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种到死。”
“只要是我自己的。”
老兵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
“名字。”
“小的……叫郭武。”
“知道了。”
老兵将麻布收进腰间皮囊,转身继续巡夜。
郭武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夜风吹过来,冷汗把里衣贴在脊背上。
他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
或许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把他拖出去。
罪名是诬告家主。
在坞堡里,这是要被活埋的罪。
可他不想回去了。
郭武钻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快。
可比刚才,稳了一点。
……
这样的事,在新兵营地里接连发生。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是十几个,几十个。
有的人在操练间隙,偷偷塞给巡场伍长一张纸条。
有的人在领粥时,压低声音对打饭军士说了一句“我有话要说”。
有的人更胆大。
直接找到营门口的值守军官,单膝跪下,把坞堡的秘密双手呈上。
家主藏了多少兵。
坞堡地窖里埋了多少粮。
哪条旧路走私铁料。
哪个管事和太行山贼接过头。
甚至有人写,自家管事上个月刚跟一个洛阳来的陌生人吃过酒。
傅巽派驻新兵营的吏生们,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蹲在营帐角落里,就着豆大的油灯,飞快誊抄、比对、归档。
每一份揭发,都要和州牧府已有底账交叉核验。
哪些是真话。
哪些是夸大。
哪些是为了邀功随口编的。
全都要甄别。
一份又一份来自底层的告密,被送到傅巽案头。
……
当夜。
州牧府,灯火通明。
陈远站在内堂的巨幅舆图前,背手而立。
案头上,摞着三样东西。
第一份,是朝廷送来的空头慰勉诏书。
帛纸光滑,玉玺朱红,字写得漂亮。
通篇嘉许,满纸忠勇。
第二份,是蔡谷刚呈上的密报。
张让与南部豪强暗通款曲的链条,全在上面,清清楚楚。
第三份,最厚。
傅巽连夜整理呈上的《南部坞堡隐匿兵源粮草罪证总册》。
竹简摞了半尺高。
每一卷的封口处,都盖着功曹司朱泥印。
陈远背对案头,面朝舆图。
他的目光先落在北方。
阴山。
慕容部。
然后,他的视线往南移。
太原。
上党。
西河。
那些被傅巽用朱砂圈出的坞堡,散布在并州腹地的山川之间。
北边,是明刀明枪的外敌。
南边,是笑里藏刀的蛀虫。
“将军。”
傅巽站在一旁,声音里压着怒火。
“郭氏等人,通敌鲜卑,欺瞒州府,私藏甲兵,暗通宦党。”
“四条大罪,条条罪证确凿。”
“当立刻发兵清剿,夷其坞堡,没其家产,以正视听!”
陈远没有转身。
“不急。”
傅巽的话梗在喉咙里。
陈远拿起案头朱砂笔。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容。
“传令高顺。”
陈远声音依旧很平。
“从坞堡降兵中,再挑精壮,编入预备营。”
“加紧操练。”
“告诉他们,想拿军功换田,就在北疆战场上,用鲜卑人的命来换。”
傅巽提笔飞速记录。
“传令吕布。”
“狼骑即日起前压至阴山南麓。”
“盯死慕容部。”
“他们动了——”
陈远顿了顿。
“吃干抹净。”
“传令陈虎。”
“封锁并州南部所有通往冀州、河内、河东的关隘。”
“张让那信使走完最后一家之后,即刻落锁。”
“自那天起,无州牧府印信者,不得出境。”
“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傅巽笔尖停了一息。
他抬起头。
陈远正看着舆图上那条朱砂线。
从北方慕容部,到南方郭氏坞堡。
从草原上磨刀的狼群,到太原城里端着茶碗的蛀虫。
“告诉所有人。”
陈远的手,按在那条血线正中。
“这一次冬狩——”
“猎物,不止在北边。”
第三百二十五章 死局
慕容桀回到中部鲜卑王帐时,带回了乌洛兰祁回心转意的消息。
草原上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王帐内却热得厉害。
中部鲜卑首领慕容烈坐在主位上,身形魁梧,肩背宽厚,听完慕容桀的回报,当即一掌拍在矮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