,本就预料之中。
进了正堂,只见杨赐皂缘深衣,端坐于正堂上位,身旁站着司徒府长史,堂下两侧分坐着西曹掾、计曹掾、户曹掾等司徒府掌管上计考核的核心属官。
众人既有目光鄙夷审视者,也有含笑示意者。
赵安躬身行礼,双手捧着封缄完好的计簿,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辽西郡代上计、肥如县令赵安,奉本郡太守赵君之命,诣司徒府奉计簿,请司徒核验。”
杨赐未让属官接计簿,只是冷冷盯着赵安,半晌才开口:“三年增口两万余,垦田二十万亩,辽西边郡年年被鲜卑寇掠,残破不堪,你竟有这般通天本事?莫不是虚增户口,骗朝廷付出恩典。”
计簿欺谩,一旦坐实,轻则免官,重则下狱,堂下的计曹掾纷纷抬眼,看着赵安。
赵安从怀中取出备好的户籍底册、田亩清册副本等,躬身双手奉上:“回司徒,所计户口,皆是幽、冀两州流民,每一户都有原籍记录、入籍时间、邻里互保,绝无半份虚造欺瞒,有本郡太守核验,盖印具保。”
第55章 收礼
杨赐听罢,盯着赵安看了半晌,终是没有继续刁难,最终挥了挥手,让身侧的计曹掾接下计簿,身子前倾,目光锐利,“计簿留下,计曹核验期间,你不得擅自离京,随时听候司徒府传问。”
顿了顿,皱着眉头打量赵安几眼,说道:“你,上至跟前来!”
赵安当即上前,走至案前,躬身拱手,站好。
杨赐依旧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赵安有些偏黑的脸和布满老茧的手,随后落在领口隐约露出的发白的内衬领口,脸色有些变软,语气稍缓地问道:“家中可有经学?”
赵安虽有些不太明白,问此话是何意,然,依旧语气平和地回话,“回司徒,安自耕农出身,未有家学。”
杨赐愣了一瞬,难不成真有人生而知之不成?遂看着赵安,有些惋惜,又有些劝诫道:“依附宦官,终非正途,你好自为之吧。”
案前的赵安,继续垂目,未接此话。
看着眼前,没有接话的赵安,杨赐心中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
“诺,”赵安拱手,后退至门前,转身迈过了门槛。
司徒府门前,赵安走至守在门口的李禾跟前,回首看了看朱漆大门的威严府邸,回身上车,轻声道:“阿禾,走吧。”
“诺,”李禾领命,坐到车前,轻轻抽动缰绳,驱车向着城东而去。
车辆走在洛阳城官道一侧,赵安看着宽阔的阳渠河道,看着河道上繁忙的船只,边听车前传来的李禾说话声,边在心中思索。
“县君,咱们什么时候才回去?”李禾缓缓架着马车,避让路人,也注意着其他官宦车马,好提前避让。
赵安依旧看着河道中的船只,口中则是回复道:“须得二月中旬或是下旬,等计簿核验事毕。”
“啊?还要这么久?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县里今年的春耕不都开始了吗!”
