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5节

  “羊毛剩千余斤,乌拉草余下几千捆,”王琬看着赵安身上的麻衣回道,县内收购羊毛自熹平三年起,每年近四万余斤,每岁都免费分发一部分给老幼御寒,余下羊毛不多,只得青壮定额购买,混着被赵安称作三宝之一的乌拉草填充在衣物内部御寒,赵安也是自费购买羊毛混着乌拉草填充御寒,当然,也不限制县民自行去外面购买羊毛就是。

  王琬欲言又止,自己身上的御寒衣物是赵安和哥哥王瑾自掏腰包所买,而他们自己则是穿着混杂填充的衣物,想起赵安和哥哥所说,“老幼身体弱需要更好的衣物,县卒和各社外出人员需要更暖和不透风的衣物,县内各家才有一点积蓄,不舍得额外花费钱财,县内余财亦不多,县中好多事务都需要钱,我等也省点。”纠结的话语,终是没说出口,转而问起洛阳之行,“明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赵安脸色平静道:“后日吧,郡守已答应由我代行赴洛上计。本想上月启程,县内诸事耽搁了些时日。”

第39章 洛阳上计

  “明公,耕助社之法交于郡守,真的没事吗?”王琬有些疑虑地问道。

  赵安心中叹了口气,“无妨,有些事,知道也做不到的。”赵苞是士族出身,想要彻底抑制豪强士族,怎么可能做得到,不彻底抑制豪强,耕助社便无法推行,自己哪怕宦官出身也需要依律去做,一个士族出身的人,又怎么能做到,做了就是自掘坟墓。

  王琬终是寒门出身,虽跟随赵安署理账簿两年余,然平日多是学习账目核算,教授学堂学子,故平日也不曾多去了解这些事。

  看了看身后稍远的县卒,赵安语气温和,“淑瑾,这次我赴洛阳之后,需明年春才能回返,县里的事务又要托付给你们了,你和仲玉他们也知道,若想帮更多百姓,安置流民,一个县令职位远远不够,此次前去,一是与张让的走动,二也是为之后辽西太守之职,待赵太守卸任,也好有所准备。”话语稍顿,沉默片刻之后,低声说道,“到时淑瑾若是不弃,安即向仲玉兄提及你我之事。”

  王琬听闻赵安的话,脸色绯红,低头不敢直视,只得轻声道,“嗯。”

  ——

  两日之后的清晨,肥如县正堂,赵安与众属吏坐在榻上,交代着县内诸事。

  “仲玉,县内诸事就嘱托于你,我须得来年春耕之际才能回返,县内诸事一定要看顾好,”赵安看着下首的王瑾,语气郑重道。

  王瑾起身拱手,“仲玉明白,明公无虑。”

  “嗯,”赵安笑着摆了摆手,之前王瑾也是替代署理过县衙诸事,此刻心中没有那么忧虑,只是叮嘱一声,接着便看向刘敦和与王粟轮换,回到县内的县尉陈昱道,“还需刘公继续操持流民和田亩事宜,景明做好县内巡查、缉捕,配合仲玉做好县内事务。”

  “诺,明公放心”二人立时施礼领命。

  赵安颔首,看向王琬,“王书佐继续署理账目,做好商市和县内账簿,”接着看向赵默和陈遂道,“思齐多看顾县内学子,往后王书佐将以县内账目署理为重,学堂算筹课为辅,阿遂则继续做好耕牛、农具等分配,县外售卖物品事务。”

  “思齐谨记,”如今已是脸色红润,身形不再单薄的赵默拱手回应。

  陈遂则在旁说道,“明公放心,我等已经跟在您身后学了不少,不会让您失望。”

  赵安笑着颔首,眼前这些人随自己做事日久,此次也算是一个考验。

  正在此时,已定好与赵安随行的李禾从外面走进,脸上带着一丝震撼道,“禀县君,县衙门口聚集了城内百姓,言想送县君启程,还有一事相问。”

  赵安与众人面面相觑,稍显错愕。

  “何事?”赵安片刻即开口问道。

  “百姓没说,”李禾也摸不到头脑,只得实话实说。

  “也罢,诸事已交于众人,正是启程之时,出去看看吧,”赵安说罢,起身带着众人走出正堂。

  县衙门口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怕是不下千余人,最前方的一群老人,穿着厚实麻衣,后面是一些半大的孩童,都是县内耕助社学堂的学生,身后是青壮农户,最外面是县内女子,此刻目光都聚集在开门走出的赵安身上,眼中带着不舍和期盼。

