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己面色复杂的看着赵安,语气平和道:“在下大贤良师的亲传弟子卜己,也是太平道一方渠帅。”
卜己?赵安心头想起往事,他记得当时李禾回禀匿名信的时候说过,就是先转交到了此人手中。
“可是大贤良师有回信了?”赵安神色平静的问道。
“正是,”卜己说道,之后看了看赵安道:“可否请赵君侯移步说话?”
赵安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示意亲卫与张饶等人一同留在此地。
距离坡地二十余步之外,卜己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赵安,神情极为复杂地说道:“大贤良师已经答应赵君侯的提议。”
赵安听罢点了点头,他其实心中有数,张角能在十余年间聚集这么多人,绝不是愚笨之人,只要不是愚笨之人,就知道他提出的建议是有好处的,也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提议。
“此外,大贤良师还让某问一下,那两首诗作何解?”卜己不等赵安说话,便继续说道。
赵安愣了一下,两首诗?而后想起卜己说的应该是他从后世抄的《陶者》和《蚕妇》,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当时用这两首诗是因为应景、且他记得,要说有什么深意,哪有那么多深意......
不过见卜己的样子,好像也不是要问什么高深的问题,更像是问他的态度。
赵安原地沉吟了片刻,才开口笑着说道:“作何解?某其实也不知道做何解......”接着不等卜己追问,便继续道:
“若非要说有什么解释,那应该就是种田的不应该吃不饱饭,织布的不应该穿不起衣物吧。”
第38章 赶赴大营
卜己听罢,神色滞住,他以为会有什么高深的说辞,或是什么一套对于天下的见解,毕竟大贤良师让他问的,也确实不单单是诗词,而是想知道赵安心中所想。
可如今得到的回答,好像哪头都不对,简单却又那么理所应当。
“赵君侯就没有别的想法?”卜己接着追问了一句。
“卜渠帅想听什么?或者说大贤良师想听什么?”赵安笑着看了一眼卜己,而后目光看向周遭荒芜的田地,“吾想要的就这些,这天下百姓想要的也就是这些。”
“不过......”赵安的目光收回,看着卜己道:“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
卜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们太平道所信奉的《太平经》明文:财物乃天地公有,豪强不可独占囤积,富人需周穷济贫、互通有无。
不过事到临头,其实他们并未做到,既是因为眼下刀兵未歇,也是因为随军大小渠帅、领兵头目私欲。
还有就是太平道没有那么多能安置地方的人。
“赵君侯哪怕现在分了田,若是我太平道胜了,自不会收缴被分给教众的田地,”卜己不再谈及此事,而是转过话头道:“但若是我等事败,赵君侯所分的地,不还是会被重新收缴?”
赵安看向卜己,神情有些诧异,他原先对黄巾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他以为黄巾会没人想这个问题,看来不是没有,是没人跟他谈这个问题。
“卜渠帅说的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本官也不是泥捏的,船上的少府旗帜也不是摆设。”
卜己皱着眉头问道:“赵君侯此话何意?”他能懂赵安以官职压人的说法,但这跟少府旗帜有什么关系?
