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曼柏。
州牧府,内堂。
蔡谷脚步很急。
他穿过两道门廊,在门口停了停,整了整衣襟,才推门而入。
陈远正在案前翻阅各地送来的秋收尾账。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眼。
蔡谷将一卷刚译出的密报放在案头,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洛阳来的信使,是张让的人。”
“我们在洛阳的暗桩跟了一路。”
“那信使出城后没走并州官道,绕道从河内方向入并州。”
“先到太原,见了郭氏管事。”
“又转道去了上党,见了赵氏。”
“最后拐回西河,跟钱氏的人碰了面。”
蔡谷停了停。
“傅从事那边传回消息,三家管事见信使时,都摒退了外人,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陈远看着密报,面色如常。
他没有问信使说了什么。
也没有问那几家豪强回了什么话。
几息后。
“由他去。”
陈远声音很平。
“继续盯着。”
“不必拦截。”
“让他把信送完,把话说透,把生意做圆满。”
他拿起朱砂笔,在密报末尾画了一个圈。
“送完了,才好一网打尽。”
蔡谷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
曼柏城外,大校场。
入秋后的风刮得很硬。
沙砾打在脸上,能磨出血珠。
数千名从并州南部坞堡抽调来的部曲,已经没了刚来时的骄横。
那些进营门时扬着下巴、嘴里不干不净的家伙,如今一个个绷紧嘴唇,只敢看脚前三步的地面。
高顺的军法,比北疆的冬更冷。
每日都有人因为操练懈怠、偷藏食物、顶撞军官,被拖出去当众杖责。
起初,被打的人还会嚎叫求饶。
后来,连看的人都不出声了。
血腥味,成了校场最寻常的味道。
可另一边,伙房的粥锅一日比一日稠。
第三天起,粥里开始能见到碎肉沫。
第七天起,隔三差五会有大块羊肉,切成拳头大的方块,混在黍米糊里,翻着油花。
吃过肉粥的人,端着碗蹲在地上时,会忍不住偷看校场另一侧正在操练的并州老兵。
那些老兵,顿顿这么吃。
赏罚分明。
这四个字,不在布告上。
在每一顿饭里。
在每一棍军杖里。
在每一次当众提拔里。
恐惧和渴望,同时捏住这群散漫私兵。
脖子被按住。
馒头被递到眼前。
人就这么被拧进了州牧府的规矩里。
……
夜里。
月色极淡,云层压得很低。
一处新扎营帐内,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晃。
一名刚被提拔为什长的部曲,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叫郭武。
原名郭三。
太原郭氏坞堡里,一个看仓库的家奴。
因为识字,他被扔进了征发名单。
他爹曾是郭氏账房,郭武从小跟着认了几百个字。
进营第五天,他因为识字,被提成什长。
什长。
管十个人。
郭武又翻了个身。
帐外传来巡夜老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规律,跟白天操练时喊的号子一个节拍。
郭武咬了咬牙,掀开被子,蹑手蹑脚钻出帐篷。
他找到那名负责夜巡的并州老兵。
老兵四十来岁,面色黝黑。
“军爷……”
郭武声音很低,带着讨好。
老兵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郭武喉咙动了动。
他抬手往怀里摸索,手指发抖。
摸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麻布。
麻布上有字。
写得歪歪扭扭,是用烧黑的树枝蘸水写的。
他把麻布塞到老兵手里。
“这是我们家主藏在家里的兵册。”
“他跟州牧府报的是三百人。”
“其实坞堡里还藏了五百精锐家兵。”
“都是甲兵。”
“每人的铁甲,弓弩齐全。”
郭武越说越快。
“粮仓也有两个是假的。”
“外头装的都是沙土和糠壳,做给查账的人看。”
“真正的存粮,都藏在后山地窖里。”
“地窖入口在他书房后面的假墙后头。”
“还有铁料。”
“十七车。”
“去年从太行山里的人手上换来的。”
“全埋在东墙根底下。”
老兵捏着麻布,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郭武腿开始发软。
“军爷,将军说了,立功有赏!”
他急了,声音拔高,又立刻压回去。
“我不想再回郭家当奴才了!”
他的眼眶发红。
“我爹就是因为犯了错被打断腿,拖到门外等死。”
“我那时候才九岁。”
郭武拼命稳住声音。
“我想留在并州军。”
“我想分田。”
“哪怕只有两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