  “县君?我等听说县君任期已满,此次去了洛阳还会回来吗?”人群前面的一个老者满脸期待的问道,他们这些人,早些时日就听说了县君任期已满,要去一趟洛阳述职,怕朝廷会另让他人来县中任职,故互相联络,过来问一问。

  赵安看着眼前千余人期盼的目光,心中激荡,不枉自己尽心竭力,百姓虽不识字,然总是会记得谁好,只要做好本职,百姓怎么会容不下他,背后唾骂于他。

  “诸位放心,我此次去洛阳是因郡守看重,由我去做上计,事毕,我就回返了。”

  “嗡,”人群立时活了起来,其中一人则是对着身侧的人说道,“看吧,我就说县君不会不管我们。”

  “我这不是怕朝廷看县君有能力,就被招到朝廷里当大官去了吗?”

  “你说的跟县君喜欢大官一样,县君才不是那种人。”另一人则立时反驳。

  赵安则是带着笑,看着眼前的人群,心中有着些许的满足,面色红润,衣物整洁厚实,目中有光,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身后的刘敦、王瑾等众人,也是与有荣焉,都说百姓拥戴,箪食壶浆,这不就是吗?何止是赵安,他们也是亲身参与者,平日百姓对他们同样是恭敬有加。

  “县君,听说在洛阳是可以买官的,我们别的没有,但是家家户户还是能拿出钱的,不行就凑钱,给县君再买一任。”先头说话的老者,上前拍了拍胸脯,对赵安说道。

  赵安则是心酸中带着一丝尴尬,百姓这是苦怕了,要不何至于说出这些话,“不用,安心领,田丈也知道县衙的规矩,不得拿百姓一片破布,我又岂能带头做此事。”

  “而且,诸位放心,来年春耕之时,我就回来了。”

  “好,那我们就等着县君回来,”有人群笑着说道。

  赵安回首对着身后的县衙众人郑重说道,“诸位,县内就拜托你们了。”说罢,示意李禾启程。

  身前的人群默默分开一条小路,赵安带着李禾与两名县卒,径直穿过人群向着城门而去,后方则是千余百姓跟随。

  肥如县城门,两辆牛车装着几箱货物,底部垫着厚实的麦秆之类,周围则是二十余骑兵甲胄齐全。

  道路两旁则是密布的百姓,如秋季成熟的粟米田,这就是赵安走到城门看见的景象。

  ——

  辽西郡阳乐县,郡府正堂,赵苞穿官袍坐在正堂地台之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眉头紧皱,边翻看竹简,边听着下首属吏的讲述。

  “明府,耕助社之事........,实已寸步难行。”

  “其一,非不为,实不能。郡中精通复杂算筹者寥寥,核算一县之数便需寻月,且漏洞百出。”

  “其二,非不查,实不能查。各县豪右已联为一体,其子弟门生遍布县衙,我等未至,其田亩、人丁伪册早已备妥。更有甚者,已反告至州府,言眀府‘变乱成法’。”

  “其三,最为可虑。因前两者之故,属吏为求有所交代,竟将豪强隐匿之数,摊派于寻常编户,以致民怨沸腾,几有生变之虞。眀府,再强行推行,只怕.....只怕抑豪强未成,反失尽民心啊!”属吏在下首,面带疲惫与羞惭,声音低沉。

  正在此时,一名皂衣属吏一身尘土的步入正堂,向上首赵苞施礼禀报。“禀眀府,肥如县的消息。”

第40章 万民

  赵苞目光望向禀报的属吏,眉头未展,“说说吧。”

  属吏抬首看了看上首的赵苞,又扫了一眼下首的同僚,眼神躲闪,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终是躬身禀报:“回明府,赵县令......,赵县令在两日前已启程赴洛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苞的眉头愈发深锁,他能听得出属吏有未尽的话语,莫不是赵安有什么不轨.........心中甚是不宁,语气带着焦急。

  属吏想起所见,面色显得灰白,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赵县令出县衙时,县衙外聚了千余百姓相送。”

  “嗯,赵安在县内声望不小,此事也不算大事。”赵苞眉头舒展一些,语气略微平稳,心中安稳,无事便好,千余百姓相送,以赵安之所为,实属平常。

  “回明府,千余人只是开端!赵县令行至城门,下官......,下官亲眼所见,自城门向外,官道两侧,男女老幼黑压压一片,沿着官道蔓延开去,尽是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皆是自发而来,静立相送的百姓!人数......恐不下万数。”