赵安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说道:“卜渠帅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咱们也回去吧,某早上出来的匆忙,还未吃过食。”
“也好,”卜己见赵安不说,虽皱着眉,但也未追问。
赵安颔首,便转身向着亲卫走去,卜己也跟在其身后,待到了坡地前,他本以为卜己和张饶等人会骑马先走。
不曾想,几人竟然也牵着马与赵安他们一同步行,他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未刻意疏离,而是一路闲聊,走向了邺城方向。
不多会,众人便到了邺城城外,原先尸横遍野的壕沟,此刻已是不见,那些被填上的地方,也被重新挖开,漳水分支的水流重新填满了内部。
城门左右空地上,塌了半边的铺面歪歪斜斜,零星摊贩靠着断墙支起布棚,换些杂粮粗布。
大批新来的流民青壮正有序地在一些皂衣之人的指挥下,搭建茅草窝棚,老弱则是在一旁休息,不少人虽身披破麻、赤着双足,但神情倒是没有多少愁苦。
城墙近四里之地的一处河边,一排排方方正正的营帐矗立,营帐前的铁锅冒着热气,一股草药的味道飘散在城门附近,时不时就有一名素色短褐、带着青色布条的人过来查看,而后便盛上一碗回到营帐中。
远处郊野间,零星黄巾步卒巡哨盘查,头裹黄巾、腰间挎着木矛,与那些穿着皂衣的军士各司其守,互不侵扰。
官道两侧,偶有运送粮草的牛车缓缓入城,尘土扬起。
卜己目光扫过城外的那些方正的营帐,看着身侧不时便与城外众人打招呼的赵安,心底那份复杂之感又重了几分。
“卜渠帅,某就不送了,卜渠帅请便,”到了河岸矗立的那些方正营帐前,赵安转身对着卜己拱手说道。
卜己点了点头,便拱手告辞,和张饶带着几名亲卫向着城门而去。
赵安不在看卜己,而是转身带着亲卫走过营帐周围简易的栅栏门,而后直接穿过营帐中间到了河岸,直接踏上跳板,登上了营帐后方排列的战舰甲板。
甲板上,赵安推开一间庐舍的门走了进去。
庐舍不大,长宽连一丈都没有,内部只有几个低矮的案几。
陈昱此刻正坐在最内侧的案几后,摊开一卷竹简,手边放着算盘正在核算。
不过此刻,赵安的目光却落在陈昱身侧的一人身上,稍有些惊讶道:“阿禾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公,”李禾见赵安进入庐舍内,起身见礼,陈昱也是抬首拱手。
“坐吧,”赵安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陈昱书写的账册,就不再多关注,而是看向李禾道:“北边怎么样了?”
“渤海郡那里没去,只是稍稍打听了一下,听说刘刺史已经调集了涿郡和广阳郡的郡兵支援,与太平道僵持在南皮附近,还有代郡的乌桓骑兵也被征调了一些。”
赵安皱了皱眉,而后便舒展开来,自己想的有点多,辽西乌桓那么远,刘虞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调动,更何况他才是护乌桓校尉,上谷这里的乌桓骑兵,刘虞靠声望调动就调动了,但若是调动辽西乌桓,可就是在越权了。
他根本就不想掺和朝廷和黄巾军的战争,不想让自己人牺牲在这没有必要的战争里,更不用说,辽西乌桓可不是简单调动的事,那可是自己培养了多少年的骑兵骨干,平日看起来没区别,但要是被拉到战场上,有些事可就得漏了......
若是真到了渤海战场,只要放到野外,两个屯的骑兵只要战场合适,最次都能打黄巾几千步兵,这些人可不是朝廷那些所谓的精锐......
这些人可都是与辽西郡兵一样,保留骨干军士、两年招募一批,识字、会看舆图的真正强军。
这要是被刘虞拉过来,少不了心中打鼓,说不得在朝堂之上还会另起波澜。
赵安揉了揉额头,不再多想,毕竟自己才是护乌桓校尉,想来以刘虞的为人,也不至于擅自调动辽西乌桓。
不过该有的还得有,那时他倒是忘了这茬,不过现在补救也不晚,可以去信一封,没有他的调动,辽西和辽东等地,不论是郡兵还是乌桓骑兵,哪个都不准动。
“常山和中山呢?”赵安继续问道。
李禾见赵安沉思了一会才继续追问,以为是在盘算战场局势,没有多想,继续说道:“中山无碍,且出兵支援常山郡,如今正在收复常山失地。”
“目前在常山刺史治所高邑、以及房子县、关县等地拉扯。”
“你进入常山郡了?”赵安问道。
李禾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带人打扮成黄巾,在前线附近稍微打探了一下。”
赵安颔首,不在追问,他派遣李禾只是为了知道大概,既然知道了就好。
“阿昱,此地就交给你了,”赵安想了想便看向陈昱说道。
陈昱停笔看向赵安,神情了然的道:“明公可是要去朝廷大营?”
