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4节

  器械试制所得院子,位于县衙后巷,由一座旧仓廪改建而成,还未进门,便已能听见内里传来的规律而沉稳的‘哐当’声,像是某种机括在规律运转。

  赵安三人推门,进入院内,目光立刻被院中那台高大的器械吸引。

  只见一台高约九尺高,结构精妙的织机矗立在院子中间,引人注目的,是它与传统提花机浑然一体不同的结构,巨大的花本并非直接固定在织布机身上,而是通过榫卯与挂钩,架设在织机一侧,像是单独的一座楼阁。

  “县君,”围绕在器械周围的众人,随着木门开启的声音转头,看着赵安纷纷行礼。

  赵安点了点头,走至织机跟前,看着这座高大的器械。

  “县君,依您的指点,我们将‘花本’与‘花楼’分离,织不同花纹时,只需更换花楼即可,再不必全机拆改!以往换一次纹样,少则停工三五日,多则旬月,如今只需一个时辰。”一名围在器械周围的老者上前对赵安解释。

  老者中等身高,脊背微驼,下颌上留着稀疏的花白短须,面色蜡黄偏黑,原是冀州民间匠人,生活困顿,赵安将其一家接到肥如县,负责器械试制院,院中的众工匠皆跟老者一样。

  王琬看得分明,站在赵安身侧,接口赞叹,“如此一来,一台织机,配上数座不同的‘花楼’,便能轮换织造数种复杂纹样?”

  “不止,提花机也可单独拆改,平时可织素布,待需要之时,只需扣上榫卯,即可织提花布。”王瑾站在器械连接处的铜铁结构旁边,对打量一眼赵安侧脸的妹妹,笑着解释道。

  老者则是一脸激动,“县丞所说正是,老朽制器械半辈子,从未想过这些事,还是县君提点,如此一来,若是那个器械坏了,只需换下便好,不会影响织造。”

  赵安听着几人的谈话,看着眼前织机上的年轻工匠正脚踏踏板,手拉缰绳,随着年轻工匠的动作,花楼上的提花束综有条不紊地起落,梭子飞快穿行,布面上已隐隐约约浮现出连续复杂的纹样,精美异常。

  “试制多久了?可有异常?”赵安面向老者,语气温和。

  “回县君,已运转大半个时辰了。”老者恭敬答道,随即又露出一丝为难,看了看周遭的众工匠,“只是.......,提花机打造起来极费工时,织布机和提花机连接处还需铜铁挂扣,对匠人手艺要求也高,目下,竭尽全力,一月所制,只有四五座。”

  赵安点了点头,这在预料之内,转过头,看向王瑾,“仲玉,往后两月优先保障,器械试制所的物料和人手,也不必贪多,两月之内,先造出十架完整提花机,配上十座不同的花楼即可。”

  “诺,”王瑾恭敬领命,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器械,而是在未来对洛阳之事有大用。

  赵安又看向王琬,目光温和,“淑瑾,你需要从各纺织坊,遴选三十名手艺精湛,心思巧的织工,让她们来熟悉新式器械。”

  王琬施礼领命,她知道这是又一次为未来提花布的产量扩张,储备技术,“下官明白,定妥善办理。”

  看着周遭的众工匠,赵安拱手,众工匠则是慌忙避让,“诸位辛苦,此机之功,不下垦田千亩,往后还需诸位多想,看能不能利用水利?束综的穿连之法,有无更简化的方法?能否再轻巧一些?但凡有所想,无论成与不成,皆可记录、尝试,所需物料,报于王县丞,县衙全力支持!”

  说罢,赵安和王瑾兄妹在众工匠连声应答之后,转身走出院门。

  离开试制所,身后的门内依旧传来有力的织机声,赵安心中一阵踏实,往后任职太守之时,有了提花丝绸,就可以又多一个奢侈品送往洛阳,把粮食和大量布匹留在郡内。

第37章 分粮

  “田丈,田丈在家吗?”正是日昳之时,两名年轻后生站在一个俭朴的院舍前喊话,院舍不甚宽大,简单的夯土围墙和木栅栏围上,院内是一个正屋和茅草棚,屋后隐约可见几株新长的果树,茅草棚一侧饲养着豕鸡。