  “不下万数?这么多!”堂下另一名属吏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深吸口气,回禀的属吏定了定神接续说道,“百姓非仅相送,他们聚众,是因听闻赵县令任期将满,恐朝廷另派他人,特来询问是否回返,赵县令当众许诺,来年春耕必归,百姓听闻欢欣鼓舞,”略一停顿,继续讲道,“不止如此,更有人大声直言,若朝廷需钱财方能留任赵县令,全县百姓愿凑钱为他‘买’下一任!”此言一出,堂内默然,只余下铜漏滴水之声。

  “啪嗒”赵苞手中的竹简落在身前的案几上。

  下首属吏则是面色涨红,自己带着郡府属吏推广耕助社之法,然一事无成不说,还弄得民怨沸腾,这其中的差距真如天地一般,越想越是惭愧,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上首的赵苞。

  “国士无双,管仲之才,”当初对赵安的评价,再次涌上赵苞的心头,自己以一郡之守,欲行‘耕助社’普惠于民,却寸步难行,反酿怨声,而赵安出身自耕农,依附宦官,竟在区区一县,将政令推行得深入民心,赢得如此赤诚拥戴,这对比让其心中深感无力与自省,此刻想起赵安当初所言为民,不再显得空洞,而是化作粮食、布帛深入万家的沉重份量,民心所向!管仲亦做不到。

  然,赵苞感慨之余,心中又升起深深的忧虑,县中富裕程度几近富郡,州郡关系复杂,军中人脉深厚,更有塞外胡人贸易相交,财力雄厚,吏心收揽,民心归附,想到这里,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若是.........,若是赵安不满,有了异心,幽州震动,北疆动乱,这后果!真是不敢深思。

  以他的智慧,此次用耕助社之法换取洛阳上计之务,只怕也是另有所图,赵苞心中的忧虑又加剧几分,随即想起当日与赵安的交谈,‘出身自耕农,为了百姓’心中稍稍平稳,复又升起一丝无奈,士族举孝廉!到底对不对,若是赵安能正途出身,何至于如此忧虑,可其出身,又绝了此路。

  赵苞只觉自己此刻就站在悬崖边上,一边是百姓拥戴的盛世桃源,一边是可能倾覆朝廷的无声巨浪,作为清流儒生,他渴望百姓安乐,做为忠臣,他必须维护汉室一统。

  “罢了.......”赵苞长叹一声,声音透着疲惫与沙哑,“耕助社之法暂缓一缓,先行暗中查访,再想它法,”挥了挥手,示意下首两名属吏先行退下,复又补充道,“继续查探肥如县,”说罢,面色疲惫的起身。

  “诺,”下首两名属吏,面色依旧带着震惊,互相对视一眼,躬身施礼退出正堂。

  赵苞轻轻走至窗前,看着外头浅浅的积雪,心中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赵安所行,皆是在朝廷法度之内,政绩上等,万民称颂!对方确确实实让一方富足安宁,甚至惠及郡府,所行乃是忠君爱民之举!

  “怀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赵苞心中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被赵安无形‘捆绑’,他知道自己的为人,所以有恃无恐,因为自己会被百姓的安居富足捆上,动弹不得。

  “愿天佑大汉,亦佑苍生,怀远别忘了自己当初所说!为民!”赵苞喃喃自语,落寞的身影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转身,向着正堂后方走去。

  ——

  “县君,前方就是涿郡郡治涿县了。”李禾骑在马上,指向前方,对赵安说道,“之前跟着王县尉到过此地。”

  “涿县?”赵安心中不禁想起桃园结义,自己不知道刘备确切的年岁,按照《三国志·先主传》黄巾时期刘备招募乡勇跟随破虏校尉邹靖,按时间线推断,他此时年纪应该不大,说起来,正史中是没有桃园结义,刘备与关张二人是在黄巾起义才相识,关羽此时应该不在,张飞家里是卖肉的,说不定就在涿县县城,至于刘备,记载是在楼桑里,应该是涿县周边的乡。

  “走吧,”赵安策马,向着城门缓缓而去,身后的众披甲骑兵和县卒闻声,簇拥着牛车跟随在后。

  不多时刻,一座高三丈的夯土墙就出现在众人眼前,此刻城门大开,商旅行人进进出出,正在接受门候核查,城门右侧不远,则是搭着草棚,一群麻衣短褐的人群正在分发粥食,其中一些人带着头戴黄色束帻或是腰系黄色束带,草棚外则是聚集领粥的流民,男女老幼,不下数百。