“是啊,等我们回去,县里都开始春耕了,”赵安语气也有少许的焦虑,不过又想到县中留守的众人,复又带着些平静的道:“县里还有县丞、刘主簿等众人留守,无碍的。”
“也是,”李禾的语气也松了下来,手中缰绳轻扯,让马匹停顿片刻,避让了眼前的一名行人,待行人走过,复又继续行驶。
“这洛阳城是比咱们肥如县繁华,”李禾的目光看着街道繁忙的行人,河道络绎不绝的船只,语气有些动容。
赵安想到当日入城时所见的那些工匠、士卒,在想到洛阳城内居住之人,没有回李禾的话。
随着车马的行进,远处城东侧的百郡邸终于映入眼中。
“县君,到了,”李禾将马车停在郡邸门前,回首对着赵安说道。
“嗯,”赵安点了点头,俯身下车,向着郡邸门走去。
而此刻,守在门前的两名门吏当即上前,脸色带着殷勤:“赵县令,这个....郡邸丞交代,等您回邸,就告知您一声,”二人停顿片刻,一脸艳羡的道:“城内各府邸管事,正在等您,郡邸丞已安排在西厢房,若您想见一见,可前往相见,若是不想见,他便出面,帮您回绝。”
“这么快?”赵安心中,虽对洛阳官场消息灵通心中有数,但着实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快就找过来,低头沉思片刻,便温和说道:“有劳二位的告知,那就劳烦二位通知里面本官随从一声,出来安置一下车马。”
“不敢,不敢,些许小事,由我等代劳即可,不用麻烦赵县令的随从,”二人忙拱手,语气显得激动。
“如此,就麻烦二位了。”
赵安不置可否,拱手,便让李禾将手中的缰绳交于二人,向着不远的西厢房而去。
西厢房,房门处,一名头戴进贤冠、身着皂色袍服的中年,正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是当日的郡邸丞。
抬首看见赵安回郡邸,正向着厢房走来,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满脸笑容,“赵县君回来了?”接着语气低声道:“城内一些上官和贵人,遣家中管事,想见一见县君,下官便安排在厢房,等着县君回来。”
赵安一脸和气,拱手回道:“劳烦郡邸丞了。”
“县君客气了,能帮县君些许小忙,下官幸甚,荣宠之至。”郡邸丞笑得更深,眼中的喜色掩不住的溢出。
陛下在大朝会亲口称赞,中常侍张让亲下殿阶等等事迹早已传遍洛阳,郡邸丞早已知晓,故此刻只想在赵安面前多多表现,以期能入眼,说不得能往上动一动。
随着走至房门,郡邸丞向着赵安拱手,“下官就不陪着进去了,县君请!”
赵安拱手谢过,便带着身后的李禾,推开了屋门。
随着赵安步入屋内,房内坐在下首案后的二十余人,忙起身向着门口行礼,“见过赵县君。”
赵安面带笑容,一一拱手回礼,从众人中间走过,坐在屋舍内侧上首,示意众人落座,李禾则是站在身侧,“有劳诸位在此等候,不知诸位见本官是有何事需要代劳?”
众人见赵安如此直言相问,具有些愣神,不过见赵安面色温和,便也不纠结,忙拱手回话:“县君客气,只是我家明公,知县君自边郡而来,怕在洛阳缺些用度,命下吏备些薄资,也好县君在洛阳用的宽松一些。”
一名坐在下首上座的管事对着赵安说道。
“正是,洛阳用度颇费,县君要是在洛阳走动,见一见故旧,也能宽裕些。”余下众人中,有人出声附和。
“这.......,”赵安脸色似是有些犹豫,“安一介边郡县令,怎敢让上官为下官的用度破费。”
“县君客气,都是些薄礼,县君不用推辞,”下首众人忙出声劝解。
下首东侧上座的列侯管事则说道:“我家主上还有一言,县君若在京中有何差事,只管开口。”
“即是如此,安就却之不恭了,安只愿守土安民,不负陛下天恩。”众人眼中,赵安的面色不再犹豫,转而带着笑容说道。
“劳烦诸位回去,代安向诸位上官谢过。”
下首众人忙拱手答应。
而后,众人从怀中掏出礼单,双手递过。
赵安示意,身侧的李禾上前,一一接过,将其放置在案几上,接着便跟随众人身后的随从,出了房门。
留在屋内的赵安,则是陪着众人闲聊,城内哪家士族子弟如何如何,哪家又出了何种趣事。
约莫一个时辰,出去的众随从与李禾便回返。
众人见随从回返,便一一向赵安告辞,赵安则是随在其后,将众人送出百郡邸。
看着众人远去,赵安回首看向李禾手中的礼单。
第56章 心腹待遇
巳时三刻,与永安里相隔一街的百郡邸内,专属辽西郡的院舍中,皂衣县卒将一箱箱封好的木箱搬运到院外牛车之上。
内室之中,赵安坐在案前,面前堆满名刺和礼单,皆是昨日至今,洛阳城中各路权贵、商贾送来的‘薄礼’。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逐份核对清点,看过的便随手归入身侧的樟木箱中。
李禾正坐在案几旁,目光扫过礼单的字数,眼角直跳。
“县君,这也太多了,一千三百万钱,这些人也太........。”
赵安未曾抬首,只是平静说道:“多是多,可这些东西,不是给我的,也留不得。”
“禾,明白,”李禾边说,边瞥了一眼在院内帮忙的两名郡邸门吏,低声说道,“这是送给县君身后的靠山,张让。”
放下手中的礼单,赵安抬眼看向李禾。
这个三年前从并州来的流民青年,早已不似当日的枯瘦,此刻显得身形精壮,面容红润,只是面貌普通了些。
“你看,读书习字,还是有用的吧?”