  两名年轻后生身后则是一个牛车,车上装着好些麻袋的粮食,随着其中一名青年的呼喊,正屋内走出一个老者,约莫有五十余岁,身后跟着一个孩童。

  “田长?田佐?你们怎么来了?”老者快步走至两位后生跟前,看着身后的一牛车麻袋问道。

  身着补丁麻衣,身高八尺,一脸憨厚的青年,挠了挠头道,“大伙都忙着修缮水渠和建陂塘,这不是才算完社里小组粮食分拨吗?今明两天歇息,我就带着张兄弟把小组每户的粮食分一分。”

  老者略显疑惑,自己是上个月才带着孙子到的肥如县,平日就跟其他孤寡老人一同看顾药田,分在这个离县城二十里的耕助社,被安置在眼前年轻人小组之内,平日叫田长,旁边那位后生则是其帮手,平日称作田佐,孙子则是被安排在社内学堂,这还能分到粮食?

  “社里半个月前不是给了粮食吗?秋收也要分吗?”老者不解地开口,爷孙俩平日也无力耕田,都是由这位田长负责,而且家中的粮食还未吃完。

  “分,怎么不分?不过秋收分完粮食,社里就不再给你们家分粮食了,”憨厚的后生田长笑着说。

  身旁的后生田佐接上话说道,“县里收了两石的税,社里留了两石的储备应对灾荒和新接纳流民的安置,若到了明年秋收还有剩余,就还给各户,组里也留了两石的种粮。”

  老者听闻,没有失落,因平日听其他人说过,除了这些以外,县里没有额外杂税,县里收取的是税收,社里是备荒的粮食,组里留下的种粮是必要的,哪怕各户自己耕种,也需要留下这些。

  “故,每人今年分到的粮食只有三十二石,田丈加上石娃,你们家就是六十四石。”年轻田长边说,边走到双辕牛车旁俯身扛起一麻袋的粮食说道,“我先给您搬到屋内。”

  身旁的田佐也背起一袋粮食,二人从祖孙俩身边走过,轻车熟路地进到屋内,在正屋右侧铺好的木板和稻草上放下。

  老者此时正愣在原地,我一个老头一年能吃二十石,孙子正在长身体,就三十石,抛去口粮,还剩十四石,卖一部分给孙子置办些衣物?不对,社里已经分了布匹,养猪喂鸡?不行,哪能用粮食喂食,这不是糟践吗,那就去社里的磨坊磨成细粮,谷糠喂养家中的猪和鸡,人吃细粮?细粮?

  “田丈?田丈?”憨厚的田长,唤醒了愣神的老者,“粮食搬完了,田丈去瞧一瞧,完事给我们按个印,我们得拿着去给田丈搬运剩下的几十石。”

  “哦,哦,”老者回神,带着孙子走向正屋,两名年轻后生额头带着细汗,手中拿着簿册,跟在其身后。

  正屋右侧里屋,老者看着十麻袋的粮食驻足发呆,身后的孩童则是上前摸摸这个袋子,瞧一瞧那个袋子,回首对着老者,高兴地说道,“爷爷,好多粮食,”接着眼神暗淡,“要是以前有这么多粮食,阿母就不走了。”

  老者闻言,身形一滞,立时眼眶泛红,急忙背过身,用粗糙的手抹了抹脸,儿子流亡之时跟人抢一斗粮食死了,子妇李氏,为了爷孙俩能活着,卖身换了粮食,只换了三斗粟米,也不知子妇李氏现在怎么样,若是之前有这些粮食.......。

  身旁的年轻田长和田佐看着祖孙二人,沉默无语,他们两家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早到了肥如县两年而已,他们现在的家也是到了社内新组。

  老者转过身,走至孙子跟前,轻轻抚摸头顶,对二人笑道,“让你们看笑话了,老朽想起了一些往事,按个印就好是吧?老朽这就按。”

  “嗯,”憨厚青年上前,翻开簿册递上,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陶罐拿开木盖,让老者伸出手指粘上一些陶罐内的红泥,轻轻按在簿册上。

  “田丈不必纠结往事了,说不准往后县君就能帮着找回来,让你一家团聚呢,”憨厚田长知道老者一家的往事,便出口安慰。

  社内每个新来之人的过往都有记载,组内之人也都知道,也告诉过众人,往后有可能的话,县衙会帮忙找回来。

  “信,我信县君,他是个好官,”老者边说边用手抹了抹眼角。

  “要是先生当皇帝就好了,先生最好,他要是皇帝,阿父就不用死,阿母就不用走了,”老者身旁的孩童听着爷爷和二人的谈话,带着一丝孩童的稚嫩期盼说道。

  屋内立时沉默,社内私下也悄悄谈及此类话语,故三人也没斥责孩童。

  “那我们去给田丈搬剩下的粮食,”憨厚青年打破了沉默,三人未接孩童的话。

  老者拱手谢道,“麻烦田长和田佐了。”

