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卢植回过神,眉头虽未舒展,但神色却不再如早先听到邺城陷落时那般愁苦,语气稍稍轻松道:“理当如此。”
接着不等刘顺退出营帐,卢植打量了一下刘顺顺口问道:“观你应对,倒不似寻常军卒,不知在赵将军麾下居何职?如何称呼?”
刘顺滞了一下,便拱手道:“下官是明公麾下骑兵司马,姓刘名顺。”
卢植等了片刻,见刘顺未再继续说,疑惑道:“刘司马没有字?”
“下官阳乐县猎户出身,未有家世,故,没有字。”
帐内众人立时皱起了眉头,他们原以为刘顺是那个寒门出身,此刻听闻乃是寻常良家出身,没有家学,神情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轻慢。
卢植倒是没有变化,毕竟他乃是大儒,曾经在缑氏山也是‘有教无类’不问出身,对于刘顺的出身没有什么偏见,只要不是贱籍即可。
当然,话虽如此,终究还是要看你能不能凑得出路费食宿,有没有同乡故旧引荐,真个山野猎户,无钱无人,便是良民,也难登缑氏精舍之门。
卢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而是客气的说道:“既如此,劳烦刘司马回去回禀赵将军,本将在此恭候,望能早日将冀州北部的消息带回来。”
“诺,”刘顺领命,眼角余光扫过账内众人的神色,心下也不愿意多待,直接退出了营帐。
待刘顺退出了营帐,原本神色轻慢的袁绍便恭敬的看向卢植道:“卢公,邺城陷落的消息已经确认,是否要给洛阳上疏再调遣一些三河兵马?”
余下的众人也是看向案前的卢植,神色带着问询,至于赵安船队在邺城附近的事,众人像是忘了一般,无人言及。
卢植转身,皱着眉看着案上的舆图,对于众人为何未提赵安船队之事心知肚明,也不知只是众人,就连他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去说。
说赵安与叛军勾结?以赵安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且不说会不会信,赵安自己也能给灵帝去信或者面见,到时候只能是双方各执一词的烂账,大概率还是以赵安全身而退告终。
更不用说,如今还要依靠赵安在邺城压着黄巾军、打探冀州北部的消息,不宜闹得不可开交。
且就算是说了,怎么说?说赵安所言的少府旗帜一事是假,陛下的少府旗帜没有用,此事不是因为陛下的仁慈,而是赵安的辽西旗帜?这岂不是当着天子的面说,不是你仁德......
想及此,他也就顺势故作未知,看着身前局势不明的冀州舆图道:“邺城陷落之事确实要上疏,但调兵之事不急,待赵将军到了再说。”
“吾等先在此固守,待冀州北部局势明朗,再言及其它。”
闻听此言,众人亦不再多说,毕竟事虽然怪了点,但眼下也确实是稍微等候几日再看为好。
“袁校尉,”卢植抬首看向袁绍道:“朝歌还是需要有人统筹,还要你去坐镇看顾,本将才心安。”
“诺,”袁绍听闻,神色肃然的起身领命。
“袁校尉也听张太守说过,黄巾贼众有精锐军士,望你去了之后不要出城野战,固守为主。”
“卢公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第36章 张角回信
巨鹿郡太守府,张角坐在上首位,手中拿着一卷竹简,面色有些意外,还带着些许的不解和思索。
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冀州舆图,以及不少的散乱竹简。
舆图上的巨鹿、魏郡、安平国、清河国等地只有寥寥几个城画着圈,而在其余郡县,则是画着箭头。
坐在下首的人公将军张梁和渠帅卜己见张角许久未说话,便由张梁当先开口道:“可是邺城有什么大事?”
卜己虽未出言,但也是面色带着疑惑,只不过见张角没有焦急之色,心下倒也没有多少急切。
张角闻言,起身合上手中的竹简,递向二人道:“你们也看看吧,此事我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你二人也说一说。”
张梁闻言,看了一眼卜己,便起身走至张角案前,伸手接过,而后就站在原地,将手中的竹简翻开。
“这......”张梁看罢,也是一脸的古怪,看了眼张角,便走向卜己将竹简递了过去。
卜己见此,心中疑惑加剧,起身接过之后,急忙翻开。
“战地医院,救治伤兵,接收流民,黄巾老弱妇幼......”
卜己认识这竹简上的每一个字,单独拆开也能理解,可合在一起就让他看不懂了,辽西船队他知道,这些年在冀州百姓中比他们太平道的声望还高。
太平道刚开始在冀州传教之时,辽西就已经在大规模的救济流民,派船将流民接走安置,还有那些各种各样的辽西产物。
冀州百姓不认识冀州刺史是谁,不知道当地太守是何人不稀奇,但是绝对听过、见过辽西的人和所作所为。
可如今这事也太稀奇了......别说是见,就是民间故事都不曾听闻这般古怪之事......