  赵安示意众骑兵原地等候,下马带着几名县卒,向粥棚而去。

  “只要诚心,则病去,不用担心,之后再去多领一碗粥。”一名头戴黄色束帻之人,在粥棚旁将一碗符水递给身前的老妪,示意将其喂给怀中的孩童。

  老妪跪拜首过,口中称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说罢,将符水慢慢喂给怀中瘦弱的孩童。

第41章 张牛角

  赵安带着县卒走至旁边,看老妪怀中的孩童,只见身形瘦弱,脸颊浮肿,很明显是饿的。

  给老妪递符水的黄色束帻之人,看着走至跟前的赵安和身后的县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接着对老妪嘱咐,“这几日不得吃干的,需以流食喂食,切记不能多吃。”

  老妪听罢,连连称谢。

  赵安心中叹了口气,未做言语,越过老妪和此人,走至粥棚跟前,看着稍显浓稠的粟粥,心中五味杂陈,官府要么不施粥,施粥则是清澈见底,可照见人影。

  此刻若是自己治理一个州,则有信心可提前消弭黄巾,可如今只是一介县令,而流民遍地,黄巾这个苦难,怕是还会跟历史一样,不得不经历。

  赵安看向粥棚前,衣衫褴褛,身形瘦弱,眼神畏惧的流民,心中的酸涩遍及全身,随即转首,向身侧的李禾耳语几句。

  李禾听罢,抱拳向着不远的牛车走去。

  此刻,给老妪看完‘病’的黄色束帻之人和另一名麻衣黄色束腰之人,正用疑虑的眼神看着身前深色官服的赵安。

  不多时,李禾走至赵安身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给老妪看‘病’,疑似这群施粥之人的领头者,将布包递了过去。

  领头黄色束帻之人,错愕中伸手接过。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赵安看着粥棚前的流民喃喃自语,转首对着李禾道,“走吧。”

  “诺,”李禾抱拳施礼,跟在赵安身后,向着车队而去。

  赵安上马,又看了一眼施粥众人和流民,回首带着车队,向着不远的城门而去。

  “张兄,此人是谁?这是什么?”那名黄色束腰之人向那名给老妪看‘病’的束帻者好奇问道,目光则是看向其手中的布包。

  蓄着胡须,面色黝黑的张牛角,感受着手中沉重的布包,眼神诧异,心中则是复述着赵安轻声念叨的话,“........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我也不知,打开看看吧,”张牛角对着同伴说道,接着轻轻揭开布包一角。

  随着布包一角被揭开,一缕金色映入眼帘,揭开布包一部分,只见是四个金饼,看其制式,各重一斤,只是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这........,”张牛角和同伴面面相觑。

  同伴语气惊喜,“这下能买更多粮食,入道之人能多不少。”

  张牛角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话题问道,“有没有看见车队旗帜?”

  “好像写着辽西二字,未看清。”同伴迟疑地回话,接着问道:“张兄想拉其入道?”

  张牛角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

  “文书递过去了吗?”城内官舍,已经安置好车队的赵安,坐在屋内案几后,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身上,手中的陶碗中有着褐色的砖茶,正冒着丝丝热气,旁边则是咬了一半的胡饼。

  李禾站在案前,施礼回道,“回明公,已经递到涿县郡府和县衙了。”

  赵安颔首,接着说道,“嗯,这就好,你去官舍庖厨,让官舍安排一下众人的吃食,若是有人想上街,记得不要张扬,不要惹事,守好纪律。”

  “诺,”李禾领命,面色稍迟疑了一下,看着赵安手中的砖茶和胡饼问道,“明公,要不要给你也一起安排一下。”

  李禾是肥如县本地住民,自赵安上任将其调入县衙,跟随在身后已有近三年,深知其习惯,不喜奢侈,不喜浪费,平日以身作则,与百姓吃穿一致,年复一年,始终如此,未有改变,这也是自己与县衙众人和百姓对其从内心深处爱戴的原因,故也不再劝解。

  赵安笑了笑,“不用,我这吃习惯了,挺好!你去吧。”

  “诺,”李禾领命,走出房门。

  待李禾出门,不到一会儿,赵安手中的胡饼只剩一小半之时,门外脚步声响起,随着脚步声的消失,房门被推开,一名县卒入内禀报,“县君,涿县县令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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