  二人摆手,“不麻烦,我们的职责就是照顾组员。”说罢,转身出了门。

  ——

  傍晚,与老者相似的俭朴院舍,憨厚青年与几名同伴分别,走进院内。

  院内正屋上方冒着青烟,屋门则是开着一半,随着憨厚青年的走进,从内被拉开,一名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幼童站在门口。女子穿着细麻衣,腰间围着一块布,有着平民女子的健壮体型和粗糙的面容。

  “当家的回来了?”女子带着笑,语气轻柔。

  “嗯,饭食做好了?”青年上前抱起孩子,语气平和,二人是去年相识婚配,女子看上了青年憨厚老实,青年喜欢女子做事细腻。

  “好了,就等着当家的回来。”

  青年听闻,憨笑着点了点头,逗得怀中孩子‘咯咯’笑,便跟在女子身后进屋。

  屋内左侧内屋,一个低案被放置在占据一半位置的地台上,地台高地面两尺左右,左侧下方还有一个方形小口,此刻正用方形木板封着。

  青年抱着孩童坐在案几旁边,感受着身下传来的热,稍显诧异的问一句,“烧火了?”

  内屋门,正端着两碗粟米饭进来的女子随口回道,“嗯,烧了点,有点潮,怕当家的和孩子晚上睡不好。”

  憨厚青年笑了笑没接话,看着案上两碗粟米饭,一盘青菜和一碗汤,把孩童放在膝上,一手拿起筷子,从汤碗上面飘着的几块肥肉里挑了一个最大的,夹起放在女子碗中,“你吃。”

  接着不等女子回话,又夹起一块,送到孩童嘴边。

  吃完饭,二人将孩子放在地台上玩耍,收拾起碗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女子随口说了一句,

  “今天工坊里议论,可能会选人去学新织机。”

  青年愣了一下,“啥新织机?”

  “说是能织花纹的提花机,选上的,往后除了布匹,还有额外的工钱。”

  青年哦了一声,没有往心里去,他脑子里还是明日要分送的粮食,自己这一个小组,还有哪家缺多少。

  女子将碗筷放好,看了一眼内屋玩耍的孩童,忽又开口说道:“我听她们说,选上的,可能要去县城学一段时间。”

  “县城?”青年这才抬头,看着眼前面色纠结的妻,他是知道自家内人的,织布手艺很好,肯定能被选,只是如今说出来,想来是怕他不同意,心中又有着一丝期望。

  “嗯,说是县君要用。”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玩耍的孩童,又看看低头洗碗的妻。

  “你想去?”

  女子的手停顿片刻,没有说话。

  “想去就去吧,孩子有我。”

第38章 养济庐

  寒风萧瑟,树叶凋零,肥如县官道旁的树上,向南位置,挂着用泥巴糊起来的圆形物件,底部用木板撑住,固定在树木的粗壮枝干上。

  下方的道路上,白色未融化的积雪堆在路旁。

  “程兄,蜂窠无事吧?”一个穿着厚厚衣物的壮实农户对着前方的人喊道。

  “无事,里面用茅草填上缝隙,再裹了两层麻布,外面又有泥巴糊住,县君说了,这么做就能让蜂群过冬。”远处的人用大嗓门回应着问话。

  “我当然知道这是县君的方法,我是问你巡查之后如何?”

  姓程之人走至跟前,跺了跺脚,笑着道,“无事,前面的我也看了,县君的方法应该是有用的,来年春季,应该还能割一次。”

  “那当然,县君的办法什么时候没用过。”说话之人一脸的得意。

  “王兄,你得意什么?又不是你想出来的办法?”程姓壮年笑着打趣。

  “那又如何,县君不还是我肥如县的县君。”王姓壮年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打趣,腰间悬着环首刀与箭袋,背上背着弓,与程姓之人边往县城走,边搭着话。

  程姓壮年笑意未减,看着不远的城门,“这倒是,县君来县里任职三年了吧?按照朝廷制度,是不是要换人了?”说罢,笑容便消失在脸上,只留下一丝愁苦。

  听罢同伴的言语,王姓农户的脸上也不再有笑容,行进的步伐缓了缓,语气带着坚定,“不行,谁来都不行,就是皇帝亲自来都不换,不行我们就去找郡守和刺史,不让县君走。”

