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家兵退守内院,拿着削尖的竹竿和从墙上拆下来的砖石顽抗。
但山道营是从太行山里打出来的。
巷战、近身、翻墙、破门。
这些活儿他们比任何人都熟。
一个时辰后,坞堡安静下来。
钱氏家主的头颅被挑在枪尖上。
他到死还瞪着眼睛,嘴张着。
无主田册连同粮仓的钥匙,被快马送往曼柏。
张魁找了口井洗了洗手上的血。
他的兵也坐下来歇脚。
规矩还是那套规矩。
不降,就死。
……
曼柏,州牧府。
偏房内,木桌上摆着烤羊腿、热汤面和一壶烧酒。
烤肉的油脂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摊。
汤面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煎蛋。
洛阳来的小黄门坐在凳子上。
他双手死抠着膝盖,指节发白。
门外的风吹着灯笼,灯光一晃一晃,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没人来跟他说话。
没人告诉他郭彰怎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从坞堡里“请”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金饼和帛书都没了。
然后被蒙着眼塞进马车,颠了整三天。
门被推开。
陈远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窄袖深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腰间没挂刀,只别了一方铜印。
脚步不重。
小黄门蹭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贴在墙上。
“陈将军,我是替天子办事。”
他声音很尖,语速很快。
陈远拉开椅子坐下。
椅腿在砖面上拖出一声轻响。
“坐下吃。”
他指了指桌子。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
犹豫了几息,慢慢坐回原位。
筷子就在手边。
他没拿。
陈远拿起酒壶,倒了一杯。
壶嘴对准粗陶酒杯,酒液清澈。
他把杯子推过桌面。
“喝了酒,回洛阳交差。”
陈远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没有杀气。
也没有客套。
小黄门的手发抖。
他伸出去够酒杯,手指碰到杯壁时差点打翻。
他把杯子端起来,酒水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然后仰头,把杯里剩的全灌进嘴里。
辛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眶发红,有泪水冒出来。
“回洛阳,有人问你并州的局势。”
陈远说。
语气很淡。
“你怎么说?”
小黄门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舔了舔嘴唇。
“奴才……奴才实说。”
“不。”
陈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重。
小黄门的肩膀却跟着跳了一下。
“你要这样说。”
陈远靠着椅背,声音不急:
“并州打了一场恶战。”
“鲜卑慕容部被击退,但并州军伤亡很大,兵器粮草耗空。”
“并州豪强愿意交钱给十常侍。”
“但因为战事,今年交不上大头。”
“明年一定给足。”
小黄门愣了半晌。
他的眼珠转了几下,呼吸慢慢稳住。
这话能交差。
十常侍还能等钱。
天子也会觉得并州被鲜卑拖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从并州身上挪开。
“奴才懂了。”
小黄门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一些。
“鲜卑退了,并州惨胜,豪强听洛阳的话。”
“钱,明年补齐。”
陈远点了点头。
“吃饱了,我派人护送你出境。”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路上带的盘缠够用。”
“别在路上跟人多嘴。”
小黄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在冒热气的汤面和那只烤得焦黄的羊腿。
拿起筷子。
手还在抖。
但他开始吃了。
吃得很快。
……
内堂。
长条木案上摆满了竹简和帛书。
墨香和干木板的味道混在一起。
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蔡谷坐在案头,拿着毛笔,在一张铺开的大幅帛书上誊写数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声。
陈远走进来。
蔡谷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把帛书转过来,面向陈远。
“太原、上党、西河。”
“十七家坞堡,收缴粮食四万石。”
陈远站在舆图前,目光停在五原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