赵安点了点头,神情稍有些尴尬的说道:“也该去一趟了,要不然卢植等人不说,万一时间长了,就怕洛阳出事。”
此话一出,庐舍内的三人看了看彼此,面色带着好笑的神情,古往今来,还真没有他们这么奇怪的做法。
“什么时候走?”陈昱随后问了一句。
“明日一早吧,这里就交给你了,分田之事不要停,”赵安嘱咐了一句,接着又说道:“遣人去问问黄巾渠帅,清河国甘凌县的情况,若是没有事,就去把赵苞请过来,就说是我请的。”
陈昱听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39章 沿路见闻
春季三月的风带着暖意,轻轻拂过旷野,可此刻走在邺城南下官道的赵安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的心安。
他牵着马匹的缰绳,目光扫视着官道两侧荒芜的田亩、看着远处那片焦黑的村庄废墟,心中不禁想起那首元代诗人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对宫阙万间如何不在乎,可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对兴亡皆是百姓的苦难有了更多的感受。
王朝兴盛要大兴徭役建宫殿、征赋税、豪强肆意盘剥、大肆享乐。
乱世亡国战火连天、百姓流离、食不果腹、流浪山涧泽地,好像这天地之间就没有他们的一丝容身之地。
东汉末年英雄辈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后就是三国鼎立,各自为了自己的道义和正义去攻伐。
可是想一想,好像没有哪一位诸侯问过百姓心中的道义和正义是什么?他们好像只问你家有没有青壮,你家的麦子熟了没有......
史书记载了那些诸侯为了什么事大举正义之师,记载了各路诸侯是如何的浪漫英雄,那真是花团锦簇,文章锦绣。
可到了那些黔首庶民,可能是笔墨没了,只有寥寥无几的六个字,岁大饥、人相食。
至于为什么大饥、为什么相食,好像没有原因......
“明公,前面有烟。”
赵安正深思恍惚之际,李禾的一句话将他拉了回来。
他顺着李禾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那片焦黑的村庄废墟中升起了细细的炊烟,那烟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若是不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明公,我带人去看看吧。”李禾看着赵安低声说道。
赵安听罢,没有回话,而是缓缓扫过了随行的队伍。
他早上出行的时候带了近两百人,其中百人是他麾下的骑兵,剩下的则是这几日从黄巾教众以及黄巾裹挟的流民中挑选而来。
陈昱原本是想让他带上老兵,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新招募的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百余人,正站在队伍的最中间,有抱着孩童的妇人、也有拄着拐杖的老人,青壮也有,但是只有那么几个人,此刻正目光聚集在赵安身上,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惊惧。
这是他路上收拢的百姓和流民,人数不多,沿路还比较乱,故,他也就没让骑兵将马匹让出来,而是慢慢步行跟随。
自从黄巾起义,庶民不是被豪强拉入坞堡当做守墙的庄丁,就是跑入了山涧泽地苟活,或者就是被黄巾裹挟,这就是庶民百姓在此刻的境遇。
他们就像是耗材、躲到山里的还能苟活,没躲掉的则是被所有英雄豪杰们拉走,进行正义的损耗。
“我也去看看吧,”赵安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
李禾听罢点了点头,转身唤过亲卫中的一人,嘱咐几句,而后又挑选了十余亲卫骑兵,看向了赵安。
赵安点了点头,将马匹上的一名孕妇轻轻搀扶下来,嘱咐其在此稍后,便翻身上马道:“走吧。”
李禾点了点头,带着骑兵亲卫,跟在赵安身后,沿着官道向那片焦黑的村庄疾行。
不过半刻,赵安一行人便到了这片破碎的村庄前。
众人翻身下马,一手牵着马匹的缰绳,一手放在腰间的刀把之上,沿着村中的小道,慢慢穿过塌了大半的土墙,以及一些烧塌的屋舍,向身前就隔着一道残壁的青烟走去。
那是一处半榻的灶房,三面墙倒了两面,只剩下一堵黑乎乎的土墙勉强立着。
墙根下,一堆将熄未熄的柴火冒着细烟,火堆上架着一只破了口的陶罐,罐里煮着些什么,咕嘟咕嘟地响着,上面还飘着一丝油花。
火堆旁围坐着四个人。
准确地说,是几个骨架,他们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片薄薄的破布糊在了一根木头上。
他们此刻正抬起头,看着出现在身前的赵安等人身上,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眼神既有害怕、也有一丝舍不得。
赵安的目光越过几人,落在灶房内侧的阴影里。
哪里躺着一个人,他的左腿不见了,看其断口的伤痕,应该是不久前才有,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脸庞凹陷,神色平静。
见赵安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围坐在陶罐旁几人中的一名白发老妇在身侧另一名枯瘦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浑浊的眼珠看向腰间挂着环首刀的赵安一行人道。
“那是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