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赵安脑海炸裂，思绪像一头野兽乱窜，身体矗立在原地，面色变得煞白，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着白色。
李禾与众亲卫站在赵安身后，没有人言语，只有一声一声粗重的呼吸声。
一阵春季的暖风吹过，赵安的手松开，面色慢慢恢复有了一丝血色，缓步走上前，看着那个少了一条腿的身影问道：“多久了。”
“就.....就今早，”一名坐在陶罐旁的枯瘦男子起身说道，说一句话要缓上好久。
赵安没有接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陶罐，看着其中漂浮的油花，轻声道：“跟我走吧，我让你们吃饱饭。”
“.......饿”那名说话的枯瘦男子说了一个字，喘了几口才道：“好......好久了。”
“我们带着粮食，不过在官道那里，一会跟着我们走吧，去了就吃。”赵安语气温和，而后看向李禾和亲卫道：“把他们扶上马带回去，路上慢点，怎么做你们也知道。”
“诺，”李禾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领命，带着几名亲卫进到灶房，将几人搀扶到马匹边，轻轻一抬就抬到了马匹身上。
赵安眼角抽动了一下，走出了灶房看了看周遭，看见一个坑便回身重新走入灶房，抬起那个少了一条腿的身影。
轻，太轻了，这是他手上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幼童一般。
余下的亲卫互相看了看，便有一人走进灶房之内，将火堆熄灭，用刀鞘将陶罐倾斜，而后用木头垫着抬起，走向赵安那边。
约莫一刻钟。
赵安站在一处土堆前，与几名亲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而后便带着几人走回马匹边上，重新牵着马匹走出了村落的废墟，上马向着等候的队伍而去。
待赵安带着亲卫回到原地等候的队伍前，便看见了捧着碗喝粥的几人，以及在他们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
那些被赵安沿路收拢的庶民百姓和新募的兵带着同情、庆幸与安心。
骑着马的老兵则是带着理所当然的神色。
赵安等了一会，见几人已经喝完了粥，便示意让骑兵让出几匹马，而后将原本那名孕妇重新扶上马，语气平静道：“走吧，今日应该就能到荡阴县了。”
说罢，便牵着缰绳继续沿着官道向南。
身后的队伍则是多了几名枯瘦如柴的庶民。
第40章 刘、关、张、赵
平棘县南边不远，喊杀声不断响起。
一名黄巾渠帅骑在马上，看着身前不远的战场。
万余名头戴黄巾的兵士正在围攻三千余名皂衣兵卒，阵型岌岌可危。
最前方顶着盾牌的兵士看着身前源源不断的黄巾兵士，神色显得慌乱，若不是穿着甲胄的将领在不断喊着县里马上就会有援军，还派遣亲卫上前拼杀，保不齐已经丢下盾牌逃跑或者投降。
更不用说这些围攻的黄巾军也不是善茬，不但有为数不少的甲胄，还带着几百骑兵。
本来有了中山郡的支援，平棘县的外围已经解困，战场也维持在高邑附近，而平棘县东南方向是宁晋，那里有沼泽、芦苇荡、断续水泊，陆路泥泞难走，大车辎重不便通行，步兵绕行费力，是天然阻兵地带，斯洨水、槐河汇注这片洼地。
故，今早平棘县的运粮车队去往高邑的时候遇袭，以为就是几千个黄巾乌合之众，便派遣了两千人过来支援。
不曾想，刚过来给原粮车队解围，四周便又涌出了六千余穿戴甲胄的黄巾精锐，将他们团团围住。
情急之下，带头将领让随行的百余名骑兵奔向县城求援，虽说被黄巾的几百骑兵拦截，但终究是有人死命突出了包围，向着县城而去。
而这也这是这群兵士还能勉力维持的原因。
“把那块口子堵上，”皂衣兵卒中间，一名全身甲胄的将领看着被挪开的车辆，声嘶力竭地大喊。
随着将领的大喊，立刻就有皂衣兵卒上前顶上缺口，与缺口处的黄巾军站在了一起。
见缺口被堵上，穿着甲胄的将领松了口气，而后看了眼天色，眼底有着焦急，不断扫视着整个阵型，好在这些黄巾军没有多少弓弩。
而遇袭之时，运粮队又退到了洨河河岸，用车辆摆成了简易的防线，虽说比较危急，但其实还能抵挡不少时刻。
当然，若是时间过久，只怕还是个全军覆没。
这名将领边指挥众人，边看着已经西斜的日头，心中忐忑。