  “唉!”程姓农户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回去跟大伙说说?就说我们不想让县君走,县君一定有办法留下来的。”

  王姓农户轻皱眉头,想了片刻道,“也好,回去跟大伙谈一谈。”

  听闻同伴同意,程姓农户不再谈这件事,倒是好奇追问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今天县君带着人去哪了?我今早看见县君带着好些人,急匆匆的路过街道,”

  “我今早去县里领命的时候,倒是听县卒说了,今日要去养济庐,看望独老和孤童去了。”王姓农户,理了理头顶的毛皮帽,语气温和。

  程姓农户立在原地,脸上重新涌上一丝笑,“还是县君有仁心,”说罢,趋步赶上同伴,继续谈及这两三年县内的变化。

  二人的谈话,在寒风中断断续续,终于在城门与县卒打过招呼,步入城内之后,不再回荡于外面的空旷官道。

  肥如县县城内,城东学堂右侧,一座占地颇大的院舍,院中是一座座并排建立的瓦房,窗上贴着厚厚的粗纸,门口则是挂着茅草填充的粗麻布门帘。院门左侧是一处茅草棚,堆着满满的木柴。

  “阿母身体怎么样?火炕还暖和吗?”赵安站在院中正屋门前温声对身侧的一名老妪问道,身上穿着厚实麻衣,整个人肉眼可见大了一圈,脚下是布靿履,年长女子身上是深色厚实麻衣,脚下同样是长靿履,只是脖领和靿履缝隙隐约可见白色柔软的羊毛,二人身侧则是穿着浅色细麻衣的王琬,衣物领口袖口处也隐约可见白色绒毛。

  三人身前则是怀中抱着厚实毛毡的县卒和半大孩童,在院中的房屋中掀起门帘进进出出。

  老妪脸颊赭黑泛黄,眼角的皱纹深且黑,看着院中的孩童,脸上布满笑容,“好,好,老婆子能在这里照顾这些孩子,有吃有住,很好了。”

  许是此刻的温馨,让其有闲回忆往事,粗糙的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要是我那苦命的孩子还在就好了。”

  “过去的事,阿母就不用过多伤心,以后不是有我们吗?我等也是阿母的孩子,”王琬看了一眼赵安,上前拉着老妪的粗糙的手,轻声安慰。

  老妪笑了笑,粗糙的手轻柔拍了拍王琬的手,目光在赵安和王琬身上慈爱地打量一下道,“都是心善的好人啊。”

  王琬脸色稍红,赵安也是稍显尴尬,虽说二人的事,县中众人多是心中有数,然毕竟还没到那个时候,二人也不好回话。

  “回县君,屋内炕上铺垫已全部换过了,”县卒过来回话,也缓了此前的尴尬。

  赵安点头,“旧草垫就运到县社库房。”

  “诺,”县卒拱手领命,留下几名县卒在院门等候赵安和王琬,其余众人则是赶着牛车往右侧街道驶去。

  “阿母,我等就先回去了,有事就遣孩子们去县衙说明就好,”赵安对着老妪轻声嘱咐,接着面向身前聚集的孩童道,“记得听阿母的话,照顾好阿母们,学堂作业要好好做,有事不要怕麻烦,记得来县衙找先生,记住了吗?”

  “省得,先生放心。”身前的半大孩童们齐声回话。

  赵安上前,伸手理了理一个男童露出来的羊毛脖领,拍了拍肩膀,便向着院门而去,身后的王琬也放下老妪的手,跟在身后。

  从屋内出来的老妪们站在屋舍门前与院中的孩童一起目送赵安与王琬二人走出了院门。

  天气清冷,街上行人不多,赵安不时与行人打声招呼,边跟身侧的王琬相谈,身后是内穿鞣制过的羊皮袄,外罩皂衣,头戴皮帽,脚踏圆头带着细绳,靴底厚实带短跟,类似骑靴的三名县卒。

  “县内耕助社库房的羊毛和乌拉草还有多少?”赵安看着身前被清理过的街道,对身侧的王琬问道。

  前几日下了一场雪,县衙下发文书,各家各商户清扫,赵安也带着县卒清理那些不属私人的积雪,使得城内街道整洁,不见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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