被赵安揶揄一笑,李禾顿时有些腼腆,“县君说笑了,不是禾叫苦,实是县君所教太杂,要求太高。”
赵安摇了摇头,对县中吏卒的所学,是他亲手定下的,要求确实严苛,不止是认速写字,还要算筹精通,懂得与人交谈,知道百姓疾苦,懂得与百姓谈心,看懂舆图,还要随着县内医者学基础医理急救。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种欺男霸女的恶吏,也不是那种单纯心地良善的良吏,他要的是识字、能与庶民交谈、能与他人交心,能带领他人的新吏。
“禀县君,物资已全部搬运至车上。”一名县卒进入屋内,走至案前,躬身向着赵安回禀。
赵安抬首,看着县卒额头的汗水,从怀中掏出麻布巾递过去。
县卒伸手接过,擦了擦额头,便伸手归还。
接过麻布巾,赵安将案上的礼单和名刺拢了拢,全部归入身旁的樟木箱,“阿禾,将这些礼单和拜帖名册一并搬至车上,一会送去永安里。”
“诺,”李禾起身拱手领命,将案几旁的木箱俯身抱起,向着屋门而去。
“等等,”李禾将要出门之际,赵安出声叫住,思索片刻道:“将其中金饼,还有几件珍玩留下一些,估个价,差不多两百万钱即可。”
李禾听罢,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屋门。
“县君这是?”屋内的县卒手中拿着赵安放置在案上的茶碗,有些不解地问道。
赵安面色有些复杂,他不想告诉县卒,人过于无缺,将会使那些贪腐之人心中有隔阂这种事,且,他留下这些钱,确实有用,回程之时,甄家的船只应该是备好了,到时就是需要这些钱的时候了。
“留这些钱,是为了甄家那些船只。”
县卒有些恍然,“原来如此。”
看着喝完手中茶水的县卒,赵安笑了笑,看向门外的日头,“走吧,该去永安里了。”
“诺,”县卒将手中的陶碗放回案上,随在赵安身后,出了屋舍,向着郡邸门走去。
永安里,张让府门,自大朝会之后,朝堂休沐,此刻停在府门官道的车马更胜前日。
赵安示意李禾,将车马停在一处宽阔之地。
让李禾与另一名县卒抱着两个木箱,余下六名县卒也是留守看护车马,自己则是手持名刺,向着府门走去。
官道两侧之人,依旧如前日那般,好奇地打量,只不过,偶有一些人面露惊讶,想来是昨日大朝会见过赵安面容。
缓步越过两侧人群,赵安带着身后的二人,走至府门。
门口的门卒看见赵安的面容,未等递上名刺,便立时上前,面色恭敬,“见过赵县君,大管家已在门房等候。”
赵安看着眼前这名前日厉声喝问的门卒,语气依旧温和,“有劳了。”
“不敢,县君稍后,”门卒客气回话,便向着门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