喊杀声正持续之时，黄巾军后方却响起了鸣金之声，冲杀的黄巾军迟疑了片刻便缓缓后退，顺道还将还未死去的同伴扶起，搀扶着向后。
原地只留下不再有动静的尸首。
被围困的将领和兵卒这才看清外面，只见黄巾军东北方向，三千余名兵士正沿着官道，结成阵型向黄巾军压了过来。
步伐不快，但有序。
周遭还有数百名骑兵游弋，领头的是一名红脸丹凤眼的青年和另一名肩宽腰圆、骨架已经稍显魁梧少年，看其模样，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步兵阵型后方，则是一名穿戴甲胄的大耳青年和黑脸的青年，身侧的旗帜上写着刘字。
不过此刻见黄巾退却，新来的援兵也不追击，而是走至被围困的兵卒前汇合，看着黄巾军慢慢退走。
“多谢刘明廷，”穿戴甲胄的将领彻底松了气，神色庆幸，面向走至身前的大耳青年拱手致谢。
“仲固兄多礼了，备带兵支援是应有之意，”刘备见此，拱手温和说道。
张飞则是站在其身侧，看着远处快要消失的黄巾军，面色有些可惜道：“兄长，为何不追击呢？彼等刚刚战罢，疲惫不堪，吾等只要冲杀一阵，定能将尔等剿灭。”
刘备看向还年轻的张飞摇了摇头道：“这些人穿戴甲胄，定是高邑分过来的黄巾精锐。”
“吾等刚刚也是奔袭了一路，仲固兄的兵卒也是鏖战一番，看起来我等占据优势，其实没有多大优势。”
“若是追缠的久了，高邑方向的黄巾说不定又会增援。”
闻听此言，张飞面色稍显可惜，但还是认可的点了点头，未再多说。
那名将领则是站在一旁，看着刘备从容的气度，眼中有些艳羡，宗室出身、师从卢植，还被宗室重臣幽州刺史刘虞提携。
而且据他所知，在安喜县当试守县令一年，便被中山郡新任太守上疏治民有方，除去了试守二字。
如今看来，还颇为知道兵事，真就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仲固兄，天色也快晚了，吾等先回县里？”刘备对张飞说罢，便看向那名将领说道。
“一切由刘明廷做主。”将领拱手回话。
刘备点了点头，便带着身侧的张飞与亲卫向着方才鏖战的洨河河岸战地而去。
士卒两人一组，俯身挨个近口鼻候息、抚胸探搏，但凡尚有一丝气息，立刻抬至河畔空地集中施救，口鼻冷绝、胸腹不动者，就地收拢安置。
就连那些头裹黄巾的都被一同抬了过来。
周遭那些劫后余生的兵卒正皱眉看着刘备等人救治之时，跟在黄巾后方随行了一阵的骑兵便赶了回来。
领头的红脸青年和另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催马到了在战场翻看尸首的刘备身前，便翻身下了马。
“兄长，黄巾走了，”红脸青年下马便拱手向着刘备回禀。
刘备收回手，起身看向关羽道：“云长和赵小郎辛苦了。”
关羽颔首没有说话，年岁才十六岁的赵云则是看着周遭在救治士卒的刘备护下兵士，神情有些异样。
他与这名刘县令相识不久，黄巾爆发之后，他本在家乡带乡勇抵抗，这名任职中山郡的刘县令便带着兵马过来驰援中山郡。
刘备刚到真定县的时候，他其实也未想着会与其相识，只是见刘备与所带兵士在战场的所作所为勾起了他心中一直在记挂的一件事。
他便上前问询，之后才知道，这名刘县令还与那个人的麾下有过两年的相处，他便好奇地追问，而后便带着乡勇一路跟随着来了此地。
因他弓马娴熟，如今在其麾下带着一屯骑兵。
“天色不早了，”刘备抬首看了下日头，继续说道：“你二人也帮着点，早些事毕，早些回去。”
“诺，”关羽拱手领命。
赵云也是颔首答应，只不过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周遭救治伤兵的兵士，心中猜测着那些人此刻有没有来，会在做些什么。
第41章 河内防线
随着日头渐渐消去了暖意，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赵安内穿短褐、外面套着官服倒是不觉的凉。
他回头望去，兵士倒是无事，穿着制式的皂衣，可那些收拢的流民百姓，却开始伸手在身上摩擦，想来是已经感受到了凉风。
“大家忍一忍，前面就是荡阴县城，到时候就没事了，”赵安出声安慰了一句，便回头看向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荡阴县是魏郡最南部的一座县城，是邺城南下的第一座城池，距离邺城的直线距离只有七十多汉里，也就是后世的三十多公里。