只不过卜己心中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大贤良师打算怎么做?是要答应吗?”卜己面向张角问道。
张角看向身前的舆图,那里画着太平道已经占领的地方和未能攻下的城池,以及还未能进兵的郡县。
如今的黄巾军在冀州拥兵二十余万,加上随军家眷近六十余万人,已经彻底拿下了安平国,巨鹿只剩下还在独自支撑的广阳城,魏郡也拿下了大半,清河国也只剩下了两座城池,不可谓不声势浩大。
可在这个浩大的声势之后,是每日近四万石的粮食损耗,是严重拖慢行军的家眷。
除此之外,眼下的太平道看似占领了冀州大半,兵士众多,但常山郡得到了中山郡支援,正在收服常山郡被打下的南部。
而渤海郡得到了幽州和河间国支援,如今也僵持在渤海南部力有不逮,看起来浩大的太平道,其实已经被夹在了冀州中部,动弹不得。
如今剩下的选择已然不多,要不就拿下夹在巨鹿和魏郡中间勉力支撑的赵国,要不就往东、往北打渤海郡和常山等郡,或者就是南下渡河威胁洛阳,找到腾挪之地。
不过眼下洛阳朝廷派遣的兵马已经往北而来,估摸着时间,应该已经渡河在河内一带。
往南之路必然会与朝廷大军相遇,若是依靠张宝那里的精锐能重创朝廷大军,自不必说,若是失败,到时候怕是一切颓然。
张角深深叹了口气,往南之路还有一个隐患,就是如今停靠在邺城附近的辽西船队,依照他阿弟张宝在竹简所言,其有近四千余甲胄军士,还有重甲步兵、骑兵、弓弩手应有尽有。
若是南下之际被辽西军士切断后路、或是趁机被其收复邺城,南下的太平道军士怕是得全军覆没。
只不过叹息之余,张角心中却另有一份猜测,伸手在怀中摸出一卷老旧的竹简,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神色若有所思。
若说以前他还有些许的不确定,但是如今,他觉得此事已经有了答案,若是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么眼下的一切都能说得通。
不论是接受太平道教众的家眷、流民、还是救治太平道伤兵之事,一切都会变得合理。
张梁看着张角拿出的竹简,神色带上了好奇,那个竹简他知道,他阿兄已经带了好些年,但从未告知他其中写了什么,如今拿出来是因为跟眼下之事有关系?他心下猜测。
卜己看着那个旧竹简,则是面色恍然道:“大贤良师的意思是......”
“想来是同一人,吾等答应也无妨,虽看不出他到底意欲何为,但绝不会加害吾等就是。”
张角沉思了片刻,下定了决心道。
“卜己,你从巨鹿再带两万教众去邺城,让地公将军带着精锐教众赶赴赵国,彻底肃清赵国境内。”
“诺,”卜己施礼,而后面色严肃的问道:“若是有青壮也要上船走呢?”
张角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道:“家眷可以带走,但青壮不允许,你一定要看顾好,决不许出差池。”
“诺,”卜己听闻,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领命。
张梁在一旁见张角拿出了旧竹简就下了决定,便皱着眉头问道:“大贤良师不在考虑一下?若是让彼等接走了家眷,教众岂不是动摇?”
“这不是我等想不想答应,而是不得不答应......”张角苦笑着说道,这哪里是他想不想的事,“就算不答应,教众该走的还会走,到时候众人想带走家眷,是让还是不让?”
“如今让辽西船只带走彼等的家眷安置,也让他们少一份顾虑,吾等可尽快将内部整合,南下与朝廷大军正面作战。”
“或是南面防守,尽遣主力北上,彻底拿下整个冀州,除此之外,眼下已经是别无他路。”
张梁闻言沉寂了下来,底层教众或许不知道,但他们这些教中渠帅和将领却心中有数,表面声势之下的隐患。
“可不可以固守,给颍川等地的渠帅去信,让他们不必再佯攻,而是直扑洛阳?”
