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衔枚,马裹蹄。
连旗都没打,只是静静立着。
前方扬起漫天黄土,遮天蔽日,轰鸣声从地底涌上来,叫人脚底发麻。
那是五百匹凉州大马奔腾卷起的阵势。
马腾亲自领队。
这头凉州独狼没摆什么排场,单骑破开土浪,勒停在吕布十步之外。
马鞭扬起,往后一指。
“足数五百。外加八匹骨相上佳的西凉种马,送给陈州牧,权当马某交个朋友。”
吕布翻身下马,接过名册,不接套客话,径直走向马群。
他懂马,验马的手法老辣挑剔。
摸骨、看牙、拍胸背,一连看过去,五百匹全是拔尖的硬货。
成廉跟在旁边,拿笔一笔一划往册子上记,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走到马群边缘,吕布的步子停住了。
那里单独隔着几排粗木栅栏,与其余马匹分开。
里面关着一匹马。
通体赤红,找不出半根杂毛。
四蹄踏雪,肩高异于常马,胸廓深阔得骇人,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突,皮下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呼吸收紧、舒张。
这畜生没配鞍鞯,两个粗壮的羌人马夫攥着小臂粗的麻绳死死拽着,被它打着响鼻拖得连连踉跄,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烈。
太烈了。
日光落在它背脊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人一马,隔着栅栏对上了视线。
那赤马不安分地踢踏前蹄,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铜铃大的眼睛里透着桀骜,全无半点被驯服的顺从,那目光明亮、犀利,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直接——有本事你来,没本事别站着碍我眼。
吕布的呼吸,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他站在那里,手臂垂着,一动不动,可手背上的筋却慢慢绷紧了。
成廉跟了吕布这么久,头一次见自家主将这幅神态。
那双向来只盯着敌将首级的眼睛,此刻死死黏在那匹红马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马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着视线看去,笑了笑。
“西域大宛传下来的远血,野性没褪干净,踢碎过四个驯马奴的肋骨。”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吕布脸上多停了一刻。“好马认主,我看它倒是和奉先投缘。”
“奉先若不嫌弃,这马归你。我另寻一匹好马补入公账,权作添头。”
吕布没说话。
右手伸出去了半寸,停在半空。
就这半寸。
只要再往前一伸,握住那赤红的鬃毛,这头冠绝天下的凶兽就是他的。
驰骋疆场,斩将搴旗,胯下烈火、手中画戟,天下谁人能挡?
但那半寸,硬生生僵住了。
并州的规矩浮现在他的脑中。
“军中将校,无论职级,私受豪强商贾馈赠者,斩。所受之物充公。此乃铁律,绝无例外。”
吕布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收拢。
最后,他将手拽了回来。
“不必了。”
声音有些干涩。
马腾脸上的笑意凝滞了半息。
“奉先可是怕陈州牧责怪?私下交接,这茫茫戈壁,你我不说,谁又能知晓?”
吕布转过身,彻底背对那匹赤马。
不看,便能断了念想。
“马将军。”
他改了称呼,语气冷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并州的规矩,刀把子和账本子,全在将军府。吃着将军府的粮,就要守将军府的法。”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马腾,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彻底的笃定。
“你这马只要入了册,那就是公家的畜生。我吕奉先想要马,自会拿脑袋去换军功,再拿军功去换赏赐。用不着私下里坏规矩。”
几句话,钉钉子一样砸在干涸的河床上。
马腾盯着眼前这个身躯凛凛的九原猛虎,沉默了好一阵,头皮上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麻意。
这是凉州百年难遇的绝世宝马,对一个武将的诱惑有多大,马腾心里门清。
这种诱惑不是金银,不是女色,是刻进武人血脉里的本能渴望。
可吕布硬是抗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那伸出去又缩回来的半寸手,出卖了一切。
他抗住,是因为那套森严军法在他心里挖下了一道沟,深得连这头凉州宝马都填不平。
那位远在并州、未曾谋面的陈远陈州牧,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人?
马腾转过头,看向那五十名全程列阵不语、连呼吸频率都惊人一致的并州狼骑。
戈壁的风从他们甲叶缝里穿过,没有一个人眨眼,没有一个人偏头。
他忽然觉得,这区区五十人,比美阳大营里张温的十万汉军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人多。
是因为那股子气。
交易继续。
成廉领着军吏,拿着炭笔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地造册。
五百零八匹马,匹匹有名,匹匹有数。
那匹赤红如火的凶兽,被单列了一行。
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字:特等种马。
不配战鞍,不准上阵,只用作配种繁育。
成廉落笔的时候,手腕都在抖。
他在并州军里跟了吕布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好马,头一次见到这种宝贝疙瘩。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好几顿,那四个字写得比册子上任何一行都要重。
交接完毕。
五十狼骑甩出套马索,将五百多匹战马串联规整,调头向东。
漫天尘土重新扬起,比来时更厚,更沉。
吕布骑在自己的黑马上,走在最前面。
离开黑水沟山口前,马步慢了半拍。
他转过头,隔着几十步风沙,看了那匹被两根粗绳死死限制住的赤马最后一眼。
那畜生还在挣扎,麻绳绷得笔直,两个马夫被拖着走,沙地上又多了两道新沟。
夕阳斜挂在戈壁滩的尽头,暗红色的晚霞与那匹马的毛色混在一处,烧得扎眼。
吕布盯着那团火,看了片刻。
然后收回目光,一甩马鞭。
“回并州。”
马蹄踏碎西凉的残阳,沙土在蹄下翻涌,人影没入苍茫的黄尘之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马场
五百零八匹马挤在干涸的河床里,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这是西凉地界上顶尖的活物,四肢修长,胸腔宽阔,皮毛下藏着戈壁奔袭磨出来的蛮劲。
马腾那边也拨出了人手。
十三个羌胡打扮的汉子,裹着破旧羊皮袄,赶着马群往并州军的阵列里凑。
这是交易里附带的彩头。
凉州马性子烈,草料的配比、水土的倒换,给母马接生,都有独门讲究。
没有这些常年的老手跟着,五百匹好马走到并州,路上就得掉几十匹膘,水土不服还会死上一批。
吕布站在下风口,没去看马腾。
他的视线全落在这十三个匠人身上。
在并州军的造册里,这种掌握实务底层技术的人,陈远是很看重的。
“这活儿跑完,什么打算?”
吕布开口,声音压过了风沙。
十三个匠人面面相觑。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回话。
“跑完这趟……牵头骆驼走回来。马将军给了安家费。”
吕布拍了拍身侧黑马的脖颈,眼皮都没抬。
“西凉的安家费,够你们在荒原上买几亩地?”
“能不能娶上婆娘?”
几个单身的羌人匠户不说话了。
荒原上的日子,就是今天给这个首领养马,明天首领被杀,自己沦为别的部落奴隶。