正常情况下，一天就能到，所以赵安从邺城出发的时候根本就没带多少物资，一来是为了减少路上有人劫掠，二来也是为了行程快些。
他本以为沿路的百姓不是被豪强坞堡迁入，当做守堡庄丁，或是遁入山泽躲避兵灾、或者是被黄巾裹挟或是自投黄巾，最次也是南下。
未料到沿路还会有百姓，路程耽搁了一日倒是无事，可他们身上那些破碎的衣物根挡不住夜间的寒冷。
如今这个时代本就药物短缺，若是有个风寒什么的，只能是硬抗，他们出不起医者的出诊费用，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药材。
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
约莫一个时辰，赵安等人才抵达了荡阴县城近处，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一行人的神色各有差异。
荡阴城北墙外一步开外的荡水，东西横向绕城东流，是天然的护城河。
可此刻河沿南岸，县城北城外壕拓宽疏浚原有城壕，掘土堆筑矮夯墙，壕边穿插钉设拒马、尖木，工事紧贴城门与城墙马面，城墙上有甲兵轮值巡视，此刻正看着赵安一行人。
或许是人数不多，或许是人群另类，除了正常跑下城墙向城内回禀的人以外，余下的人也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
让赵安等人神色各异的不是朝廷大军好像已经驻防在此的事，而是城墙外闲置空田，就近圈出的流民营地。
低矮草棚杂乱的拥挤在一起，营地中央垒起连片土灶，数口大陶釜咕嘟翻滚，热气缭绕，役卒持木勺分粥，褴褛流民、衣衫还算整齐的庶民排成长队，老幼捧着粗陶碗，蹲在田埂边小口啜食热粥。
营地中间和周遭则有不少的兵士正在巡视，维持着秩序。
只是听那个喝粥的声音，显然是水多米少。
赵安队列中被收拢的流民是一脸的忐忑，目光频频望向身前穿着官服的背影，新招募的兵士则是带着好奇，三三两两的议论着营地中喝的米粥，与邺城黄巾军分发的米粥作着对比。
老兵则是与赵安一同皱眉看着一片杂乱的营地。
“走吧，”赵安看了片刻，便带着人继续向前走去，营地建在此处的事，今日是解决不了，只能是先进城见过城中之人再考虑后续的事。
“前面可是赵君侯？”不等赵安等人走近县城，前方便出现了数十名甲胄骑士，领头的是一名中年将领。
“正是，不知足下是何人？”李禾跃马上前几十步，站在领头的中年将领身前拱手道。
“阁下是？”领头将领打量了一眼李禾。
“在下君侯门下亲兵督。”
“原来是帐下督，”中年将领神色高兴地拱手，翻身下马半步，语气带着恭敬道：“某司马瑜，字仲彦，如今任北军射声校尉，是张君侯门生。”
李禾看着眼前之人的样子，心下了然，点了点头道：“明公就在后面，司马校尉就与我一同去见一见吧。”
“好，好。”司马瑜面色高兴地点了点头，与下马步行的李禾一同向着赵安处走去。
赵安面色平静地听罢李禾的引荐，笑着道：“原来是司马校尉，有劳司马校尉出城迎接了。”
“不敢，”司马瑜一脸笑意地对着赵安施礼，“君侯一路劳累，下官已命人备好酒菜，可进城饮用。”
赵安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眼流民营地问道：“这营地是谁看顾？怎么建在这里？”
司马瑜看了眼赵安身后的那些流民，面色有些尴尬道：“是下官负责，军中物资归张太守负责，支用不方便，故简陋了一些，实属无奈。”
赵安听出话中的意思，回首看向司马瑜道：“安置流民乃是陛下亲定的策略，尔等有人阻挠？”
司马瑜面色有些难看，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周遭的众人，依旧笑着道：“请君侯先入城，下官在一一道来。”
赵安颔首，看了眼身后眼神忐忑的流民百姓，向着司马瑜说道：“还要劳烦司马校尉将本官身后这些人在城内找一处地方安置一下，再送一些吃食。”
司马瑜看着赵安身后众人，那些士卒的吃食倒是好说，可直接是去军中仓曹掾处要就行，可那些流民就有些为难了。
他如今在大军中的位置有些尴尬，但还是咬了咬牙道：“君侯放心，下官定能安置妥当。”
赵安看出了司马瑜的为难，心中稍一思索便想到了缘由，但未说出口，只是点了下头道：“劳烦司马校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