听闻此言,张角沉思了一下便点了点头,看向张梁道:“信要写,但冀州这里也不能被动固守。”
张梁闻言颔首,不再多言。
“你去点兵吧,”张角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卜己,“我即刻就给地公将军和颍川等地的渠帅写信,你一并带走吧。”
“诺,”卜己领命就要退出郡府正堂。
“稍候,”张角突然想起什么,喊住了转身的卜己,而后稍微踌躇了一下道:“你去了之后探查一下,赵君侯在不在船队里。”
“大贤良师的意思是......”卜己停在了原地。
“若是在,就问问那两首诗作何解。”
卜己看了看张角的神色,未有多说,再次施礼便退出了正堂。
堂内只留下了垂首看向舆图的张角和一脸困惑的张梁二人。
第37章 开始种田
光和七年,三月下旬。
官道两侧的树木抽了嫩黄新芽,浅草顺着田垄铺出一层新绿,远处是战乱下散落田间的坍塌茅舍,及墙壁破损的豪族坞堡。
本该在战时荒芜的田间地头,却有近千名穿着各异的人聚拢在田间,有人带着黄色头巾、有人却没带,但身上的衣着却大同小异,不是层层叠叠的补丁就是破损的破衣烂衫。
此刻这群人神情专注的坐在一名陈旧短褐的中年身前的地上,听着这名带着几十名甲胄亲卫的中年说话。
随着中年不时地伸手指向荒芜的田地,人群便时不时地发出欢呼,或是有人起身问些什么。
中年人听罢,或是点头、或是笑着摇头,而后便耐心地继续说些什么,直到身前问话的人点头认可坐下。
离着人群不远的官道,穿着黄巾渠帅衣着的卜己骑在马上看着田间的一幕,神情复杂。
“那位就是赵君侯了,”张饶看着身侧沉寂的卜己,挠了挠已经积满尘垢、久未梳洗的发髻,有些感慨地说道。
不只是卜己这个刚见到的人不理解,就是他们这些在邺城已经与其接触了几日的地公将军和各渠帅也是一头雾水。
先是建立什么医院救治伤兵,完了还带着人跑到被打下的坞堡附近,开始丈量田亩、说要给黄巾教众分田......
知道的晓得眼下正是两军对垒、刀兵未歇之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地是官府劝农、开春授田......
别说,还真有遁进山林里的农户自发走出来,短短两日已经有百余名农户......
最让邺城地公将军张宝和他们这些渠帅无奈的是,此事还拦不住......
总不能说不让教众们分田吧?且种田也确实有好处,能让多出来的人不闲着,既能解决人多闹事的问题。
若是到了秋季,指不定还能收获一些,用来解决粮食问题,故,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全当看不见。
“要去看看吗?”张饶见卜己许久未说话,再一次出言问道。
卜己闻言,踌躇片刻便摇了摇头道:“就在这等一会吧。”
说罢,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至一旁的坡地,坐在了地上。
张饶见此,看了一眼远处的奇景,便与身后的黄巾力士,一同走了过去,坐在了卜己一旁,目光继续看向那边分田的场景。
时间在赵安带着人群一步一步走过农田中流失,那些分到田地的黄巾教众和农户一脸高兴,余下暂时还未得到的也没有焦急,只是围在赵安身侧,面色平静地问着些什么。
赵安的面色依旧温和,拉着那名问话的农户蹲在地上,伸手捧起一捧土讲解着什么,那名一同蹲下的农户和周遭拥挤的站在身旁的农户们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便点一下头,偶尔还有一些岁数不小的农户出言说些话。
蹲在人群中的赵安则是扬首,一手小臂撑在膝盖上,身形半转,认真地听着农户的言语,偶尔点头附和,神情极为专注。
随着日头挂上天空,赵安起身拍了拍手,笑着对周遭众人说话,而后黄巾教众和农户们笑着附和,便将手中的农具扛在肩上,向着官道而来。
“渠帅,”随着众人走至官道上,那些带着黄巾的教众对着从官道一侧的坡地上起身的张饶和卜己见礼。
而那些未带黄巾的普通农户则是有一些惧怕的缩在赵安和其亲随身后。
卜己对着教众回礼,而后目光落在那些未带黄巾的普通农户身上,接着才落回人群中间,一身打着补丁的陈旧短褐衣着的黝黑中年身上。
“见过赵君侯,”卜己郑重见礼,语气既有敬重、又有一丝不安。
赵安原本不想在邺城暴露,可终究是未耐得住出来做些什么,张饶他是见过的,但是对这个见礼的新渠帅,他就没见过了。
当然,黄巾的渠帅,他其实没见过几个,就是在城里的地公将军,他也没见过,既是怕双方见面不知道说什么,也是他为了避免朝廷指责其见贼军首领,渠帅倒是好说,怎么说都行,可以说是为了让其改邪归正,拿下张角、张宝、张梁三个首领,也可以说是为了让其传话。
总归是比见张宝等三个黄巾首领好解释。
赵安先是示意亲卫留下几名,其他人带着农户和黄巾教众先回去,而后再看向卜己,问询道:“不知足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